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有算盘(1/2)
京城,议院。
有人快步冲进公堂,喊道:「诸位大人,不好了!有两千余矿工暴乱,在妙峰山附近伏击晋王……」
左经纶、钱承运、白义章、傅青主等人听了,表情皆有些微妙。
惊讶也有,更多的情绪却是「果然如此,终于还是酿成暴乱了」的了然、「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啊」的追忆、「又要死许多人喽」的惋惜、「一天到晚不得安生」的烦恼……
各种情绪在几双老眼中一闪而过,几位大臣这才脸上一变,纷纷站起身惊呼起来。
「晋王如何了?!」
「还不知道,是香山上有人见了、赶来报信,庄将军已领人前往支持……」
堂中几个老大人摇了摇头,叹息了一番。
「放心吧,晋王战功赫赫,面对一些乱民,抵挡几个时辰想必还是能做到的。等庄将军一到,该是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白义章骂道:「都是些刁民,不识好歹。」
左经纶捻着胡子,叹息道:「明日朝会颁布新政的计划怕是要停一停了。」
钱承运斜睨了傅青主一眼,道:「我早便说了,这些刁民蠢得不可救药,若再强推新政,必要酿成大祸。」
傅青主默然了片刻,道:「钱大人总说百姓愚昧,但在我看来他们不是愚昧,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钱承运讥笑一句,颇为不屑。
「佃户自己在田地里耕耘,一锄头一锄头种出的粮食,岂会不知每年交六成的粮给地主太多了?矿工一锹一锹挖出的矿石,又岂会不明白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该连顿像样的饭都换不到?老百姓心里都是有一个算盘的啊,每一粒米、一个铜板,他们都能算得明明白白……」
钱承运摇了摇头,对傅青主的执迷不悟感到失望,淡淡道:「是吗?但我没看到他们的算盘,只看到他们扬刀向晋王杀过去了。」
傅青主避过钱承运的目光,显得底气有些不足,长叹了一声,低声自语道:「因为他们没办法,所以只能骗自己,骗自己是老爷们在养活他们,这样,他们才能逆来顺受地活下去,他们一直在忍、一直在骗自己,可要骗到什么时候……」
妙峰山下的官道上。
慌乱的矿工们互相推搡着,赵傻蛋已经被人推倒在地,不时有脚踩在他的背上。
「听我说……栓娃,你听我说。」赵傻蛋抱住一个矿工的腿,喊道:「记得臭毛吗?臭毛早就说了,日子过不下去了哇……他那时候就要逃走的,是我拦着他……是我拦着他。」
「傻蛋哥,放开我啊……快跑吧!跑吧!」
「你算一下啊。」赵傻蛋喊道:「臭毛算过的啊,我们一人一天挖两筐铁石,二两银子都替他们赚到了,可是我们吃的是什么啊?没天理了哇!」
「都啥时候了傻蛋哥……跑!跑啊!放开我。」
赵傻蛋还是死死抱着栓娃的腿,大哭道:「可是臭毛死了啊!我害死他了啊……」
「他都死一年多了!」栓娃急了,一脚踹在赵傻蛋胸口,抽出脚就跑,头也不回。
又有人踩在赵傻蛋身上,他也不挣扎,就趴在地上哭。
人群中还有管事在大喊道:「都别跑啊!杀王剥皮啊!都别跑啊……」
偶尔有「砰」的一声,是护卫把那些还敢叫嚷的管事射杀。
也有如赵傻蛋这样不再相信潘家的矿工还在原地喊叫着。
「信官府一次吧……不会更坏了……还能比吃着树皮粥累死更糟吗?!你们还跑什么啊……都不能更糟了啊……」
赵傻蛋想着赵臭毛死前说的那些话,哭得越来越凶。
幸而他一开始挤在最前面,等矿工们掉头跑了,从他身边跑过的人不多,他才没被人踩死。
等他好不容易爬起来跪在地上,转头看去,只见那些矿工已经跑百余步远,地上倒着许多像自己一样被推倒的人,有的已经被踩死了,有的受了伤。
却也有二十余人还没跑,留在当场,满脸茫然……
「跑什么呀?官府都没冲我们开铳。」有人哭喊道。
赵傻蛋认得这人,知道他名叫杨狗定,平时就是矿上的刺头,常被管事打……
王笑看着这二十余人,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他在前世的时候也见过许多……勉强算是与他们类似的人,喜欢管有钱人叫「爸爸」,但那些人不傻,他们很清楚什么是对自己好的,很清楚拼了命地干活不是他们的福报。
所以在某一个瞬间,他们就突然认为福报不像那样。
也许不是突然明白过来,也许是因为听人说了一句「你们过得太苦了,不该是这样的」,也许是因为心里早就灌满了委屈。
当然,也有许多人始终拥护那些福报……
想到这里,王笑忽然也想不明白了。
他总以为人性相通,但时代似乎还是不同的。
今天他看到两千多矿工要冲上来杀自己和自己的妻儿,又看到他们在铳响之后落慌而逃,像一场闹剧。
然后,留下了二十多个人……百分之一?
王笑摇了摇头,向一个亲卫吩咐道:「去,传令京营,围捕逃跑的矿工,若有敢祸害乡里、踩踏民田、抢掳百姓者,格杀勿论。」
「是。」
「你们几个,骑马跟上去,注意他们的动向。」
「是……」
王笑吩咐完,翻身下马往前走去,走到一个跪在那大哭的瘦弱汉子面前,问道:「你哭什么?」
赵傻蛋听到有人问自己话,重重拍了拍大腿,哭喊道:「臭毛死了哇!他死了哇……」
「哪个是臭毛?」王笑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臭毛……死了一年半了。」
王笑问道:「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哭?」
「他当时就说了……潘家不把人当人看,还不如牛马畜生,他受够了,他要走……是我拦着他,是我拦着他哇……」
「你为什么拦着他?」
「没办法啊,没办法,离开铁矿我们也会死的……我怕我们活不下去啊。」赵傻蛋头都没擡过,哭得浑身都在抖,用心吸着鼻涕,哭道:「真没办法啊!」
王笑问道:「今天别人都逃走了,你为什么不逃走?」
赵傻蛋也不知怎么说。
他心里有个很清晰的道理,但就是说不出来,急得不行。
王笑又道:「慢慢说,你信官府吗?」
「信……也不信……但臭毛算过,我们一天挖二两银子的铁石,潘家一天给我们一百文……不,五十文……五十文就够了。」赵傻蛋抱着膝盖,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喃喃道:「潘家肯定给得起,但不给,我就想也许官府拿了铁矿肯给呢……臭毛说『算一算就明白了』,他叫我算一算的……」
王笑道:「官府是肯给……如果新政实施,一天两百文,干得好的矿工还能得更多。」
赵傻蛋听了竟也没应声,擡起头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
他早就知道面前这人是王剥皮了,但不知道怎么办,干脆装作不知道……
王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走到那被掷在地上的奏折前。
他想了想,擡脚踩了上去。
「王……王大人,新政不弄了吗?」杨狗定喊了一句,小心翼翼道:「我们来之前不懂,我们可以和矿工们说的。」
王笑倒也有耐心,开口道:「但天下不止你们一个矿啊。天下数十万矿工若都这么容易被煽动,不等我们说清楚,就会有很多很多人先死掉。」
杨狗定不明白。
他总觉得说清楚就好了嘛。
「那……那新政怎么办?工……工钱……」
「没关系,我出京就是要看大家的反应。」王笑喃喃道:「现在我已经收到你们的表态了……」
杨狗定更糊涂了,他不懂王笑说的『你们的表态』是指自己这二十几人的态度,还是那逃走的那两千多人的态度……
他等王笑走开了,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瞄了一眼,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奏折,拿手擦干净上面的鞋印。
有几个矿工围过来,问道:「写得啥呀?」
「我又不识字,咋看得懂……」
「真有工钱吗?」
「不知道……你说,那个官老爷还能为了咱们这几个人变法吗?」
潘明望目光望去,见到矿工们已经溃散,连忙命令手下的高手们冲过去杀王笑。
他对那些矿工实在是太失望了。
两千多人,杀不掉王笑,好歹干掉一半的护卫啊,这还没开打呢就跑光了,有什么用?
好在确实有十来名护卫被王笑调开了,也不算完全没用吧。
事已至此,只能寄望于这些江湖豪杰了。
「也不知这些人敌不敌得过王笑那些火铳。」鲁平良叹息了一声。
「希望能吧,毕竟都是武艺高强……」
潘明望话到一半,忽然转过头,向东面看去。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揉了揉眼,再一看,还是看到有许许多多的人从官道那边赶过来,手里还拿着锄头扫帚之类的东西。
官道上,一边是从西向东疯狂逃窜的矿工们,另一边是从东向西赶过来的耕农,两拨人越来越近。
「终于!」潘明望大喜过望,大呼道:「终于有越来越多的人反王笑了!马公子诚不欺我!鲁兄,你快看,快看……又有乡绅君子鼓动佃户来给我们助威了……」
「是马公子的后手?太好了!」鲁平良喊道:「只要稳住那些矿工的士气,这么多人杀回去,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王笑……」
京城,宣传部衙门。
李香君抱着一大撂报纸跑到大堂上,堂上一个小吏见了,连忙上前接过。
「李大人,这哪能让你来搬,我来,我来……」
「不要紧的,几位先生昨日写的文章已经刊出来了,我们加紧把报纸发出去。」李香君道:「明日朝议过后,晋王就要颁发新政,准备得越妥善妥好。」
「李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去发。对了,侯大人那篇文章改了吗?用句也太……精妙了些,平头百姓哪看得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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