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臭石头(1/2)
罗德元最近交了一个朋友。
他这样的人能交到朋友似乎是很奇怪的事。
但事实上,自从他当上户部主事以来,想和他交朋友的官员也不在少数,毕竟这一科进士当中,他这个吊车尾如今反倒是升迁最快的一个。
似乎还很得陛下赏识。
但哪怕大家心里瞧不起罗八钱,他也不是那么好结交的,除非能与他志气相投、观念相合,又没沾染上朝堂的陋习,自身又作派端正、处事磊落,腹中还得有诗书,通晓圣贤言论……
岑兆贤便是拼了命才将自己伪装成这样一个方正君子,得以与罗德元成为知己。
结果没两天,岑兆贤就后悔了。
——跟这呆子结交有什么用?他既不可能提携朋友青云直上,犯了事也不会给朋友兜着,连公务上也半点不肯行方便……
除了每天摆着一张臭脸对自己指指点点,交这个朋友有何用?
「狗食,瞅你那揍性。」
心里骂了无数句,岑兆贤总归还是没和罗德元断交,毕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处上的朋友,断交了也可惜。
他便每天下衙依旧到户部来接罗德元回家。
谁让这狗食小官居然连一辆马车都没有……
今日岑兆贤踱步户部班房时,却见罗德元还在埋首案牍。
「哦?户部今日这么忙?」
「拖欠百官的俸禄要发,还得拨一批银两给各州府准备春耕,还有……」
岑兆贤四下一看,问道:「杂吏们呢?怎么全都让你计筹?」
「我得核一遍……」
罗德元说话间皱了皱眉,板着脸看岑兆贤,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到公房外等,莫动了我户部的文书,这是惯例。」
岑兆贤是吏部员外郎,从五品,比罗德元这个户部主事还要高一级,官威却不如对方大,只好在心中又骂了一句「狗食」,踱步到外面的大堂坐下,拿起一册书看起来。
他看的是一本带图画的《绣榻野史》,工笔精致,栩栩如生。但因担心被罗德元撞见,便又特意又带了一本《论语》盖在外面……
正看得眉毛色舞,他忽听有人「咦」了一声。
岑兆贤心中大骇,擡头一看见是另一名户部官员,方才大松一口气,唤道:「赖大人。」
「岑大人又来了,老夫看你这本书不错。」
「嘻,你看这画得,金氏之风流妩媚,跃然纸上矣。」
「不错不错,柳眉桃脸不胜春,薄媚足精神……」
两人相视一笑,岑兆贤方才低声道:「方才我还以为是德元出来,差点吓死我了。」
「怕什么?大不了别与那呆子来往。」
「花了许多心力讨好他,半点好没捞着,总归是感到不足。」
赖大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陛下都『病』了,你当罗八钱还是御前红人?老夫观他脾性,迟早要惹出麻烦,你还是趁早划清界限为妙,免受其连累。」
岑兆贤亦是笑了笑,道:「怀远侯治疫时,他可是与锦衣卫打过交道。」
「唏,老夫打听过了,罗八钱欠了锦衣卫一个百户二十两银子,以工偿债,抵个利息而已。」
「这……」
岑兆贤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我没有门路啊,在吏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已坐了六年了,何况我总归还是视他为友。」
赖大人便道:「糊涂,陛下前不久才特意召他到小朝会议事,这是视之为心腹了。结果一转眼,齐王宫变上位,我等皆瞒着这呆子,就怕他跑去顶撞了殿下,回头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就这种臭石头,你竟还凑上去,能得什么好?」
话说到这里,只见岑兆贤一双眼已然发直。
赖大人便转过头,只见罗德元正站在身后。
「你们……便是这样当陛下的臣子?」
罗德元擡起手,气得浑身发抖。
「宫变监国,何等悖逆之举?满朝文武竟是噤若寒蝉,你们满眼只有自己的乌纱帽,法度何在?朝纲何在?天理人伦何在?!」
听着这一声叱喝,赖大人竟是一抚长须,镇定自若地背着双手踱步向外走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咦,天色晚了,散衙还家吧。」
「你们……」
罗德元转身便向外走。
岑兆贤连忙起身拉住他。
「你要做什么?」
「自是去请见齐王,谏其还政于陛下!」
「你疯了。」
罗德元转头看向岑兆贤,道:「疯了的是你们,若乱政摄权者无人肯谏,则朝堂不宁、政局不清,在南京的皇孙会如何反应你们想过没有?陛下病愈后会如何处置你们想过没有?你们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愿担,只想蒙着自己的眼睛,任由大楚这样衰败下去,疯了的是你们!」
「啪。」
两本书从岑兆贤袖子中掉落下去。
罗德元低头一看。
「……」
他拂袖便走。
「今日你我,割袍……恩断义绝。」
话到一半,他想到割了官袍又要花银子补做,只好改了个词。
「罗德元,你听我说……齐王莅国这些天,你任事勤勉,大臣都看在眼里,接下来必有表彰,但你这一去就全毁了,你做得再多,跑去说一句话便能让你的功劳灰飞烟灭。」
罗德元摇了摇头,却只应了一句:「我看错你了。」
「你别去了,我求你了。」岑兆贤死死捉着他的衣袖,道:「我会被你牵连的……」
下一刻,罗德元奋力扯着衣袖,从架上拿起一把裁纸刀,毫不犹豫便割开自己的袖子。
「割袍断义!不会牵连你了。」
丢下这一句话,他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
武英殿。
殿上又添了一张案子,居于御案之下。
周衍看着一封又一封的折子,宋信、宋礼两兄弟端坐着为他策对。
宋信二甲及第,九年没有升迁。如今却是一日三迁,从五经博士一路升到翰林学士,高端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宋礼是举人身份,如今只封了个中书舍人,虽是从七品小官,却是中枢近臣,往后飞黄腾达亦是指日可待。
周衍两夜没合眼,累自然是很累,但他却没感受到治国难,反而觉得政务处理起来颇为顺手。
随着一批一批银粮分配安排下去,一桩一桩事便被解决掉。
宋家兄弟为他讲解着其中利弊得失,周衍便大笔一签,再大印一盖,批红下谕。
这些事的处理章程,王珍与宋家兄弟事先都商定好了,又与内阁通过气,何良远如今老实听话自也不会与他们为难……总之便是一派君明臣贤,其乐融融的情象。
但许久之后,周衍便稍稍有些觉着——自己好像就是个盖章的?
「批红之事,不是该由司礼监做的吗?」
宋信摇了摇头,道:「宦官掌权绝非好事,殿下初涉国事,还该事必躬亲才是。何况殿下还未完全掌握内阁,票拟之权在他人手中,批红之事便更不可懈怠。」
「但如此一来,孤似乎是在做『简单的重复劳动』?」
宋信不由皱眉,问道:「此言是怀远侯教唆殿下的?」
周衍道:「不该说是教唆,姐夫的意思是让我有自己的思想,吸取意见该先自己进行判断……」
宋信沉吟了一会,缓缓道:「唐太宗问魏征曰『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怀远侯所言倒也不虚……那便说回这批红之权,殿下自己是如何判断的?」
周衍本来只是觉得手酸,想找个太监过来帮自己盖章。
但见宋信面色郑重,话到嘴边便有些犹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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