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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7章 至城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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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下旨,封他为「忠勇伯」,改铁册军为忠勇营,全权负责南京防御。

两年多以前,黄斌还是贱民、还是奴仆。短短两年,他却一跃成了这南楚的伯爵,统率十万大军,不受文官节制,全权负责都城的防事……

黄斌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别人可以投降,只有他不可以。

因为他曾受郑元化重恩,结果他却背叛了。

别人表面上怕他,其实一直在背地里唾骂他。

一个不忠之臣,没有人会愿意招降的。

如今皇恩浩荡,封他一介贱民为勋贵,若是再反,天子之大绝无一个三姓家奴的立足之地。

黄斌朝南京城的方向跪了下来,心里明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死战。

他嘴里谢着皇恩浩荡,心里却暗道:「郑公,阿狗错了……」

这时他再次想到,自己连名字都是郑元化起的……

~~

九月六日,北楚中路大军渡过长江,与西路大军在太平府会师。同时,东路大军从镇江出发,直逼南京。

九月九日,北楚三路大军兵临南京城下。

此时唯一还在防守南京的,就只剩下由贱民出身的铁册军……忠勇营。

九月十日,旭日初升。

黄斌望向远处北楚大军气势磅礴的阵线,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觉得嗓子很干,但还是开口大喊道:「我等本都是贱民,当今天子贤明,将我等编入军伍、供应粮饷、使我等一展报国之志……皇恩浩荡,今日逆贼兵临城下,唯有血战以报皇恩!」

「血战!血战!」

黄斌握紧了手中的长刀,随着他的士卒们一起大喊着。

只有这样,他才能压下心中的恐惧。

他没有骑马,因为他不会骑马。

他握着刀,盯着北楚的阵线……迈开脚步,向前冲去。

「随我杀敌啊!」

「杀敌!杀敌……」

铁册军的将士就这样如洪流一样迎向北楚的大军,他们要趁对方立足未稳之际先挫败其威风……

而在他们身后的南京城内,钱谦益刚刚走入政事堂。

他扫视了一眼焦急等侯在堂中的群臣,把眼中那有些得意又有些狡黠的目光隐藏起来,换上一副着急的、大惊失措的样子。

「不好了!陛下不见了!」

「钱大人,你说什么?!」

「陛下和太后都不见了……两位丞相呢?快,快去找两位丞相……」

「不好了,两位丞相也不见了……」

引起了一片混乱之后,钱谦益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往后退了几步。

他举止虽然慌忙,却隐隐带着些云淡风清的气质。

任堂中群臣惊慌失态……

「两位丞相带着陛下逃了啊!」

「天子出奔,天子出奔!」

「为何如此?为何如此?!连满朝公卿大臣也不告知,毫无布署,岂有这般道理?」

「还不明白吗?!应思节、马超然祸国殃国,携天子抛下臣民逃了!逃了!」

「怎么办?这满城百姓该怎么办才好?」

「……」

终于,有人转向钱谦益。

「钱大人,为今之计当如何是好?」

钱谦益面露忧色,抚须不答。

于是又有人道:「不如……降了吧?」

钱谦益这才长叹一声,缓缓道:「老夫如今忝为朝廷平章政事,若为个人仕途计,降了北楚必要贬谪。但,若为这江山社稷、天下苍生计……生黎何辜啊?!」

「是啊,生黎何辜啊。」

「说来,建武皇帝本就是先帝血脉,天下正统……」

话到这里,诸臣愈发会心。

「那就……」

「降了?」

这两个字终于被人说了出来,堂中气氛一松。

「请钱大人为从龙之佐!」

「对,请钱大人为从龙之佐……」

钱谦益面露痛惜之状,拱手叹道:「既是为生民请命,老夫只好勉力去劝一劝晋王了……」

~~

「杀啊!」

城外的战场上,黄斌还在放足狂奔。

在他前方,北楚兵马那整齐的数组就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杀……」

「轰!」

一声巨响,黄斌前方十多步的地方忽然炸开。

气浪将他掀翻在地。

紧接着又是许多声爆炸,等他好不容易从地主爬起来,已浑身都是血和泥。

「血战!不退!」黄斌一字一字大吼道,「誓死杀敌啊……」

「轰!」

又是一声爆炸声响,他的血肉在这一瞬间四散纷飞……

~~

「一群贱民,弃了就弃了,有何可惜?」

潥阳城外的官道上,马叔睦正在马车上与马超然聊天,带着漫不经心的语气又道:「父亲也太贪心了些,这也想带,那也想带。但我们若带着那支中看不中用的大军南下,目标也太大了。再说钱粮如何……」

「闭嘴。」马超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知道了,铁册军不带就不带,我不过是问一句,要你废话许多。」

「是。」

「唉,让他们守着南京也好。」马超然又叹道:「若能多守几日,等那场法事做好,王笑也就暴毙而亡了……」

「父亲你清醒一点吧。」马叔睦冷笑道:「做法事?我们一走,那几个骗子必定马上逃了。」

「你没杀他们吧?」马超然见了儿子的冷笑,瞬间紧张起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儿子的秉性了,杀人不眨眼的。

「呵,几个江湖骗子不值得我杀,就当父亲花钱买了个盼头吧。」马叔睦道,他觉得自己还是很孝顺的。

父子聊过这些琐事,话题又重新转移到正事上来。

「到了湖州,就可以对应思节下手了……」

两个话中冷意与自信愈浓。

至于在他们身后的十万贱民会死多少人,不过就是为了能让一场法事顺利做完而已……

~~

王笑终于到了南京。

也许该把「终于」两个字去掉。

他六月离京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一趟出门会直接到南京来。

本来打算去趟济州岛再回京,然后派一大将南征,顺利的话明年或者后年他再下江南巡视,没想到……

王笑还很担心这次攻城,紫金山和南京城墙上的大炮会造成不小的伤亡,但……炮台已经坏掉了。

因为,南楚拨到这些火炮上的军费被人贪墨了。

另外,铁册军的盔甲、火器,显然也是以次充好。

王笑站在战台上,拿着千里镜看着对面那些士卒执着火铳「砰」地一下,炸了膛、摔在地上打滚……

铁甲被北楚的刀一劈就裂开……

他看着这些,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而整个南京城到了最后,就只有这些曾经饱受盘剥的「贱民」还在誓死悍卫它,披着劣甲,拿着脆到一碰就断的刀、一点就会炸膛的火统。

王笑几乎觉得,眼睛都要看烂掉。

可笑的是,他还能安慰自己,局面已经比异族南侵时体面太多太多太多了。

——嗯,真的体面得太多。

……

「晋王,我军已击败铁册军……」

王笑转过头,看向秦山河,道:「这仗……打完了?」

他今天没怎么说过话,此时声音却有些干哑。

「是,这仗打完了。」

王笑喃喃道:「但,那个真正的敌人……你看到它在哪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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