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六章 「钥匙」 希塔里安(1/2)
希塔里安在恐惧中后退,连导师的呼唤也充耳不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转动着种种不祥的念头。
宁阿尹尔轻轻给了她一巴掌。「别愣着,林戈特。」她严厉地说,「快去点蜡烛。」
希塔里安终于回过神,赶快去办。一路上她都垂着头,不敢直视他们。但她耽误了太久,还是被对方察觉。
「这姑娘刚也被人狠揍一顿?」黑骑士问。
「她只是小孩,大人。」精灵导师解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而已。」她手上不乱,洒出一片莹莹星辉。细小的粉末在房间飞舞,室温骤降,阴影在角落游窜。
不死者领主站在阴影中,犹如一座吞噬光线的凋塑。他的盔甲布满裂纹,金属磨损得厉害,动作也不协调。通过火种的触觉,希塔里安看到环绕在他周身的无形魔力,死寂,宁静,带有某种古怪的特质。它们如同针线,密密麻麻穿过盔甲的缝隙。
说实话,比起王宫的屠杀场面,这才是她「不该看的」。拜恩城可不是和平圣地,这里一天发生的谋杀不少于任何一个国家,希塔里安也不是什么无知少女。当她披着守夜人斗篷,穿过一间间牢狱、走过一级级台阶时,希塔里安·林戈特是黑暗中的夜莺。她既有忠诚可靠的同胞,又有誓言效忠的领主,他们会给她力量。
直到她察觉其中之一正受到动摇。
领主受了伤。希塔里安惶惶不安地想。不死者领主也会受伤吗?是战斗?想来烈度不低。可他一直在王宫呀!谁会忤逆他?谁能伤害他?布伦肯的同党都死了,王宫里还会有谁呢?说到底,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人注意她的胡思乱想。「我让她去找安利尼。」黑骑士说。
「微光领主来过又走了。秩序联军在帷幔山脉自相残杀,他要去瞧瞧。」
「那是肃清。别让他去凑热闹,有人负责那边。」
「深狱领主也有传信。」导师示意希塔里安过来。
她一手拿着蜡烛,一手吃力地展开信纸。距离越远,园丁的三色堇便越吃力,接收后往往破损不堪,需要誊抄信息。这是希塔里安工作的主要部分。
当然,这里头还另有门道。不死者领主要求她用特制的纸张记录,只有下笔者才能看到内容。希塔里安每次都将消息念出来,他自己从来不碰。
园丁和宁阿尹尔有时也会与学徒做同样的工作。希塔里安突然想起来。他要我们收信,但绝不留下自己的痕迹。这副做派正是守夜人所推崇的,因为他们中有一部分人要冒险进入七支点的属国,从猎手的火堆里抢救同胞。「领路人」必须行事隐秘……
「给我。」见她单手抖不开信纸,黑骑士不耐烦了。希塔里安只得在旁当个烛台。
「这样干会留下痕迹。神秘痕迹。」宁阿尹尔警告。果真是这样。希塔里安心想,领主这么做是为了保守秘密。
「都一样。你们是我的人,包括那园丁,这跟自报家门有何差别?」
「想来也是。我们完全听你吩咐,大人。」萤光飘散,房间里愈发阴冷。希塔里安渐渐感到不适。宁阿尹尔瞥她一眼,没有将学徒赶开。
来信的内容希塔里安一清二楚。「深狱领主」怀特海德正藏在联军中,跟随七支点一同行军。他带来一些布防和军备方面的情报,要同僚传递给周边的小型结社,以组织袭扰。此外,这位领主在末尾询问拜恩的近况,但只寥寥几笔,语焉不详。
「他想知道情况。」黑骑士说。
「而且是王宫的情况。」
「显然,是个惊喜。」
「要通知他么,大人?」导师问。
「会有人代劳的。有苍之森的信?先处理它。」
宁阿尹尔继续洒出萤光,等指间的粉末落尽,才掏出来信。这是一封未经誊录的原件,封蜡是枚扁平的褐色橡果。「这是她单独给我的。」
「当然。乌鸦飞不进加瓦什。」黑骑士毫无感情地说,「什么时候她能控制死鸟了,我再专门给她设立个收件人的位置。」
「三分之一都是在讲瘟疫。」精灵院长叹息一声,「她要我去帮忙。」
「抛下拜恩?她有这么说过吗?」
「没有。」希塔里安看出导师在撒谎。她有个咬嘴唇的小习惯,本人至今毫无感觉。
黑骑士无疑也看出来了,但令人意外的是,他没有戳穿。「告诉她,要么抓紧解决森林的事,要么最迟半个月后,拜恩会有一堆新的瘟疫在等她。大概是鼠疫、伤寒、麻疹和出血热,每一样都是她的老朋友。」
希塔里安打了个冷颤。战争意味着疫病爆发,这母庸置疑。说到底,凡人士兵的数量要比参军的神官多上几万倍,互相残杀起来,一定会血流成河。诸神仁慈地赐予神职者消除灾疫的力量,但除非空境亲自施术,否则这点儿人没什么用。她见过这场面,尹士曼的特蕾西公爵为挽救亡灵肆虐的领地主城,依靠私人关系请来了一位枢机主教。
「她不担心。」精灵院长说,「到时候神圣光辉议会可不会缺席,火能解决一切问题。」
「现成的办法就拿来用好了。依我看,希瑟不比露西亚差在哪,后者剩下的灰尽刚好给前者施肥。」
「请你亲自回复她吧,大人,我不想赞同这话。」宁阿尹尔表示,「我是医师,不是屠夫。无论如何,那里毕竟曾是结社的城市,就像奥格勒瑟尔,甚至拜恩。那次试验田的会议我投了反对票——感谢您给我投票的权利,大人——但这次也会是一样。此事应该终止。最好立刻就办。我不赞同。现在和将来,永远都不会。」
「你不赞同,却不能改变现状。」黑骑士指出,「大部分人同意了,因此这是民主的决策。」
「自然精灵古来一直崇尚民主,却不知我们是自寻死路。」导师平静地回答。就算她心中存有悲伤,表面上,希塔里安也根本看不出来。
「你们会获得追寻已久的荣誉。告诉尹薇格特,结社会宣扬她的奉献,让她青史留名,受人歌颂。」
「换作是我,我宁愿选择性命。」
「她不配选。」黑骑士眼眶中的火苗闪闪发亮。「很久很久以前,在苍之森精灵的祖先生活着的时代,希瑟的子民曾作出了选择。既然大家还在遵循民主,那我自然也要延续旧制。若她问起,宁阿尹尔,就这样告诉她。我很期待她会给我带来新的回信。」
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寂静中只有希塔里安的呼吸声。精灵院长转过身去。「你吓着林戈特了,大人。」无甲的指头拂过烛焰,落在希塔里安肩头,她才察觉自己抖得厉害。「去隔壁吧,好孩子。这儿不适合你。」
「隔、隔壁?」开口时,她差点咬到舌头。
不死者领主忽然扭头,用火种打量她。照实说,这更令她不安。
「你的魔法能够抚平情绪,镇定精神,正是他需要的。去吧。」宁阿尹尔接过烛台。
「等等。」黑骑士擡起一只手,「他心神不宁对我们比较有利。」
「你要做什么,大人?那孩子是我们的同胞。」
「这我很清楚。宁阿尹尔,你以为我会干什么?」
「我不知道,大人。这才是我担心的原因。」
「女人的心肠。」领主哼了一声,「既然他活着走出了王宫,我也不介意他多活几年。尤利尔是克洛尹塔的信使,却不会事事传进先知耳朵里。」
希塔里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尤利尔。尤利尔?他在拜恩,而且去过了王宫。露西亚啊,这是什么情况?
「这孩子闯进了王宫。」精灵导师缓缓开口,「于情于理,都该由你处置,大人。秘密必须保守,但我们还不能确定他的立场。」
黑骑士颇有兴趣:「你有何建议,院长,能够两全其美呢?」
「用那把剑。他会对你忠心耿耿,永无背叛之虞。」导师略一停顿,「同时有活命的权力。」
领主哼了一声。「就像施蒂克斯?」
「此人是谁?」
「死人。不曾存在的人。哼,也许这也只是张人皮而已。」
宁阿尹尔明白了:「你用了剑……好吧,他死了?」
黑骑士没回答。他随手一挥,片片甲胃粉碎,在骤然升腾的幽焰中熔化,那些记录着伤痕和战绩的细微磨损,也悄然消失不见。新的盔甲一如从前。眨眼间,领主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希塔里安只敢去瞧那把剑。作为圣经的持有者,它的存在感是如此鲜明夺目,教她难以忽视。她问过莉亚娜,问过塞尔苏斯和北方人威特克,关于那把剑的事,但他们都不知道哪怕是它的名字。
由于造型古怪,希塔里安暗地里叫它「杖剑」或「骨剑」,她听到「微光领主」安利尼也称它为「权杖」,加瓦什的居民则习惯叫它「夜骸」。无论如何,只有黑骑士知晓它真正的名字。
「命运。」导师一边清洗手指,一边警告,「是无底的深渊。」
「它就是命运。」黑骑士推开门。
……
擦洗地砖里的魔药本已花去了大把时间,整理书信又是一阵磋磨,因而当导师把药品丢来时,她是如此迫不及待,要到隔壁一探究竟。
……结果却听见一声尖叫。希塔里安一下提起心:「尤利尔?你怎么了?」
「希塔里安?」
果真是他。希塔里安差点丢掉手里的药剂。她慌忙松开把手,抱住怀里的一大堆东西,再用肩膀顶开门。伤员惊讶地打量她。
这一幕让她觉得自己十分丢脸。希塔里安·林戈特认得对方,即便他们的身份差别如此之大。
首次见到尤利尔时,这位高塔信使从车轮底下挽救了露丝,之后在寂静学派的教堂里,他再次向她伸出援手。她曾出于稚童的任性妄为,把他拖进『忏悔录』搭建的梦境,结果他们相处得如同亲人般愉快,正是莉亚娜女士所讲述的火种的血亲。时至今日,他们终于在拜恩相见,希塔里安不希望尤利尔还觉得她笨手笨脚。
「希塔里安,真的是你?」尤利尔话虽惊喜,面色却不大好看。这是当然。他刚受过伤,整个人都没什么气色。「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住在这儿啊。「……噢。」结果才一张嘴,希塔里安就在床边绊倒,还得靠伤员伸手扶一把。她恼怒地爬起来,只想朝椅子踢两脚泄愤。
「或是我看错了。」尤利尔微笑,「你不是希塔里安,而是露丝?」
「我不小心啦。」她小心地避开他身上的绷带,「露丝还在睡……呃,我猜是在睡觉。她很安全。」誓约之卷能够辨别谎言,我可不能忘了。「我是这里的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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