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官与民(2/2)
一转头,他又看到了一张征兵告示,他只看得懂「征兵」二字,因为这两个字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以前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这次,晁黑腚却是挠了挠头。
这世上都是些没见识的俗人,俺得过靖安王和刘大人的教导,要是连俺也不是去打建奴,好日子岂非要到头了?
心里这个想法浮上来,压也压不下去。
晁黑腚脑子一热,跑过去就把那征兵告示揭下来。
「干什么干什么?!」有官差大喝道。
「俺要应征!」
「应征就应征,你揭老子的告示干什么?!去,到那边去报名……」
晁黑腚挨了一通骂,走到报名处,只见前面摆着好几张桌子,排了好几条队。
等他排到前面,目光看去,这张桌子后面坐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俺要去当兵……」
「家里有田地吗?以后田地有人种吗」
年轻人正提笔写着什么,头还没擡就先这般问了一句。
晁黑腚听着这语气,愣了一会,下意识喃喃道:「刘大人?」
「哦,我不姓刘,我叫方延年,也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不入流的小吏……」
年轻人擡起头来,露出和善的笑容,又问道:「壮士家中有田吗?」
「有三十亩,俺小舅子可以种。」
「好,壮士户籍哪里?尊姓大名?」
「晁黑腚……」
……
「切记,晁大哥入营可领五两银子安家费,前半年月饷二两、盐二斤,若遇克扣,找军法官说,但军纪万不敢违……」
两人聊了一会,方延年给晁黑腚登记了,又仔细交待了何时入营等事项,却是从屉中拿出两颗糖果交在晁黑腚手上。
「晁大哥往后当建功立业……这两颗糖带回去给家里妻儿尝尝,稍解不舍之情。对了,这大寨村是在县城西南四十里?往后晁大哥若有家书,我可以给你送去……」
「俺们的村子可远哩。」
「没关系,我们这些吏员多往乡间走走,这世道就能多好一点……」
晁黑腚听着这些,只是愣头愣脑地点点头。
这话,以前刘大人也是常说的……
等他站起身,捧着糖走了几步,转头看去,见方延年已在给下一个人登记。
不知为何,晃黑腚只觉得方延年给人的感觉与刘文十分相像。
他傻愣愣站了许久,眼前方延年的模样终于在他眼里与刘文重合起来。
他把手放进怀中,把两颗糖和那一串铜钱放在了一起……
这天夜里,京城西南,涿州,石亭镇外的一间破庙中,一群流民正聚在一起。
「别生火……让建奴逮到了,捉我们投充哩……」
低喝声响起,破庙中几声响之后又安静下来。
一名小女孩低声问道:「爹爹,什么叫投充啊?」
一个中年书生低声道:「投充便是汉人以奴隶的身份投入建虏旗下种地……可笑建虏如此奴役压榨百姓,却还假以『为贫民衣食开生路』为名,这些奴隶处境悲惨,纷纷逃亡,又称为『逃人』……」
他说到这里,在破庙中环视了一眼,道:「逃人要是被捉了,鞭一百,归还原主;隐匿者正法,家产没收;左邻右舍,各鞭一百,流放边远……」
小女孩吓了一跳,声音压得更低,问道:「那他们要是被捉到了,爹爹也要被鞭一百吗?」
中年书生又看了看庙中几个逃人,道:「他们若是被捉到了,爹爹是要被正法的。」
他妻子一惊,忙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唤道:「相公,这……」
一家三口说到这里,逃人中的一名男子拱了拱手,道:「兄台莫怪,我们在这破庙歇上一夜,天不亮就走,绝不连累兄台。」
中年书生道:「若怕你们连累,我就不放你们进来了。」
「是,谢兄台大恩!」
中年书生问道:「你们想去哪里?」
「我们听说山东治下安定,想要去投附。」
中年书生又问:「我看你举止有礼,孔武有力,家境原本不错?」
「是,在下齐晟,京城人士,家里本有几亩薄田,衣食无忧。被建虏圈地占房,我爹带我们当了逃人,又被捉了回去……我爹娘没挨过鞭刑,没了……」
「可惜啊。」中年书生拱了拱手,道了自己的名字:「余从容。」
「余兄。」
余从容又问道:「你可有功名?读过书?」
齐晟道:「只是识字而已,未有功名。」
「你可知道,当年金国治下的汉人若是逃到南宋是何处境?」
齐晟一愣,摇了摇头。
余从容道:「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南宋有个官员叫宇文虚中,他出使金国,被扣留了下来,于是宇文宇虚便借机为南宋传递情报,可谓赤胆忠心吧?他还想办法托话给宋高宗,如果金国派人到南宋索取其家属,就说早已失散,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果然,金国派人索取宇文虚中的家属。宇文家想留下一个儿子,但宋廷坚决不让,于是宇文家半夜用海船偷装家眷往泉州躲藏。结果,宋廷派人入海截留,把宇文虚中全家北送。再然后,金国内变,宇文家惨遭灭门,无一幸免……」
听到这里,哪怕是前朝旧事,齐晟等人也觉一阵心寒。
余从容道:「只这一个例子,你可知南宋是如何对待北归之民?再给你说宋高宗呈给金国的誓表如何?宋高宗自称『臣构』,言『今后上国捕亡之人,无敢容隐,寸土匹夫,无敢侵掠……』」
他说完,拍着膝盖叹了叹,道:「如今这天下局势,楚朝前些日子可是遣使到京城议盟了啊,观史可以知兴替,这楚朝只怕盼着再来一个『绍兴议和』吧?」
齐晟喃喃道:「可是……不是有北楚义士救了南楚使节吗?」
「北楚义士?真是北楚的人,为何要救南楚使节?北一个楚、南一个楚,有何不同?你投过去,就不怕被遣返?或不怕被当成细作捉起来?」
「听说北楚正收容逃人,日子过得不错,许多人想去投……」
「听说归听说,楚朝气数已尽,何必去投?」余从容道:「我观你是个人才,不如随我一起去投大瑞,如何?」
「大瑞?」
「实不相瞒,大瑞朝今年又要开科取士了,陕地能有什么人才?区区不才,却有把握高中。你们若愿随我去,往后我们便是兄弟,有我一份吃的,就有你们一份吃的。」
「可是……」
余从容道:「萍水相逢,我不愿你等白白送了性命,这才开口相劝。是走断头路还是登云梯,你们自便吧。」
他说完,闭上眼,不再说话。
几个逃人面面相觑。
齐晟想到宇文虚中的故事,犹感心寒,再想到南楚使节一事,一咬牙便有了决定。
一边是官老爷的兄弟,一边是可能被遣返,还有何好选的?
「愿随恩公鞍前马后……」
余从容微微一笑,向妻子抛了个眼神。
此去西安山水迢迢,幸得为夫三言两语,诓来了好几个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