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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1章 女不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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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黄河水患以来,山东反应之迅速,赈灾之得力,自古未有……你既已尽到了全力,别在耿耿于怀了好不好?我知道的,你最近分明就是心中郁结……」

但这些话她藏在心里,几番想要开口,到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那天我在黄河边想了一夜,想通了一些事。」还是王笑先开口道:「说来还是因为你给我的束水攻沙之策,我得到启发。等天下平定,我要在黄河上游小浪底建一个……很大很大的水利工程……」

左明静正因刚才的罗袜而紧张,听到王笑这句话大松一口气,心想好在他没有趁机又轻薄自己。

她于是稍稍放松了些。

「这次黄河水患我没拦住,但我也许可以拦住后世更多次、且更可怕的水患。」王笑又道:「我又想到要在当世建小浪底自是千难万难,如此我尚且决定去做,又何惧世间别的挫折?相比起来,我想要与你……」

左明静才放松的心神瞬间又紧张起来。

「别说了。」

王笑停下话语,目光定定看向左明静,眼神中的坚定目光看她又是心神一恍。

他虽然没在说,但那份意志却明明白白传递给左明静。

我想与你共相白首,还有什么能拦住我?

然而左明静依然只是摇了摇头。

「你若还是这样,我只好远远离开此地。」

王笑竟有些怕这句话,擡了擡手,用更温和的话语道:「你别紧张,我是说……我有些疑惑想要问问你……」

说着,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再耐心些,再耐心些……别吓到她……

「国公想问什么?」左明静问道。

王笑微微沉吟,低下目光。

但他眼中依旧还很坚决……

若是封建礼教在阻挠你我,但就把它们通通打碎又何妨?

「近日陈惟中前来投奔我,我观他有大才,但就是这样的人材,为他父亲丁忧三年,又为他母亲丁忧三年……如此家国大难之际,本应济世救民之人,却蹉跎六年光阴,岂不可惜?」

左明静再次放松了些,道:「这是孝道,国公断不敢非议。往后若有什么人材要丁忧,夺情留任即可,万不可再改国法祖制。」

王笑道:「但民间也是,多有适龄子女因父母过世,持丧不婚。你也知道,这些年战乱下来,民生凋敝,尤其是我们治下冀豫鲁之地人烟最稀少。倘若不改此制,难免阻碍我们的发展……」

左明静隐隐感到他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双关之句。

我们的发展?

但目光看去,王笑眼神坦荡,似乎真有疑惑。

「此事……下官回去想想,若得解决之法再禀奏国公如何?」

「也好。」

见左明静又有告退之意,王笑又道:「我还有一点疑惑。」

他本想说「我打算取消了贞节牌坊这个东西,你怎么看?」

话到嘴边终还是咽了回去。

「国公请说。」

「唔……方才我见顾横波一双小脚,如此难免影响女子劳作。」王笑道:「我们早已下禁令,严禁山东女子裹足。前阵子战事频发,此事都是眉儿在做,我不甚关注,却不知具体情况……」

左明静微微疑惑,隐约感觉到王笑两个问题似在针对着什么东西。

但王笑语气分明在谈正事,她只好道:「殿下三令五申,如今山东百姓人家多已不裹足,只是高门女眷早已养成风尚,难象有偷偷裹足的……」

「嗯?」王笑有些诧异,问道:「为何我很少见到?」

左明静也有些错愕,低声道:「国公岂会少见到?京中多有缠足,或缠足又放足的女子。」

「有吗?」

王笑虽然没怎么盯着别人姑娘的脚看,却觉得顾横波那样的步态以往虽有见到,但按比例却也不算多。

左明静先反应过来,带着些赧然低声道:「国公若是指顾横波那种小弓弯,确实是也不多……」

「嗯?这有什么区别吗?」

左明静也不知自己跟王笑说这些好不好,但看似乎他只是好奇风俗,也就仔细解释起来。

「缠足本就是高门大户女子之惯例,北方尤为普遍。但多是依前代的缠法,缠出六寸、八寸细足,谓曰『束脚纤直』,讲究的步态端庄。嗯……因穿的是轻云履,鞋形如小船,脚板宽大穿起来就有些碍目,故把脚缠得纤细些,有『钿尺裁量减四分』,或『六寸肤围光致致』之说。」

王笑「哦」了一声。

他心中换算了一下,六寸大概是十八厘米,古代女子身材娇小,这个足长也就是比正常的略小一些,难怪自己看不出来。

左明静又道:「至于顾横波的弓足……弓弯起于胡旋舞,所谓『掌上香罗六寸弓,拥容胡旋一盘中』,缠出六寸弓弯都是难得。她竟能四寸弓弯不损骨,赤足晶莹,故得江南夸耀。这种事极考验技艺,她是教坊司出身,由最有经验的嬷嬷从小缠足,但也是几十人才出一个,至于缠不出来的,也就落得断骨残废。」

「数十年间缠足之风愈演愈烈,士人渐爱小脚,尤其在江南,三寸弓弯盛行,穿弓弯金莲鞋,那鞋细小跟高,鞋形如马蹄。国事每况凋零,这种风气反而愈加滋长,许多女子为追求脚小而断骨翻趾,称为『断骨金莲』,因脚形难看,不敢放足,只好终生裹着布。偏又有个把文人觉得这样也别有风味,写诗大力吹捧,故而这些年江南每多些断骨金莲……祖父常说『国之将乱,必出妖孽』。」

王笑对这种事不太了解,只在前世看过一些老照片,觉得十分吓人,当时还奇怪古人为何是这样的审美,此时大抵才明白了一些。

当然也没必要去说『缠足有很多缠法,不全是难看的』之类的。

嗯,这种陋习不用去细究,管它三七二十一,一棒子全打倒比较好。

倒怕是『束脚纤直』也是削足适履,该一律禁掉。

也就是自己这样的特例,既然穿越过来了,才可以适当的了解一下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那种断骨金莲确是难看。」

「国公见过?」

「那倒没有。」王笑又问:「你说贵户多缠足,为何你与眉儿都没缠足?」

左明静又有些羞恼,转过身去。

王笑道:「我只是好奇风俗。」

左明静低声道:「国公没看出殿下与朵朵也是缠过的吗?」

「嗯?」

王笑平时只觉得她们的脚比芊芊、缨儿、小竺略小一些,倒没想到是缠过的。

「左家是理学人家,本就不喜缠足,但我以前也是缠的……后来祖父对于民间缠足使女子不能劳务之事深恶痛绝,屡次上书,故让京中高门女子先为表率,俱皆放足,我们便不再缠了。」左明静声音更低。

「嗯?不是程朱理学让女子缠足吗?」

左明静讶道:「哪有此事?儒家讲『仁』、讲『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有提倡缠足之理?程家妇女俱不裹足,朱门子弟称其『痛得小来,不知何用?』理学正统向来是反对缠足之风,只是不乏有理学夸赞。」

王笑「哦」了一声,他素来不喜欢理学,没想到自己倒还冤枉了它一次。

他又想到如今断骨金莲也只在江南有一些,但为何到了清末却到处都是?

「建奴可是提倡女子缠足?」

左明静又摇了摇头,轻声道:「建奴那边,似乎向来严禁辽东女子缠足……」

这辈子最不喜欢的『理学』与『清朝』竟都不是提倡缠足的,王笑于是有些疑惑起来……

京城。

礼部主事高孝贞家中,有个同僚来拜年,两人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祠祭清吏司的梁郎中家中之事。」

高孝贞问道:「此话怎讲?」

说话的官员指了指头上的小辫子,低声道:「朝廷下令剃发易服也有几天了吧?男剃头,女放足。偏偏梁郎中的女儿心向大楚,誓不易服。反而把自己一双脚缠得断了骨,据说成了废人了……听来便让人感概,八岁女儿竟有如此气节,惭煞我等啊。」

「要不是为了家小百姓,谁愿意委身事清?」高孝贞长叹一声,又带着忧虑问道:「只怕梁郎中这次惹上大麻烦了吧?」

「没有,京中不少人赞她有气节,许多女子纷纷效仿,上面那几位主子似乎也有些松口,考虑是不是要『男服女不服』……」

「竟有此事?」

「说来,梁郎中本就有风骨,能教出如此女儿也不奇怪,当时他也是为了保我楚室太庙,不得已才委屈求全……」

高孝贞送走同僚,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是一声长叹,转身向后院走去……

半刻之后,后院传来妇女的啼哭声。

「老爷呐……这是为什么呐?」

「为什么?月儿既是汉家女儿,岂有效胡风胡俗之礼?!梁家女儿有气节,我高家女儿便没气节不成?」

高夫人擡着头,泪眼盯着高孝贞头上的金钱辫,一时愣住。

「缠!往小了缠!男服女不服,如此义举,岂可少得了我高孝贞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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