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章 睡个好觉(2/2)
「这家伙倒是个人才。」特蕾西评论。
「不论如何,他替我们达成了目标。」巴彻勒说,「理应奖赏他,加深我们的合作。」
「我会考虑。」公爵对这只在布列斯筑巢的夜莺也颇为意动。王党在外国没有朋友,且不允许诸侯与外界力量交从甚密。原来的西党与盖亚教会联盟,险些推翻塔尔博特家族的统治。时代变了,现在嘛,如果人们不交朋友,就等于平白树立敌人。
「对了,妈妈。」巴彻勒晃了晃脑袋,「多兰让我问你,南国是否派了夜莺去刺杀萨斯杰?」
特蕾西皱眉:「没有。」
「没有,好的,我这就告诉他。」他就要起身告辞。
好什么好。「站住。」公爵喝道,「你没长脑子吗?还是听不懂话?不是我们的人!难道还有其他人刺杀……那私生子?」她不愿意他的名字。
「可能是他自己招惹的仇家。」巴彻勒用咳嗽掩饰尴尬,「毕竟,这小子不知搭错了哪根弦,竟然去当了恶魔猎手。我告诉你过你的,妈妈。这行当可不安生……」
「那去杀他的就是恶魔了!倘若杀手与我们无关,你以为西莱夫·多兰会特意来问我们?」特蕾西劈头责问道。「还是你觉得我手底下有恶魔?嗯?」
「我……」
「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蛋。」公爵出奇地平静下来,「好了,我想我知道是谁干的了。诸神有眼,让我的孩子们能各有所长。走吧,巴彻勒。今夜我留宿龙穴堡。」她皱眉。「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快走!」
王国大法官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同手同脚地去开门。他拉门时迟疑地望一眼公爵。
「你到底要说什么?」
「是……是提温·梅塞托里,他今早杀了一个情妇,理由是她勾引下人。大家都知道他在泄愤。西境……」
「不必担心。拜恩人的军队停在了飞鹰城。」
「可降临者死了,伯德曼家的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法莱德,他去神秘支点修习过,但也死了。」大法官的神情称得上畏缩。「联盟会怎么想?还有那该死的恶魔领主——」
「也维斯顿大人是神圣光辉议会的合作者。」公爵打断了他,「他们算是光辉议会的一方,不是联盟。这桩事说到底与我们无关。至于恶魔领主,拜恩人止步于西境,这是七支点能容忍的极限了。一旦有进犯的势头,神秘领域决不会放任。听好了,巴彻勒,我不想再跟你解释这些东西,出生时我给了你一个完整的脑子,对吧?」
「可是……」
「没有可是。」就算有,也不能指望你想出办法。
「……妈妈,你为什么不怕?」
巴彻勒擡起头,露出一张怯懦、疲惫的中年人的面孔。母子对视时,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我们的身份彷佛颠倒过来。
一阵涟漪掠过特蕾西的心头。「不怕?」她重复,「谁告诉你我不怕?」
巴彻勒茫然地望着她。
「拜恩占领了西境,距离铁爪城不过十日的路程,如果以神秘支点的速度计算,还会更快。我问你,巴彻勒,伊士曼能否抵挡拜恩的恶魔军团?」
「不可能。」大法官绝望地承认。
特蕾西点点头。「也就是说,你我绞尽脑汁,最终也只能求助于七支点的援手。此事我们无法控制。而若我们这时收到情报,说明第二天敌人将军临城下,那我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到明天早晨起床,看见窗外站满了列队整齐的恶魔士兵。」
儿子的神情彷佛见到了噩梦成真。
她微微一笑。「这你妹妹不就亲身经历过?换成是你,你能怎么做?」
「我们得立刻离开。」巴彻勒嘶哑道,「去布列斯,或者联盟的……」
「有更简单的方法。」
「什么方法?」巴彻勒急迫地追问。
「去问安瑞姆·提密尔的夫人吧。我将办法告诉她了。」
……
他在阴影之中穿梭,来到城市边缘的一家挂风铃的旅店。在凡人眼中,这里与往常无异,然而他却能察觉到环境的割裂。神秘力量包围着建筑,技艺并不高明,反应却很敏锐。伊士曼的神秘领域太孱弱,少有人能做到这地步。
黎明的霜雪尚未融化,他在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欢迎。」
厅内无人,这可不像正常的旅店。冒险者喜欢通宵饮酒,或者早早爬下床吃早餐。但大家都没选择这里,被神秘力量指引到别处消遣。空荡荡的桌椅笼罩在黑暗中,只有一角点着灯。一个熟悉的家伙等在油灯边,替他倒酒。
「我不知道你喜欢喝酒。」他笑着开口,自己都没注意到。「你终于愿意露面了。」
「我都是迫不得已,老兄。」
「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听说……」
「那都不是……不,无论如何,结果相差不大,你就当真的听吧。这和我们的冒险旅途不同,兄弟,我决不能说出真相。上一个被我要求聆听的人是个侦探,她死了。看在诸神的份上,多尔顿,请别问了。」
「这是你失踪的原因?」
「算是两码事。有人在追杀我。」
「这个嘛,我可不意外。」多尔顿尝了尝杯里的饮料,发现它不是当地的烈酒,口感柔和,却更丰富。「总有人追着你,寂静学派,光辉议会,黑城的事后还有守誓者联盟……你做得对,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但你总该提醒我们这些朋友吧!我们在白白担心!约克走了,我差点在银顶城……」
「银顶城太近了,我不敢接触你们。」
太近?「什么意思?」
对方摇摇头。「伊士曼也是。这里到处是……我希望你和约克一样,立刻离开伊士曼。对了,地下世界快要回来了,你不回家看看吗?」
「我倒是能告诉你。」暗夜精灵将酒杯喝干,「灰烬圣殿把持着地下,我不可能回去。瞧我这副模样,能招致什么样的欢迎?我不是蜡烛人那样的降临者。」
「怎么会呢?」
「就是这样,而且没有理由。地下世界不比宾尼亚艾欧,贫瘠的土地孕育贫瘠的道德,老兄。奏响在我故乡的主旋律永远是战争。」他苦闷地一笑,「这么多年,我过着平静的日子……和你们同行更多的也是乐趣而非折磨。总而言之,我有理由厌倦刺杀、争斗和同族相残,但我的同族们却还乐在其中。我不能责怪他们,伙计,他们生来活在地下。没有月亮的晚上,大家是彼此的食粮。哈!那就是个活地狱。我凭什么要回去?」
「真教人吃惊。不过,灰烬圣殿回到了诺克斯,也许情况会好转吧。」
「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多尔顿淡淡地说,「只可能更糟。上次卓尔们回到地面,法夫坦纳的雾精灵倒了大霉。那次战争被称为『丰收之役』——在来到地面前,我也是那么认为的。我又要怎么去怀疑呢?该死的诺克图拉的恩赐只给予胜利者。」
「往好处想,你的同族具有足够的侵略性,起码不会任人鱼肉。」
「千万别低估了他们。」多尔顿咕哝,「我敢说,这次他们会更兴奋,因为地面上到处都在打仗。就拿伊士曼为例,我听说西境发生了农民叛乱,还有冰地领……」
「那不是叛乱,多尔顿。」对方低语,「我想那只是开始。」
不知为何,一阵冷风吹过烛焰。灯火跳动了几下,艰难地重新亮起。多尔顿许久没有说话。有些事不言自明……先知死了,秩序联军没打赢猎魔战争,而后是新先知接任,青之使成了外交部长,白之使的学徒、高塔信使尤利尔则变成了伊士曼的驻守者……他能猜出朋友失踪两年的原因,也隐约察觉到当年高塔内乱的一角。这些事蕴藏着重重危险,暗夜精灵自问帮不上忙。他甚至很久没能联系上罗玛了。
他觉得喉咙发干。「是……无名者?」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王党隐瞒了消息。」
那就是真的了。多尔顿心想。没有谎言能瞒过眼前的朋友,这点他无比清楚。「见鬼,我替他们做过事,这些人看起来不像要大难临头的模样。」诸侯还在互相残杀,我出了力。
「占领西境的是深狱领主率领的拜恩军队。」对方告诉他,「也就是原本的秘密结社。他们对凡人王国下手。」
「难道拜恩要重新划分恶魔与秩序的边界?」
「想来不会是在地图上用笔划。」酒水冲刷杯子。「最糟糕的可能是,这里会变成战场——不亚于两年前冰地领的战场。天杀的,我从不知道人们这么热爱争斗。」
人们爱的不是争斗,而是胜利。多尔顿吮吸一口葡萄酒。
对方叹息一声。「因为我无法道明的原因,你很可能遭遇危险。我希望能向你形容,多尔顿,这危险远胜于我们经历过的所有旅途。」
「你是指结社领主吧?」
回答他的是沉默。暗夜精灵满上最后一杯,酒瓶空了。「我昨天杀死了最后一个仇人,前首相劳伦斯·诺曼。他似乎没对我做什么,但有许多证据表明,他策划了英格丽对我的背叛,用以分裂我和德威特·赫恩。」
「很抱歉没能与你一同行动。我本来答应过你。」朋友对此一清二楚。在银顶城,他甚至提醒我远离王党和……
「不,当年德威特连夜逃离了安托罗斯,这不怪你。我们仔细找过,但城内太乱,还是被他脱身。我也很遗憾没能听你的建议,真正放下仇恨。」多尔顿放下杯子。「直到杀死诺曼的一刻,我才觉得自己真正得到了解脱。」他停顿片刻。「无名者与秩序的仇恨比我与王党之间更深刻,我……我想我能理解他们。」
「理解他们永远也理解不了彼此?」
「就是这样。我理解,但我不能替他们作出选择。」多尔顿轻声说,「就连我自己,生为秩序生灵还是恶魔容器,都不是我愿意的。人们的立场与生俱来。」
对方别过头。「不该是这样。诸神怎么会看到这种事发生?」
「立场与生俱来。」多尔顿重复,「行为却取决于自己。」
「代价则取决于谁是胜利者。」对方微笑。「立场与行为不统一,后果我们可是很难承受。」多尔顿想说什么,但他擡手阻止。「说到底,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不想再谈天说地,浪费整个早晨。嗯,你在银顶城的手段很漂亮。」
但他没必要事事听他的。「我在银顶城看到了一个大名鼎鼎的通缉犯,只比我稍便宜一点。见鬼,你对你的新同伴有多少了解?」
「我很清楚他的目标。他似乎自有打算,我没道理阻止。」
「要我说,你陷得太深了。」暗夜精灵警告,「既然你要失踪,就彻底一点,别再掺和他的事。」
「视而不见解决不了问题,多尔顿。我必须行动起来,哪怕在暗处。我需要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多尔顿知道,他不可能说服对方,这不是他的长处。很多时候他都希望自己能像尤利尔一样开解他人,但这是不可能的。暗夜精灵从没有那种能耐,或者说,使人愿意采纳建议的魅力,他向来尊重人们的固执——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样的人。
「那就想吧,兄弟。」暗夜精灵安慰道,「不论结果如何,那都不是你的责任。祝你好运。我自问帮不了你……但你似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否则你根本不会露面。「我能为你做什么?」
对方不知为何颤抖了一下。「有一样东西。」他的朋友伸出手,拳头里紧握着某种细小的对象。「请你替我保存。如果某天你遇到了它的主人,就把它还给他。」
灯焰只剩点点火星。但阴影不是他的阻碍。多尔顿看到了那东西,他没想过会是它,不禁一愣。太多疑问在心中升起,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能问出口。
「我会将它物归原主。」多尔顿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