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九章 曦辉大道(六)(1/2)
炼金术士走进了「金星城」。
辛默默注视着他,没有阻止。根据方位判断,「金星城」的所在其实是原本的金字塔神殿,他们设置的炼金术就在其中。然而他并不清楚,梦中的方位毫无意义,没人知道打开门后,他会进入什么地方。
辛也不知道。伯宁或许以为一切是他的安排,起码也得知晓某些环节,但那不是真的。『梦想之家』表现出来的模样,只由深入其中的人们构筑,比起「知识」,它的本质更接近「需要」。神秘之地是有自己的规则的。
我最好不要欺骗他,辛心想。就算不能说实话,也绝不撒谎。『梦想之家』迎来三位客人,形成的情景会根据人们的意识变化。
西塔女王有圣经保护,佣兵的言语毫无意义,只有布雷纳宁才是关键。
「又是剧场。」伯宁抱怨。
但在辛眼中,他正面对一片绚丽的虚空,数之不尽的光影扭曲、聚集,轻盈地飘荡。事实上,连他打开的所谓房门,也只是弦线编织的幻影。
值得庆幸的是,里面没有什么梦境生物。
「这意味着你对我们经历的冒险印象深刻。」
「尤其是回金星城那段,充满戏剧性。」布雷纳宁同意,「光辉议会派来圣骑士猎手,祖父为我设下陷阱,而我将他们的阴谋统统粉碎。」
你在潜意识里要嚣张得多。辛暗自发笑。「我也记得,你把赫莱德变成了无名者,将了他一军。」
「他自找的。说实话?我对祖父没什么亲情可言。他下达命令时,几乎不过问我的意见,还喜欢监视我给法令签字。哼,蘸墨写字,盖上印章,难不成国王的工作只是这些东西?」
「当然不。」他们迈入瓦希茅斯大剧院的后台过廊。
布雷纳宁走得飞快,直奔他记忆中的教堂宿舍的方位。「最该死的是,一旦祖父的命令出了问题,人们只会怪到我头上,好像埋怨我有什么用似的。」
「这我完全能理解。」佣兵真心实意地说。
「你理解?哈,你当然理解!」布雷纳宁嘲弄,「尽管从你的所作所为上,我看不出来。某人以为瓦希茅斯国王是什么?佣兵之王?只需随心所欲地主持审判,然后一走了之,抛下谁百业待兴的金星城于不顾?真奇怪,他还自以为是在拯救王国咧。」
「我没要求你随行,兔子陛下。事实上,我们本可以各司其职。」
「要求?」伯宁嚷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才是国王?我要求你放弃那些疯狂念头的时候,你什么时候听过呢?没有吧?事到如今,你又觉得我该给你做表率,乖乖听你的吩咐?」
辛干巴巴地一笑。「和我没关系。你太低估自己了,伯宁,王冠正戴在你头上啊。」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了。」布雷纳宁嗤之以鼻,「但这句倒没错。是你替我赢得了王国,就有责任替我守住它。这是命令。仔细想想,我们确实不缺冒险者,最缺的是你这样好用的侍女呀。」
「……」辛笑不出来了。
布雷纳宁停下脚步。这时候,他大概发现问题了。「炼金阵纹消失了。」
他们站在一间更衣室内,里面堆满杂乱的戏服和瓶瓶罐罐。深红帘幕散落门前,布满鞋印,边缘的流苏因踩踏而破碎勾线。
一盏孤灯映照镜面,布雷纳宁与自己苍白恼怒的面孔对视。「这地方怎么回事?」
「你的记忆改变了建筑。」辛听见自己的声音愈发细小微弱,然而他最多只能这样。「内外具覆,形体无存。这里是瓦希茅斯大剧场,不再是教堂了。」
伯宁盯着镜子:「我的斗篷也不见了。这身装扮……」
辛知道,这时必须给伯宁一点安全感,来构筑后续的道路。在他眼中,更衣间的杂物无非是徒有轮廓的色块,那面镜子受思考者的影响,正渐渐固定其存在。
「不。只是恍惚。」他加快脚步,阻挡伯宁的视线。等移开身时,炼金术士的斗篷又回来了。
伯宁扯了扯帽子,「那是假象,还是因为我在动摇?」
「都有。但问我的话,梦中事物遵循本心,变化出来的也不是假象,而是你那一时刻的真实想法。」
「那我该怎么做?想像我辛苦制作的阵纹出现在衣帽间里?」
这对你有些难度。「我认为你能办到。」辛告诉他,「但下一步就不一定了。你认定你的炼金阵纹可以唤来圣经么?」
「我认定?这不是你说……?」
「不,伯宁,此事完全取决于你。即便圣经真的能回应你的召唤,若你自己不相信,这个事实便无法达成。请记得,这里是梦想之家。」
一抹思索的神色在伯宁面上浮现。「想像……这样一来,倒有些可能。」
「就是这样。」辛当然不会告诉他,圣经并不固定跟随着某人。即便是持有者,也会在某天遗失圣经,别提只是从中获得传承了。
召唤更是无稽之谈。说到底,辛心想,我们之所以是「持有者」,不就是因为「拥有过圣经」么?倘若反过来,认定持有者能召唤圣经跟随身边,其实才很没道理。它更像在持有者身上留下了印记……
他没想到炼金术士思考得更多。「如果我幻想圣经出现在眼前呢?」伯宁问,「或者干脆让女王死掉?有人能办到这种事么?」
「起码梦想之家不能。」辛没好气地回答。「这里的神秘力量足够协助你,但不够直接达成目标。否则我还来什么烛女城?出圣城左转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梦想之家』就在圣城外?」
「是的,烛女城稍远一些,处于仪式的另一关键方位……这不是重点!」无数气泡从布雷纳宁的头上冒出来,佣兵一挥手赶走它们。这下,炼金术士变得专注些了。
「我觉得我丢失了许多灵感。」布雷纳宁沉着脸说。
「绝对不行,伯宁。」辛快速打断了他,「胡思乱想会激起波纹,引来梦境生物,甚至将你越推越远,最终被困在深处。」
「梦想之家的深处有什么?」
重叠的念头。无穷意识的乱流。一旦进入,便有去无回。我当然不会告诉你。「只怕会有些你不愿回味的噩梦。」
布雷纳宁打开揹包,翻出两支药水。「坚固意志,药效五个小时。」他丢过来。
「还有这种东西?」佣兵拔开塞子,闻到一股烈性酒的气味。「什么,苹果白兰地?」
「你有意见?」
「当然不会。」辛眨眨眼。「敬泡沫之王。」
「你这混蛋!不许再提这回事!」
但他悄悄收起药水,以便紧急时刻使用。我们消耗的时间恐怕会超过药效时限。
布雷纳宁没兴趣和人碰杯。他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这位国王陛下的动作完全与冒险者无异了。「现在告诉我梦境生物的事。」
「好。我们先进城堡。」
梦想之家中,瓦希茅斯大剧场仍然是锁链堡的入口。辛无法看见伯宁记忆中的事物,却能将他们行走的路径与觐见老国王时的道路重合起来。
遗憾的是,其中也没有炼金阵纹。王宫一片死寂,景象介于破败和古典之间,色彩极度紊乱。赫莱德·蒙洛高踞的位首,此刻正坐着个陌生人。从身形判断,绝不是老国王。
「这就是。」辛轻声道。
布雷纳宁无疑认得此人。他展现出难以克制的动摇:「安尔玛?」
「谁?」
「我的导师。」伯宁惊疑万分,「难道当时他也……不。」他用力甩甩头。「……这不是我们那次。」
辛看不见对方的模样,但他很清楚眼前的状况。「你曾多次进入锁链堡,除了夺回王位,还有更令你印象深刻的一次。」
布雷纳宁沉默片刻。「……那次我获得了继承权。你不明白……我原本只是第十一顺位,但出生就是恶魔。我被赶出王城,混在小夜谷自救会里研究『万用质素』。没人认为我有机会坐上王座,连我自己也是。」
「命运无常啊,陛下。」
「是他,不是什么命运……是他做的。瓦希茅斯王国毁灭后,祖父找来了安尔玛做我的导师。他是个老家伙,和赫莱德一样——这么说吧,安尔玛的曾外孙、『小鹰』卢克·尼克是我的侍从。你见过他。」
「参加赫莱德准备的宴席前,尼克爵士提醒了我们。」辛回答。
「祖父肯定许诺了他很多东西。」布雷纳宁微微一笑,「安尔玛算是我祖父的同代兄弟,也是王室成员。他教导我炼金术。我们第一次碰面时,就是在锁链堡。导师告诉我,神秘力量只是工具,是辅佐我登上王位的助力,不是我真正要做的事。」
「你听他的话了吗?」辛反问。
「没有。说实在话,我一直认为当炼金术士比当国王容易得多。」布雷纳宁苦涩地说,「他是对的。我沉迷炼金学的时候,光复军团正在祖父手中走向毁灭。此事我难辞其咎。」
辛大概弄清他回忆早年经历的原因了。获得神秘力量、踏上职业道路,都是铭刻在火种之中的人生节点,他自己也时常想起。「好在你纠正了错误。」
「但愿别人也这么想。」伯宁嘀咕。在他们对面,安尔玛·蒙洛从椅子上站起身,呵斥布雷纳宁上前来。他无动于衷。「我怎么处理梦境生物?」
「很简单。他的行为由你的思想赋予,你就能完全掌控。只有旁人想像出来的梦中人,才存在危险。」辛如实告知。
布雷纳宁点点头,闭上眼睛。「安尔玛·蒙洛」的轮廓颤动一下,消失了。他睁眼扫视,很满意自己的控制力。
「没难度。」他表示。
其中有魔药的功劳,但辛没揭穿。光复结社的布雷纳宁陛下是位同时宽容凡人和无名者的君主,却往往不愿承认对自己人的耐心。
「锁链堡位于浅层。」他告诉炼金术士,「场地足够大,你也并不是完全了解它。这里会有可控的未知空间,能够发挥你的想像力。」
「若你记忆中没有印象深刻的家伙,那这里还算安全。只可惜我们待不了多久。」伯宁急于找到炼金阵纹,「我要怎么回到神殿?想像?」
「没错。」他们回到走廊的位置。辛要他闭上眼睛。「这里是一座古老的城堡,存在许多未打开的房间。」他道。
随着话语,空间开始变动。无数缤纷色线交织成型,螺旋状向上延伸,从脚下铺就一条布满岁月痕迹的长阶。它的两边有许多上锁的房门,雕饰华丽,镶嵌宝石和金银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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