第495章 有垢者(2/2)
「去死……」
回音在包衣们心中来回响着,突然有人蹲坐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爹、娘!」
他们痛喊着死去亲人的名字,尘封已久的回忆猛然重新翻滚上来。
家园遭毁,亲人丧命铁蹄之下,自己虽还活着,又哪里活得像个人……
楚军与海盗们却只是无情地在他们腚上狠狠踹上一脚。
「哭什么哭,现在知道哭了?快给老子滚上船!」
~~
一道道炊烟升起,空气中渐渐弥漫起烤牛羊的香气。
西平堡内有欢腾之声响起。
夜幕来临之前,却又有好几个大队骑兵欢呼着,扬起刀向沿着辽河奔腾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辽河下流的村落,是皇太极明令禁止、最后却还是被旗丁建起来的一座座村落。
……
夜幕降临。
王笑领着一队人出了西平堡。
才走不多时,却见秦玄策纵马跟上来。
「你去哪?」
王笑指了指河上的火光通明的大船,道:「我去见贺琬,有事与他交待。」
秦玄策扯过他的缰绳,道:「我有话和你说。」
王笑由着他将自己扯到一边,笑道:「秦总戎歇下了?」
「嗯。」
「趁今夜早些歇,接下来怕是没这样的机会。」
秦玄策道:「你怎么不让士兵们早些休整?」
「他们不累。」
「不累?」秦玄策又问道:「他们去做什么?」
「找些粮食回来。」
「找粮食?我们都没带辎重营。」
王笑叹息一声:「玄策啊,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你允许的,对不对?」
王笑沉默了一会,点点头。
秦玄策道:「我不是心疼那些建奴,但,祖父虽是山贼出身,关宁铁骑却是向来军纪严明。此例一开,烧杀掳掠,军心就坏了。你知道堡内那些兵将现在做什么?一个个成了什么样子……」
「不然呢?我能给他们什么?」王笑喝断道:「你以为他们为何随我们来?」
秦玄策一愣。
「你以为他们是为了报国?他们甚至不是楚朝的兵!他们吃的是秦家的粮饷,是秦家的家丁!如今他们随我们前来,忠心听从你祖父。可一旦东渡辽河,身陷建奴围攻,丢掉性命只是眨眼间的事情。你说,我拿什么来和他们换这一条命?!」
王笑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道:「你以为我在青龙河畔,对着卢龙卫的军户说那些『天下为公』的话是为什么?我明知道那些人只在乎吃不吃得饱饭。那些话没有人想听,连你也说它『无聊至极』不是吗?可我还是说了,为什么?」
「那此话我不只是说给夏向维那样有所谓志向的蠢书生们听的,我要让那些军户在吃饱饭以后,还能想起这些。我要给他们套上一个所谓伟大的理想、所谓长久的希望。那是信念、更是纲领!你知道何为『纲』?『君为臣纲』的『纲』,纲是拘束,是『律』。一个人为了以后过得更好而努力拘束自己,是『自律』,为的是他喜欢自律吗?为的便是心中那个不知会不会实现的盼望。同理,三万人聚在一起,我必须给他们最伟大的盼望,才能让他们恪守己身,为之不懈奋斗。如果给我时间,我确实能慢慢让他们军纪严明,奋不顾身无畏向前……但现在呢?我没有时间去给他们纲领与纪律。」
「时不待我。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调动他们的战意,让他们扑向沈阳,像狼一样去撕咬。那我只能让他们闻到血淋淋的肉味。我要让我的两支护卫骑和关宁铁骑这三支人马在最短的时间拧成一股绳,那能怎么办?除了让他们一起去烧杀抢掠,我还能怎么办?!玄策啊,我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别的办法,你祖父也没办法,你就不能像你祖父一般早点去歇息吗?」
秦玄策偏了偏头,望向西平堡。
他隐隐还能听到有女人用满语嘶喊着什么,听起来极是凄厉。
「那……我们和建奴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我们接下来所为,和他们入塞后的所做所为会一模一样。」王笑闭上眼,道:「相信我,我比你更不能接受这些!若如今是太平盛世,我愿活得很有道德规范。但乱世征战……永远比我们想像中更残酷。我们楚朝与建奴,自从互相征伐的一天起,就没有一方是对的,没有一方是所谓的『仁义之师』,唯有胜者王、败者寇。赢的人才能活下来,如此而已。所谓……慈不掌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