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九章 叛徒(九)(2/2)
他本想向夜焰坦白,以免除麻烦的手续和等待环节,毕竟时间不等人。然而在这一秒钟结束后,他改变了主意。
「好吧,我该怎么做?」
「留在这儿,等我把约克带来。」夜焰道,「女王不在城内,菱塔正处于过度戒备状态,你最好不要露面。别担心,我会确保没人来这里。」
夜焰离开后,辛独自来到内室搜索。茶厅的大门他没去尝试,想必已从外部牢牢锁住。他不想打碎锁链甚至房门,把事情弄得人尽皆知。
更棘手的是,房间里到处是玻璃,内室也不例外,只不过加了层帘子。辛考虑片刻,重新回到茶杯旁。
……
沙漠热得出奇,一丝风也没有。伯宁频频掏出怀表,确认时间。「现在该傍晚了。」他对佣兵们说。
「你没听代行者说吗?」狼人头也不擡地回答,「露西娅教国都将远离黑夜,月亮不会来了。」
凡人不可能办到这种事。布雷纳宁愈发不安了。如果这是神迹,是露西娅回归的证据,岂不是说明他们白费力气,神降仪式还是成功了?
他摸了摸口袋,『青铜秘典』依然存放在内,带来持续的金属的凉意。
「我不觉得这是好事。」伯宁想起伊士曼边境的城市普林。在那里的最后一晚,他们再没见过太阳。南方笼罩着寒冷黑暗,北方则是无尽白昼,诺克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邪门了?
「天不黑我有什么办法?」梅里曼瓦尔反问,「想要过夜的话,完全可以住在布列斯边境嘛。据说那边没太阳咧。」
「依你之见,昼夜也就这点用处了。」他的无知让伯宁忍不住讥讽。
狼人扯扯嘴角。「我觉得不坏。咱们狼人不喜欢月亮,不信你去问萨斯杰。」
伯宁当然不会去。
狼人佣兵团中,狼人梅里曼瓦尔已是布雷纳宁唯一愿意交谈的人。「火雨」阿士图罗太傲慢,「水管」畏畏缩缩,矮人巴泰巴赫则少言寡语。
巴泰的助手芬提刚好相反,人称「鹦鹉」,尖酸刻薄得不像个矮人。剑士安修和「弹弓」昆松还算友善,但说起话来让人没有任何值得尊重的感觉。至于萨斯杰……我和恶魔猎手有什么好谈的?
布雷纳宁确信,这帮无赖中的某人是辛的朋友。当风行者揭穿辛的本质后,伯宁想起了许多故事,人选自也不必再猜了。
只需撬开这头狼的嘴巴,他会获得许多关键信息。于是,伯宁逼迫自己耐心下来。我知道他想听什么,不是么?
「裁判长给了你们新任务没有?」他放缓语气,「我看见你拿了信封。」
「里面是上次委托的报酬,你多虑了。」梅里曼瓦尔仍在拨弄罗盘。
伯宁可不信。「辛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他先去前边探路,我们跟上。」狼人终于擡头,「别打扰我,行吗?这片无人区不像你想的那么好走,我需要辨别方向。」
「把那破烂丢掉吧,它彻底坏了。」伯宁指出,「我们正在往南走。」
「前面是神秘之地,需要绕路。你以为沙漠里就能走直线,外行人?」
「我也是冒险者。」布雷纳宁说,「在伊士曼还存在的时候,我就加入了诺克斯佣兵团。」听起来没那么久,但他觉得彷佛过去了一万年。
狼人毫不掩饰地笑了。「你身上只有养尊处优的味道。你骗得过安修,骗不过我们。你和你的斗篷底下藏着的小药瓶一样,只需摇一摇,大家便能猜里面装着什么货色。」
怒气涌上心头。瓦希茅斯的国王当然不能容忍这样的羞辱,可现在他必须是诺克斯佣兵伯宁。「我曾是佣兵,旅客,酒商和炼金术士,显然这都是……」
「……只有大人物能兼任的。」狼人接口,「算啦,不过是出贵族老爷微服私访的戏码。我敢保证,萨斯杰会和你有共同语言的。」
伯宁皱眉:「他是贵族?」
「看不出来,是不是?」狼人哼了一声,「他现在是个冒险家了。也许你该向他学习,佣兵可不是穿件斗篷、找个向导就能冒充的。等你嚷着要回家时,只怕我们早就回不了头了。噢,请原谅,但我们没法再容忍你的叛逆心了。」
布雷纳宁深吸口气。「是约克推荐了我。帕因特和辛则答应带我去见考尔德·雷勒团长。」
「好吧,新人。」梅里曼瓦尔无动于衷。「以他们的名义,你对我有何指教?」
伯宁不理会,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在铁爪城见到了他。辛告诉我,雷勒团长一直都为特蕾西公爵服务,直到她被寂静学派谋杀。」
梅里曼瓦尔停下动作。骆驼继续迈步,将缰绳拉直。
片刻后,他抓住这畜生,扭头望向布雷纳宁。「这是免费的情报么?」
「无所谓,反正我不会再做冒险者了。」布雷纳宁坦然道,「的确,我是贵族,做佣兵只是迫于无奈,但我不会装作与你们没分别。」
狼人冷冷地盯着他:「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明白了。我们都知道冒险者是什么德行,干嘛还标榜自己是为了多数人的利益?」
「那你呢?」梅里曼瓦尔反问,「你支持他?为索德里亚人或光辉议会搭上性命?这条绝路还是他们自己选的!」
伯宁抓住疑点:「绝路。你知道我们在宴会上……?」
「噢,我知道你们的目的。」狼人怒气冲冲地咆哮,「那本破书,圣经,还有该死的神降!伟大的露西娅,祂当然不像代行者说得那么容易相处。真是好极了!比起恩赐,先到来的多半是惩罚,诸神亲自翻你的旧帐!」
他剧烈咳嗽起来。「我唯有一点想不通:为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神,这么多甘冒奇险也要拯救的世界的蠢人,你们却偏偏不肯让我过安生日子?!」
虽然这头狼龇牙咧嘴,敌意不减,但布雷纳宁知道,他成功了。
不知过了多久,佣兵们已走到下一处驿站,在沙丘上留给他们深深浅浅的足迹,和远方一串细小的黑色剪影。
「我们有过一次神降……经历。」梅里曼瓦尔开了口,「我,辛和约克。那次是破碎之月贝尔蒂,祂是冲我来的。」
果真是精灵遗址。伯宁心下一动。他有所耳闻,此时却不能揭穿:「那次仪式是什么情况?」
「……水妖精。还有阿兰沃精灵王,他们藏起了卡玛瑞娅,因为整座城市都是月亮的一部分。我的祖先也是。他们逃出月都,以同族血祭来延迟被追回月亮的命运。我……」
狼人的声音变轻了。
「约克和辛救了我一命,诺克斯佣兵也是,他们使我免于命运的追索。你明白吗?这是他们好不容易从神灵手下夺回的东西,不属于我个人。」
伯宁才不在乎梅里曼瓦尔的过去。跟我说仪式的步骤,你这条野狗!
还好,他没等把这话说出口,狼人团长便继续说下去了。「告诉你实话,我至今仍然敬佩他们的选择。我不是那样的人。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团队,大家将性命交于我手,我绝不能辜负……我有什么资格让他们陷入险境?那是诸神,是露西娅,是代行者和一位圣者啊。这次神降的规模远胜卡玛瑞娅水妖精和那残魂的准备,没人能够干涉。」
他干笑一声。「事实上,我们上次也差点没做到。若非高塔统领插手,只怕我们会败在奥萝拉那一关。当时她是高环。我问你,这次你们还有什么帮手?」
布雷纳宁答不上来。的确,瓦希茅斯有高环神秘者,还有更强大的高环无名者,然而在光辉议会和闪烁之池的联合面前,他们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当初,辛告知他要到流砂之国,阻止太阳升起时,伯宁还以为他疯了。与之相比,抛下锁链塔、让瓦希茅斯人另迁都城都现实得多。
「我们已经做得够多了。神灵的层次比空境更高,而闪烁之池有位女王,她是圣者,还是神之女。」狼人道,「与其去以卵击石,何不让大人物去头疼?无论庆典还是仪式,都已经结束了。」
这点伯宁倒不否认。梅里曼瓦尔说得没错。神降仪式发生在烛女城,远在宾尼亚艾欧东方的沙漠里。失败了,他作为无名者自然乐得瞧见;成功了,迎接女神的代价将由光辉议会支付,首当其冲的则是拜恩帝国。
「那你该劝他往回走才是!」布雷纳宁嚷道,「可实际上呢?你满脑子只想找该死的西塔拿报酬。你欠他的,你们凭什么留在安全的地方?」
梅里曼瓦尔怒极反笑。「我是狼人,不是死人。况且我们还在往北走呢!省省吧,不知哪儿来的贵族老爷,我们的命就更贱?这是什么话!」
「很简单,因为你也不过是贵族的动物,丢点草料就凑上前来,和这骆驼差不多。」布雷纳宁尖刻地说,「我听说布列斯人最信任马,狗和鹰是其次。而你呢,长着两只耳朵,也不过是背信弃义的野犬,还不知所谓地冲着旁人狂吠。」
「随你怎么说,我听过比这更糟的形容,新人。」狼人回道,「但别对除我之外的人重复。他们不认识诺克斯佣兵,可是会把你撕成碎片的。」
「没错,我干嘛要责备不知情的人?他们和诺克斯佣兵、和辛毫无关系。」布雷纳宁冷笑一声,「而你,梅里曼瓦尔,你不同。为了这些不知情的下等人,你付出了太多,甘愿牺牲自我。」
「若你还有一丝理智,就该看清我什么也没付出。」
「不。你付出了名誉,叛徒。」布雷纳宁打断他,「当你丢下他,声称自己是为了更多人的利益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恭喜你,你就成了裁判长手里的考尔德·雷勒。多么讨人喜欢的角色!我看你简直是乐在其中了。」
「见鬼去,辛也同意让我……」梅里曼瓦尔顿住了。此时此刻,他已知晓自己泄露了秘密。
我就知道。布雷纳宁猛地扯回缰绳,调转骆驼朝后跑去。他的反应已足够迅速,但狼人扑到骆驼上,直接压断了它的腿,这可怜的动物嘶鸣起来。伯宁感到无可抵御的重量覆盖全身,他惊慌地挣扎,试图倾洒魔药……实则却只是在皮毛间蠕动。
「该死。」狼人抓住他的领子,将炼金术士从鞍座上扯落,彷佛上百斤的大活人是张纸片。「你要上哪儿去?」
布雷纳宁吐掉嘴里的沙子。「你有什么好关心?」
「我答应过!我……辛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允许。」
「我付你双倍。」布雷纳宁不用思考,就知道辛用什么说服了佣兵们。梅里曼瓦尔或许会念旧情,但其他佣兵可不会乐意喝西北风。「带我去找我的同伴。」他命令。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梅里曼瓦尔断然道,「你不是高塔统领,那些小药水在神灵面前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你呢?碎月神降时,你起到了什么作用?」
狼人顿住了。
布雷纳宁反过来抓住他的脖子毛:「说实话,辛我不担心,现实世界只怕没人能伤到他。但其他人呢?当初碎月神降时,是不是有第三个人在场?他又会在露西娅的神降中起到什么作用?」
这一刻,梅里曼瓦尔的声音才真正动摇起来。「闪烁之池有的是西塔。辛会找到约克,就像当年他们救下我。」
「那就是两个小鬼!为了该死的露西娅的下落,他们会把闪烁之池翻过来!看我干嘛?你以为他们会互相说服,乖乖出城,任由西塔的故乡在身后爆炸?你的蠢脑子里究竟有什么?」
梅里曼瓦尔正要开口……「头儿。」
「火雨」阿士图罗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牵着两匹坐骑,绕开了沙子里奄奄一息的动物。
伯宁察觉,狼人团长浑身都僵硬了。
「大家没什么要紧事,可以等很久。别担心,我会看着他们,免得安修和昆松出去惹事。」
火雨示意他们往后看。布雷纳宁和梅里曼瓦尔转过头,看到沙丘上的小人影们已搭起了帐篷。某个提着琴的白痴剑士朝他们挥手,险些从沙峰上滚下来,被魁梧的前猎手一把拦住。
「咱们冒险者没什么本事,掺和不到大人物的故事里去。恐怕我们只能给你这些。」
他将坐骑的缰绳递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