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二章 叛徒(完)(2/2)
「我曾是叛徒。」岩绘轻声说,「我犯下叛国大罪,没有功绩能抵消。无论我做了多少事,在人们眼中我都是罪犯。这是我应得的。把我留在这儿吧,等待女王回来裁决我。」
事到如今,他完全明白了:她们的身份实则是颠倒的。茜茜是前任女王近卫,她的忠诚毋需质疑。而如果岩绘没有失去记忆,她很可能就是地下隐形守卫中的一员……
上辈子,她是隐形卫士,是降临派的一方,甚至就是主张叛乱的内核人员!
但她也是茜茜的朋友。盾剑之乱平息后,降临派受到了惩罚,岩绘也不例外。然而这位前任女王近卫没有坐视她被处刑,她用自己的功绩和身份,乃至空境的神秘火种,为岩绘换来了宽恕。
这下,岩绘失去记忆的原因不必多猜了。
「女王陛下。」约克说出来,「是她拿走了你的记忆。」并将它存放在王宫。
唯有如此,才能确保岩绘永远也不可能找回它。记忆蜡烛不在文明展馆,不在福坦洛丝的任何一个角落,而是在明光大厅不对外人开放的女王私人艺术厅内。
突然,她平静下来。「就是这样。你都知道了。你怎么想,约克?」岩绘压低声音,「我是罪人吗?因为上辈子的丑事,我要赎罪?还是说我和前世一笔勾销,她是我的母亲而非我自己?这是逃避么?」
约克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望着褐红皮肤的布列斯女郎,她也固执地回望。你帮了我们,你一直在做正确的事,你并不知晓自己过去的行为。
这话说来似乎很容易,却是在挑战闪烁之池的律法。退一万步讲,谁会承认岩绘是无罪的呢?女王不会,近卫阁下们不会,卫士不会,甚至熔金者们,兰希……连约克自己也不会。他一个名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因她发起的叛乱而彻底丧命、再无重生机会的族人,他们也绝不会答应。
说实在的,当他声称自己的重生乃是新生,是与之前的自己一刀两断的后裔的时候,可没想过会遇到这种情况。
约克不禁扭头,望向大厅最高处光芒万丈、空空荡荡的王座。这一刻,他无比渴望见到伊文捷琳女王,向她询问西塔重生的真相。陛下,我们不断回到这世间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会不会兰希她们是对的,我才是抛弃朋友们的叛徒?
会不会昼芯的态度没错,我的想法在族人眼里只是个笑话,是我为了展示自己独特性的一种途径?
会不会将新生等同于重生,本就意味着责任和义务的中断,是对公正的背叛?
会不会在福坦洛丝,我们的生命根本没有价值?
女王陛下。露西娅。他心想。无论是谁都好,求求你给我答案吧。
岩绘轻柔地挣开他的手。「现在我找到了,我的记忆,我的罪孽,菱塔和卫士们对我的行踪严加管理的原因。他们的警惕没错,对不对?你究竟怎么看待呢?」
约克沉默片刻。「女王要怎么惩罚你?再次拿走你的记忆?让你无知地面对大家的责备,让茜茜继续欺骗你?」
「我不能记住这些。我必须……这是我应得的。我还能怎样?」
你会忘记这一切。约克想说,你会忘记自己的罪孽,忘记自己苦苦追寻得到的真相,和一路上为我们作出的牺牲,重新踏上寻求之路。
到头来,你还是会站在这里,等待新一轮的裁决。
可是,若你真是那个罪犯的女儿,是我认识的「岩绘」若瑟尔,这对你真的公平吗?如果你是独立的,你拥有自我,谁又能承认你的存在呢?
『我们的生命只有一次。』
恍惚间,他听到某人的声音。细小干净,属于穿蓝裙子的红色湖衣。
「约克。」岩绘背过身去,她的身影与约克的记忆重叠。
不。那是另一个人。一对蝉翼,一个名字。红色的人。布莱特希尔。暮星。
『你只是不知道。』她开口,『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有多重要。』
「约克。」岩绘再度开口,「你该走了。」
「……约克·夏因。」他喃喃道,「留在闪烁之池,我的灵魂毫无价值,只是漫长记忆里的一滴水。是的。我必须到诺克斯去,才能证明我是独一无二的。」
我该走了,你该怎么办?
我们应该是怎样的?我们为何要在这里?
我们……是谁?
他向岩绘伸出手,她没有躲开。他们距离如此之近,他们的命运如此相似而迥异,倘若这一切都能交汇,是不是就能结束这永恒矛盾的螺旋?
……突然,就在这时,隆隆巨响敲打门扉,宫殿在震动中崩塌。
穹顶撕裂,虚无幻光搭建的框架后,一缕真实的阳光渗入缝隙,落在女王的座椅上。
刹那间,在西塔们眼中,元素粒子紧密无间地排列,放射出极端迷人的绚丽光华,勾勒出端坐的高贵的人影。
约克的心神为之震动。与此同时,岩绘跪在地上,发出一声祷告。
所有杂音就此消失。寂静中,唯有光明降临。约克睁大眼睛,凝视着西塔女王站起身,迈步下阶。
女神依然垂怜我们。「陛下。」他脱口而出,「您回来了!」
「久等了。」伊文捷琳开口。她的话音如所有族人复活节时的印象中那般,优雅动人,又富于威严。
他完全忘记了行礼这回事,岩绘可没忘。「陛下。」她垂下头,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伊文捷琳走到她身前:「我记得你,若瑟尔。你找到失去的那部分了吗?」
「我……我犯了错。」岩绘的泪水再度涌出,「我请求您,陛下,请您赐予我应有的惩罚。」
「是律法要惩罚你,不是我。」伊文捷琳幽幽一叹,「我向茜茜保证过,不会让你再寻回记忆。」
「是我的无知……」
「起来,若瑟尔。看着我。」伊文捷琳命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约克知道,这时可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但若要他保持沉默,那也是绝不可能:「陛下。」
伊文捷琳瞥了他一眼。
顷刻间,所有勇气烟消云散。约克闭上嘴巴。他发誓自己没想沉默,但身体,或者说,他的元素之躯的反应竟比他的意识更快。
岩绘垂头不语,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无论如何,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会饶恕你,你的刑期结束了。」
岩绘愣住了。
「结束了?」简直是天降惊喜,约克不由得叫出声。「为什么,陛下?呃,岩绘,我不是——」
「来吧,孩子。」光明的女王说,「起来吧。你是第一个得到赦免的西塔,你是无罪的。」
岩绘看起来极度迷惑:「可……这有违王律……为什么?」
「为什么?」女王饶有兴趣地重复,「还能为什么?」
岩绘呆呆地望着她。
「这世界上,所有的公义,所有的道理,无非系于我一身。我宽恕你,若瑟尔,还有约克,甚至熔金者……不论你们犯下怎样的过错。」
「因为你们是太阳之子。」
光明中,伊文捷琳牵起了她的手。岩绘身体一颤,大起大落间,只怕她已全然无法思考……
下一刻,她融化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