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一章 王城夜莺(三)(2/2)
「诺曼死了。」夜莺断然道。
这么肯定?「他的死活与我无关。」伯宁试图分辨斗篷下对方的神情,结果只徒劳无功。「但对你们来说,此人的下场却有不同价值。据我所知,劳伦斯·诺曼是伊斯特尔王子的老师,他失踪了可不妙……说到底,你何必在这里挡我的道?」
「女王党和王党有差别,布雷纳宁陛下。」
炼金术士不禁皱眉。莫非真是他下的手?女王党以威金斯家族为首,与劳伦斯·诺曼几乎同路。如今首相换成了巫师修士维尔贡·托斯林,双方即便有些矛盾,这时也该不存在了。特蕾西·威金斯仍是王国的大诸侯,劳伦斯则远赴边境,整顿北地普林。「差别?」
「告诉你实话不花什么。」夜莺毫不在意地说,「反正,王党正准备拥护王子殿下登基,而我只效忠女王陛下,因此才要确保他们的失败。」
「我不打算对你们的党争有任何——」
「海湾领主死后,女王陛下的态度似乎影响了她在王国继承人心目之中的地位。」夜莺继续说道,「王子不若他的母亲那样稳重,容易受到蒙骗。尤其是外来者,维尔贡·托斯林。他是寂静学派安插到伊士曼朝堂中的探子,这我可以跟你保证。」
太迟了。布雷纳宁心想。换作白天,我们还能拿新闻去夜莺站点兜售。事已至此,我还能指望什么呢?
他悄悄用『虫眼』寻找同伴的位置,发觉对方距离广场只有不足百码,才勉强镇定下来。
「我不认得这个托斯林。」布雷纳宁回答,「你问错人了。」
「你肯定认得另一个……法则巫师罗珊·托斯林,寂静学派的『神学家』。」
「如雷贯耳。」
「维尔贡主教是她的族人,你还不明白?」夜莺反问,「神学家很快会知道瓦希茅斯国王就在王城。」
「那就放我走。」布雷纳宁已发觉女王党另有所图,「我会立刻离开伊士曼王国。莫非你要看寂静学派在铁爪城猎魔么?空境可不比环阶。还是说,你要把我交给巫师?」
「你一点儿也不知道?」
「什么?」布雷纳宁没明白。
见他追问,夜莺却不愿多说了。「把你的魔药交出来,布雷纳宁陛下,全部都交。否则连王宫都没得去。」
「你还担心我给女王下毒么?」布雷纳宁不屑地说,「如果我们碰面,没有魔药,我也能办到这事。」但愿敌人无法分辨这话的真假。「说到底,你们不了解炼金术的运作原理。我们没法创建信任。」
夜莺果然停下脚步。
布雷纳宁继续说道:「马鲁士是你们的人,对不对?你们早就在监视码头帮了。我们还差点跟你打照面。」此人身上的盔甲是炼金造物,才教他有此联想。
「休想耍花样。」对方警告。但关于当日的情况,他没加掩饰。「码头帮为王党的敌人办事,我只好在他们动手前清除威胁。否则弓手占据高地放箭,宫廷骑士也无法保护目标周全。」
「原来那混球是你的探子。」布雷纳宁还怀疑寻常冒险者手里怎么会有「录像」呢,看来此人是夜莺行动的一环,用来提供实时情报。
「就是这样。」
「照实说,他的助手摆弄起炼金物品简直跟外行人似的,还不如我雇来的佣兵。」伯宁告诉对方,「不信的话,就去问问他罢。」
话音未落,一串金色符文忽然探出地面,如锁链般缠绕向夜莺的躯体。目标敏捷地朝旁闪躲,然而他的衣服竟一下变得重逾千钧,彷佛秤砣一般将他拖在原地。
神文缠住夜莺的手臂,拖着他远离了布雷纳宁。然而夜莺弓起身,如一条鱼一般甩掉了外衣,滑出了符文罗网。
见状,布雷纳宁立刻操控炼金术反击,地面的锥形图案微微闪烁,成功运转起来,却不幸迟滞了片刻,只见夜莺留在原地的外套转化为一团棉絮。
他顾不得追击,拔腿便逃。身后传来剑刃相交的金属之声,伯宁也根本不敢回头去看。
等他手忙脚乱拾起魔药,为自己续上『纸窗』的效果时,佣兵已被迫离开藏身处,正举起那根指针抵挡。无形之刃快得伯宁瞧不见影子,它左冲右突,划破烟尘,留下道道闪烁的轨迹。夜莺从正面来袭,剑光犹如蛇咬,与魔法的轨迹相互呼应……
……却在对手的格挡前止步。辛左手握着指针,右手提剑,每一次挥剑都恰好挡开攻击。金属碰撞,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悦耳声响。
布雷纳宁看得眼花缭乱,听得头皮发麻。显然,佣兵用魔法减轻了自己的负担,才能在交手中不落下风,然而伯宁根本看不出他在苦苦支撑的模样。
见鬼。他心想,我怎么想过参与到他们的交手中去的?伯宁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重新构建炼金术。阵纹无声无息地扑向了敌人,这次轮到夜莺不断闪躲,节节后撤了。
佣兵没有错过时机。他挥剑架开无形之刃,锋刃横切到握柄,忽然轻巧地一转,尖端不知怎的挑飞了敌人的剑。夜莺凭借老练的经验躲开追击,用另一只手抓回武器。
『万用质素·衡转』
夜莺脚下的泥土忽然凹陷,整个人随之踉跄,而佣兵左手一挥指针打开无形之刃,右手已将武器递到他面前。夜莺反应迅速,千钧一发之时提剑来挡。
眨眼间,长剑与骑士剑再度碰撞,神秘的余波如呼吸般收缩、膨胀,差点把伯宁吹个跟头。我早该想到『纸窗』的缺点!他好容易稳住身形,就看到辛被无可抵挡的神秘度击飞,坠落到一处断墙后。
布雷纳宁咬紧牙关,试图用炼金术追击,然而无形之刃轻易便破坏了炼金阵纹……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符文忽然从炼金阵图中分离出来,猛地刺向敌人。
夜莺猝不及防,被符文锁链逮个正着。他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召回无形剑刃切割锁链。
但下一刻,方才与佣兵对决而失手飞出的骑士剑,正被神文锁链卷起,剑锋冷冷地指着他的眼睛。
见状,夜莺不得不停下了动作。
废墟里传来坍塌的声音,佣兵从碎石间爬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根指针。他晃晃脑袋,似乎不甚清醒,好在神文锁链缠绕着的长剑却没有一丝动摇。
好啊,布雷纳宁心想,这下轮到你了。「杀了他。」他提醒。
但辛望了他一眼,开口道:「劳伦斯·诺曼没在船上,他死了,船上的只是个扮演北地公爵的夜莺。」
伯宁诧异地皱眉。「替身?」
「这不是冒险者该知道的事。」夜莺回答。
「他死了,但北地需要领主。你口中的女王陛下——我坦白来说好了——是女王党的威金斯公爵,她才是谋杀诺曼爵士并策划了替身的人。」
「何以见得?」
「在银顶城,德威特·赫恩死了,若你是女王陛下的人,一定不会放任她儿子被杀。」
原来如此。布雷纳宁明白了。在海湾伯爵与近卫队长决裂前,后者正是女王为儿子精心挑选的守卫。弗莱维娅陛下不是合格的女王,却是个真心爱着每个孩子的母亲。若她有如此手下,定会派到远赴领地的小儿子身边,填补卓尔背叛留下的空缺。
夜莺也无从否认。「就是这样。」
「同样的道理,劳伦斯·诺曼也是高环,只有同为高环的刺客才能得手。」
一阵沉默。「看来你发现了。」特蕾西公爵的夜莺轻声说。
他略一低头,已成碎片的面罩被剑尖挑落,露出掩藏的面孔。布雷纳宁觉得这张脸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到对方的身份。
辛却记得很清楚。「我早该明白,四叶领的高环只有那么几个人,怎会凭空冒出来新面孔?」佣兵叹息一声,放下了指针。「好久不见,考尔德团长。」
谁?布雷纳宁惊得合不拢嘴。诺克斯佣兵团的考尔德·雷勒?这夜莺?但怎么可能呢?此人是南部的冒险家,手下的诺克斯佣兵团成员数之不尽,本就举足轻重。这样的人能与王国贵族有什么联系?神秘领域的冒险者,四叶领的大公爵,完全是……呃,答案似乎很明显了。
最终,他喃喃道:「什么情况?」
冒险家团长则镇定得多。「的确很久了。我告诉过帕因特,最近我很忙。」
辛的嘴角抽搐一下:「忙着给公爵效力?」
「这是佣兵的老本行。况且,若没有公爵支持,我们怎么发展呢?」夜莺坦然道,「一个不受领主控制的神秘生物团伙,在南国声名卓着,无拘无束,这根本是不可能的。现实不是童话。」
这倒是实话。布雷纳宁乃是一国之主,他当然不会允许瓦希茅斯人私底下搞什么新结社。
但辛的神情看起来彷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照实说,他简直有点幻灭。「你一直为她服务?」
「我不想骗你,辛。最开始,在我踏入这行的时候,我可比不上你。你们去做任何职业都能有所成就,而我没有威金斯公爵帮助,只怕早就饿死了。」考尔德从锁链中剥出自己的剑,锵一声插回剑鞘。「事到如今,我还有你们这帮家伙要看顾……我仍是诺克斯佣兵团的考尔德·雷勒,毫无疑问。但我也为特蕾西公爵工作,她是我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真正的雇主。」
他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两头折腾实在麻烦,多亏凯希替我遮掩,才瞒到今天。」
布雷纳宁想起银顶城的见闻。诺克斯佣兵团的副手「金胡子」凯希,呃?我算知道为什么暴露行踪了,他心想,原来是我一头扎进了夜莺窝里。
遇上这档子事真是活见鬼。布雷纳宁眼角直跳。「难道这世上就没人能表里如一么。」他咕哝。
「你不也是,布雷纳宁陛下?」夜莺团长瞥他一眼。
「……我告诉他实话了。」否则没有佣兵援手,伯宁自问走不到王城。
「是啊,你都不必开口,真相就挂在脸上了。」辛挖苦。
布雷纳宁不禁脸红了。
「这里面巧合也居多。」考尔德告诉他们,「离开银顶城后,我就失去了你们的踪迹,直到前不久发现了辛,才重新找到你的位置。」
伯宁将信将疑:「纳里斯不是你们的人?」
「不,我没听过这名字。」考尔德转向炼金术士,「事实上,是你的无名者身份被公开了,陛下。但这与我的人无关。辛是冒险者,不是特蕾西的手下。这点我向你保证。」
想到自己曾把计划对辛和盘托出,布雷纳宁感到一阵心惊胆战。诺克斯佣兵团里,肯定有考尔德的眼线,他们会将所有情报告知特蕾西·威金斯,而这女人决不会为他保守秘密。炼金术士挑中了辛,着实是不幸中的幸运。
可既然不是佣兵泄密,瓦希茅斯人的叛徒怎会找到我头上?「你说公开?」
「这我不清楚。你通过约克的邀请进入诺克斯佣兵团,我们当中也只有辛长期和你同行……但你的身份是从无名者群体里传开的。最开始是在银顶城,凯希找到了你。女王党收集到了相关情报,特蕾西公爵才派我来这儿。」
无名者。布雷纳宁心想。瓦希茅斯人叛徒。纳里斯。诸神啊,他们究竟出了什么事?
「银顶城?」辛重复。
夜莺团长没有给出更多情报。「我们两不相欠了,陛下,看在你算是我们雇主的份上。天快亮了,祝你好运。」他略一点头,转身离开了。
战斗结束了。
……他们的行动却没有。布雷纳宁陡然意识到自己有多疲惫。他浑身酸痛,魔力告罄,火种更是前所未有的虚弱。这一战耗尽了他的全部精神,连体力也一并透支。虽然目标尚未达成,但如今除了就地倒下,他没法做任何事。
一只手扶起布雷纳宁。「失血过多。」不是好消息。但来自佣兵的判断向来准确,起码我不用担心误诊。「醒醒,伯宁,你有能疗伤的魔药么?」
「不。」这是最好的机会,伯宁忽然惊觉,没有高环阻拦,铁爪城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座凡人城市。我必须找到瓦希茅斯人,弄清楚纳里斯的事。「不,我没有……去找我的同胞,他们能给我治疗。」
「是这个道理。你知道哪条路能找到他们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