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四章 水与同行者(1/2)
馅饼翻了一面,散发出香味,一旁的三色堇在高温中萎缩。尤利尔很熟悉这气味。做爱玛女士的学徒时,厨子会给他们留下馅饼当午餐。他提醒她:「烧焦了。」
「噢,噢!」这姑娘吓得手忙脚乱,「我没注意。」
「你姐姐上哪儿去啦?」
「来茵在对帐本。她不是我姐姐。」
的确,她们的长相并没有血缘上的相似感,充其量只是有相同的楚楚可怜的气质。尤利尔老把她们看成林戈特姐妹,她们一样惊慌失措,一样弱不禁风,还都是无名者。我不能再这么想。
他真希望见到希塔里安,如今露丝怎样了?醒过来还是在沉睡?尤利尔没有着手寻找,即便她们很可能就在城市的另一端。我也不能擅自行动,有人在盯梢。
在拜恩的生活与尤利尔想像中不大相同。他曾以为这里是无名者的乐园,就像希塔里安描述的那样,但如今亲身经历,才发现她对拜恩有过诸多美化。凡人在这里很难吃饱,神秘生物则滥用天赋,制造出种种冲突,而负责城防的守夜人毫无耐心,任何人出现在现场,都会被不论原因地捉拿到地牢,没有道理可讲。
这是战争带来的影响还是拜恩的本来面貌,尤利尔不敢确认。说到底,这世上并没有乐园可言。若非导师,我在浮云之城布鲁姆诺特的日子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监视他的人实际上并无恶意,尤利尔确认他是「渡鸦参谋团」派来的凡人,大概是用来通风报信。倘若守夜人再度封城,他会在矩梯彻底停止运转前,来找学徒离开这里。我留在这会给渡鸦团带来麻烦,尤利尔心想,但他们绝不会开口赶我走。
至于他为什么不自行离开,没人知道答桉。
馅饼在变焦前出锅,内里的馅呈粘稠的湖状。尤利尔只好自己吃完,以免两个小姑娘因此坏肚子。她们很努力的学习烹饪、数算、清扫等种种手艺,全为了向拜恩展现价值,以免被当地人排斥。安茹夫人带她们来到无星之夜的总部,这是大多数同胞没有的活路。米尔丹妮读书会把更多成员留在西方的雾精灵城市奥格勒瑟尔,如今她们都死在战火之中。
「喝粥行不行?」他问芙拉,「要是有鸟飞来,我就给你们加餐。」
「是,大人。」女孩本能地表示感谢。关于粥和鸟,显然她所知不多。
尤利尔任这孩子去收拾东西,进门瞧见另一个趴在桌子上写字。她工作时极其专注,态度无可挑剔,但学徒注意到她身后的一扇窗户是打开的。「有人来过吗,来茵?」
来茵睁大眼睛:「有人?人?不,不。没……噢,应该没有。」
「继续吧。」尤利尔没和她多说。
他爬上楼梯,在栏杆上发现一枚油腻的手印。看来这小贼把她当木头,半点也不在意。尤利尔放轻脚步,踩在阁楼的稻草上,一直走到小偷身后。对方忙着伸手去够房梁上的香肠,压根没注意周围情况。
尤利尔随手一推,这小子就尖叫着撞了墙。「你运气不好。」他扯下盗贼的赃物,将其挂回木梁。「快滚,以后别来这里。」
小偷瞪他一眼,仿佛失手教他丢了颜面似的,接着朝学徒一挥手。无数稻草因风而起,如一道灰黄色漩涡,呼啸着冲向眼睛。他趁机去够香肠。
尤利尔心中本来压抑着怒火,如今这小子得寸进尺,更令他火上浇油。「我受够了。」他一巴掌拍碎稻草的龙卷,随即抓住小偷的衣领,「下来!你这小恶魔。」
小偷拼命挣扎,试图咬他的手。尤利尔捏住他的下巴,将这小子拖下楼,来茵惊恐地回头瞧他们。
「有个小贼。」学徒安抚,「做你的事,不用担心。」
「是,大人。」但她犹豫着递来一张纸,「这个……」
尤利尔扫了一眼,发现是张过期的穿梭站乘客表。「过去四天了,来茵,它有问题么?」
「有位乘客的目的地和进站口写反了,我不知道该……」
好吧,四天前你还没过来,显然是我写错的。尤利尔右手按着小偷的两条胳膊,左手接过报表。果然有个叫「卡尔纳·马林」的乘客,起始地填拜恩,目的地是奥格勒瑟尔。由于当时奥格勒瑟尔已被攻陷,这样的行程是不可能存在的。
「你做得对,来茵。我当然也会写错字。把他算进从奥格勒瑟尔来的那批……咦。」尤利尔皱起眉。
「大人?」
「这不是我的字。」尤利尔的通用语是四叶城教堂修士教的,抄写这张表的人却明显是个西方人。「我不会用这种三棱笔头。」
来茵不安地扭着指头:「我……我手上只有这种笔,大人,之前那些文档我都是这么写的。需要我重新……」
「不。笔迹无所谓。」关键是下笔的人。有人修改了我的记录表,尤利尔心想,还是在我将表单交给布约罗爵士之后。来茵和布约罗都是西方人,这大概就是他本人的笔迹。
然而这意味着地点不是写错。卡尔纳·马林不是跟随奥格勒瑟尔难民逃难来到拜恩,而是独自离开了拜恩。渡鸦团特地为他一人启动了返回的矩梯。看来此人不仅挥金如土,而且有不得不回到已沦陷的无名者城市的理由……会是什么呢?
「我要怎么记录,大人?」来茵问。
「照常罢。午餐在厨房,我把这小贼送到守夜人那儿去,要是你们害怕,就去庄园找布约罗爵士。他会保护你们。」如今拜恩连呆在家里都不安全,却是无名者仅有的生存之地。「我很快就回来。」
「是,大人。」
安置好两个助手,接下来是那偷香肠的贼。他在尤利尔手中挣扎,无论如何也不得解脱,露出惊恐的眼神。当学徒拖他出门,这小子终于嚎啕起来。
「我的手!」他哭着说,「我的手断了。」
「没有。」尤利尔改抓他的后领,「你好得很,还想耍花招。」
「我用不了魔法!」
「那和手腕没关系。这是神术,阻隔了你的火种与外界的联系……你以为施法是靠手?」
男孩睁大眼睛,哭声因震惊卡在喉咙里。这下尤利尔确定了,他根本连神秘的基本运作都不清楚,是那种非科班出身的初源。和我最开始一样。
「看来,你连一天学徒都没当过。」尤利尔评论。
「但我会魔法。」男孩眼珠一转,「比那抄错字的女人强。大人,你可以收我当学徒。你是神职者,是不是?」
「我谁也不是。」尤利尔将他拖过街道,小偷数次想要挣脱,钻进人群去,但对学徒来说,他这两下子实在没什么力气可言。
「放开我!」男孩又踢又叫。「我认识守夜人,他们会捉你!你快松手!」他恐吓道,「守夜人会抓你!他们在找戴乌鸦标志的人,你完蛋了!」
尤利尔确信他还悄悄翻了柜子,因此见到了渡鸦团的小徽章。那东西于他可有可无,但这消息却很新鲜。守夜人在找渡鸦团的人?只可能是为了矩梯的「生意」。好个摆在眼前的巧合。
「亚瑟。」尤利尔一开口,男孩便安静下来。很明显,未知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恐怖感笼罩了他。「听着,我不会将你交给守夜人,前提是你带我去找妙手团的『渔夫』。找到他,我就放你走。」学徒松开手。
男孩没有跑。「你认得我……?」
「刚刚认识。」
「你知道我的名字!这是你的魔法?神术?你……」
「少说两句。」尤利尔推了推他的肩膀,「快走。」
男孩亚瑟服从了。他脸上的神情兴奋大于惊恐,似乎不在乎自己的行为是种背叛。当他们回到妙手团的小小据点时,这孩子甚至不知道装出一副被迫为之的苦相。小偷们的家倒像模像样,大概是占领了某人的空房,而里头毫无风格逻辑的陈设:旧桌椅、流苏沙发、烂木头地板、银盘碟和银勺子,以及一座被当成睡箱的宝石钟表——无疑证明了他的猜测。
十多个小孩住在这堆杂物里,最小的还在流口水,最大的和亚瑟相近。他们看起来比芙拉和来茵更贫穷,但绝不像她们那样战战兢兢。这帮小鬼上蹿下跳,拿东西互相丢过去,做着即便约克瞧见也会认为幼稚的游戏。
但他们灵巧,尤利尔注意到,灵巧而敏捷。几个年龄较大的孩子有点戏班的底子,动起来神出鬼没,四肢柔软且强壮。他们受过训。
「大人,他不在。」亚瑟说。
「渔夫」不在孩子们之中,这倒无需提醒。尤利尔在『灵视』里见到他时,这家伙正在和一位异族少女喝下午茶,后者带了三名侍女,个个衣不蔽体。作为妙手团的首领,此人手上集中了这群小贼盗来的财富,然后将这些财富绅士似的花在了女人身上。你真该教他们偷妓女,这样大家都省事。
「这就是妙手团?」尤利尔随手捡起一枚铜制纽扣,上面还有弯曲的花纹。「你们不缺玩具,干嘛还要偷?」
亚瑟还在活动手指。「这些东西可没法吃,又没人愿意用食物交换。妙手团就在这儿,你想拿什么就拿走吧,大人。『渔夫』不一定回来的。」
「五分钟后他就回来。」
「你怎么办到的,大人?是神术?不,占星术?」
「看到的。」答桉没那么神奇。这里到底不全是亚瑟这样的孩子,尤利尔发觉有人向对方通风报信。长年作为夜莺的目标,小动作很难逃脱他的眼睛。
「渔夫」是个黄发男人,腰间缠着金丝网,背后别着把弯刀。此人浑身散发出鱼腥味不假,但这两样东西都崭新光鉴,犹如装饰。
亚瑟一见他就藏进杂物里,试图让自己消失。报信的女孩则稍微靠近,躲在了一株高大盆景后,没直接上前去。两个忘乎所以的小鼻涕虫还在门前打闹,被「渔夫」一脚踢开。
「什么人。」他吼道,「出来!咱们好好聊聊。」
「我是失主之一,但那不重要。」尤利尔回答,「还是在这儿吧,我有事要问你。」
渔夫眼睛都不眨:「你问吧。」
他要撒谎,或者说,他本没想过说实话,但尤利尔只是要他开口。「守夜人在抓渡鸦团的人,是为了封锁矩梯吗?」
「还能为什么?就是这样。你是渡鸦团的人?」
有东西从背后飞来,尤利尔伸手一探,抓个正着。刀刃在他指间颤抖。「渡鸦团首领汉迪·恩斯潘,他是拜恩的贵族,也是守夜人,是不是?」
偷袭不成,「渔夫」终于正视他:「你知道不少事。」
「比你想像中多。」
「那你想打听什么呢?」妙手团的首领漫不经心地拉上门。
「有关守夜人。」
「来问盗贼?」「渔夫」哈了一声,「咱们有拓展业务吗,琪丽?」
「没有的,父亲。」一个女孩说。房间里的孩子挤在一起,分辨不出声音来源。
「听见了?守夜人的秘密不在这,我们的关系没好到那份上。」
「渡鸦团却与守夜人有合作,他们帮忙运送难民。现在,一名渡鸦团首领亲自派来跟踪我的夜莺,他正站在五十码外的树后,目睹你与我在妙手团的老巢密谈。」尤利尔告诉他,「你与汉迪·恩斯潘关系如何?他会听你的解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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