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八章 事相(2/2)
「你们是被辛塞纳召唤出来的?」尤利尔明白了。
「我不知道。科恩……不像我,他对那女孩很友善,他们似乎早先便熟悉了。」埃希犹豫片刻,「似乎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儿,用某种神秘力量召唤了科恩。后来银歌骑士——噢,圣骑士——到公馆搜查,他只好先离开家,到外面躲避。」
还有这种事?尤利尔一挑眉,心里觉得多半是玛格达莱娜。德拉说她的秘仪在唤醒埃希之前并没成功过,这倒不是谎话。「你丈夫是刚刚回来的吗,女士?」
「我没见到他,至少刚才没有,所以才会问你。科恩回来是你们离开后的事。」
三天前?「我看见有个男人从书房拿了一把锤子,接着出门去了。」尤利尔说话时瞥一眼织机,那行字不见了,留在上面的是「给达拉什的信」。他收回目光。「你对此有何想法?」
「什么想法?」幽灵皱眉,「科恩?不。我不知道,事实上,我可没瞧见他回家来。他生前就总是夜不归宿。」她恼火地一扯嘴角。「当时我们有许多敌人要操心。」
锁匠卢格的故事中,卢格是主角,因此编写者的叙述中带着明显的倾向。但听了这位「配角」的话中细节,尤利尔开始相信作者的公正性了,以经验判断,寻常人家不大可能遍地树敌,而埃希没否认丈夫谋夺他人祖宅的劣迹。
「可以想像。」我也处在人人喊打的境地,咱们同病相怜。「之前我还听见你在尖叫,是出了什么事?」
「尖叫?」埃希怀疑地重复。
「是在叫科恩。你要他住手。」
幽灵盯着他。「你真是不对劲,小子。我敢说你出了什么岔子。」她一挥手,「是的,我会告诉你实情。我刚刚一直在花园里祈祷,而你上窜下跳地跑来跑去,吵闹不休,我不得不回来瞧瞧。」
尤利尔若有所思,点点头。
「至于科恩,这家伙没在我眼前露面,你却说他回来过?我是他老婆,他一回家我就会知道。你明白吗?我生前就有这本事,死了也不例外。」
「或许我产生了幻觉。」他表示。「你的丈夫是生意人?」尤利尔转而问道。
「不是修理工、木匠或者其他拿锤子的职业。」幽灵讥讽。
「当然,寻常人家也会备有相关工具。没什么好奇怪的。」
埃希不快地盯着他。
「那石匠呢?」尤利尔摊开手掌,展示仍在燃烧的奇异石块。「你丈夫的生意与石匠有关系吗?」
幽灵女士恼怒非常:「我受够了!莫非你听不懂我的话?你和那女人一个样,都是……」
她的声音消失了。
「我就知道。」尤利尔轻声说。他看着幽灵的身影逐渐淡化,直至变成透明的空气。占星术借助物相,同时也在借用存在于公馆的「事相」。埃希记得某些生前的事,但当谋杀发生时,她其实并不了解其中内幕。
于是石块的「过去」覆盖了幽灵埃希记得的「过去」。她没有在这段情景中出现过,因而他驱动魔力后,埃希便从占星术引发的神秘现象中消失了。这么看来,幽灵作为命运展现的载体实在太不稳定。
但话说回来,石块的「过去」既然能覆盖幽灵女士的记忆,或许说明它比这位公馆的最后一任女主人知道得更多……有人穿门而入。
「科恩先生?」尤利尔问。他不指望对方回应,但男人茫然地擡起头,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学徒心一跳,赶快去瞧那架织机。
上面的字迹又变了:『你是科恩吗』
它不是在问我,尤利尔明白了。这是我的问题……诸神在上,这东西代表竟然是我的「过去」!
学徒后退一步,感到非常荒谬。我一千年前没来过这儿,这点毋庸置疑,为什么占星术会将我当成「事相」?他搞不清楚。
迟疑之间,男人已找到了锤子,走出公馆。尤利尔本能地跟过去,打开门寻找他的踪迹。这次他离得很近,开门之后,学徒立刻瞧见一双悬空的脚。
尤利尔吃了一惊,连忙擡头。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吊在二楼阳台,两只脚垂在正门的屋檐。她面孔青灰,皱纹扭曲,眼睛瞪着前方。她的裙摆被撕碎,但衣着完好,只有头发因极度的惊恐而纠缠在一起。一根皮带从乱发中探出,笔直没入黑洞洞的阁楼窗户。
一时间,学徒想到德拉收集的那本『倒吊塔女巫传记』,但此人明显不是什幺女巫。她面容苍老,眉宇间给人一种熟悉感,尤利尔却敢肯定自己没见过她。不过拿锤子的男人不久前才露面,这给了他提示。
他们长相有着血缘般的相似,尤利尔心想。当然,我也可能看错。
可正当他仔细观察尸体时,忽然有一只手从阁楼探出,拽起绳子。女尸摇晃着上升。
有人在里面。尤利尔才转过这个念头,下一刻,一声尖叫响彻公馆:「不!」他不由愣了一下,惊恐、尖利,但这显然是男人的嗓音。
紧接着,沉闷、连续的巨响在阁楼里爆发。与此同时,那具女尸摇晃片刻,悬停在了二楼顶。
怪事一桩。但此刻由不得他慢慢思索。尤利尔转身冲进屋子,爬台阶时,他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然而这点疼痛顾不得了,占星术中属于我的事相,阁楼里的尖叫……
「科恩?」板门上了锁,不得不用力撞开。
但学徒闯进房间时,眼前的一切令人讶异。没有血腥场面,没有行凶痕迹,尤利尔看见了一座石台。
很难想像会有人将这东西砌在阁楼。石台整体呈圆形,高近半人,面积占据了大半房间,表面的每一寸都遍布花纹——准确来说,是裂纹,却也是精雕细琢出裂纹模样的装饰纹路。它静静暴露在阁楼的天窗下,月光在缝隙中流淌。
这一幕终于唤醒了他的记忆。卡玛瑞娅。学徒心脏狂跳。月之祭礼。
我在做梦吗?他心想。这怎么可能呢?看在诸神的份上,乔伊和帕尔苏尔前往阿兰沃是后来的事……黑城尚未遭到自由人攻打……真是疯了!摩金·赫瑟时期,卡玛瑞娅和莫尔图斯毫无联系。瞧瞧吧,怎么可能有呢?
他逼迫自己停止联想。他几乎快意识到使者在月之祭礼时的异样了。有些细节无需回忆,便能自发地串联在一起,推测因而拥有了重量。
「太荒唐了。」尤利尔大声说,似乎想要驱赶什么似的。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不远千里来到黑城就是为了这一刻!诸神原谅我,人们理应对秘密保有敬畏之心。
一把锤子躺在地板上,尤利尔伸手想要拾起它,但他的手指穿过了木柄。过去的幻影。当然。还能是什么?这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发生在莫尔图斯的往事,不是黑城。
站在幽灵公馆的阁楼中,窗外是寒风和月亮。尤利尔打了个冷颤。
「我来找你的过去,乔伊。」他对月光低语,「我知道你不会回应。是的,人怎能改变过去?它是你的一部分。」而我不接受谎言……
誓约之卷带给他识破谎言的力量,它曾多次拯救尤利尔,让他辨明敌友,洞察人心。至今没有人能欺骗誓约之卷的契约者,于是人们为了隐藏秘密,只好缄口不言。
「你憎恨这座城市,险些将它毁于一旦。」使者曾带领自由人洗劫莫尔图斯,所幸银歌骑士团及时赶到。「高塔派来了信使,关于永生教义和女巫,她们都是破碎之月的信徒……摆在公馆的月之祭礼……还有卢格的故事。」
最终他想起索伦的警告。「也许我该亲自问你。」
尤利尔没有爬上石台。他手中与奇异粒子共鸣的石块正是当年祭台的一部分,如今已燃烧殆尽。占星术结束了。
幽灵埃希重新出现,皱眉打量着学徒。看来她一直没走。「你怎么了?」这位公馆的最后一任女主人询问,「你忘了怎么说话吗?」
「埃希女士。」尤利尔开口。她后退一步,似乎被惊吓到了。
「你才睡醒吗,小子?你睁着眼睛睡觉?」
「不。我有个问题,请务必告诉我答案。」尤利尔紧盯着她,「你丈夫科恩是不是……」永生信徒?碎月信徒?恐怕问也是白问。
「……在阁楼造了一座石台?我想这就是他拿锤子的原因。」他只好这么说。
「啊!确实是这样。」埃希似乎才想起来这回事。「好吧,告诉你不花什么,我丈夫爱好雕塑。」
「这是他的生意?」
「不。爱好。」她毫不犹豫地回答,「爱好而已。他从来不卖。你瞧,一分钱也赚不到,还浪费时间——这种无聊事我可不会特意记着。」
难怪你死得糊涂。想起卢格的故事,尤利尔不禁心有感慨。「感谢你的帮助。」他诚恳地道谢,「所以我得说,比起计较得失,世上还有另一种交易方式,埃希女士。」
「你不会是指好人有好报吧?」幽灵哼了一声,「你瞧卢格是怎么倒霉的。」
「不,是遇到好人才会有好报。」尤利尔告诉她,「而人是有时效性的。我说不准人们大多数时候是好是坏。」
幽灵缩了一下。
「先躲起来吧,埃希女士,马上会有人来。」
她吓了一跳:「有人?」
「你的死神,我的救星。」走廊北面有一扇窗,尤利尔已经看见他了。「圣骑士团的莱蒙斯阁下。」
幽灵吓得转身便逃。路过门前时,她勉强扭过头:「这是你的回报?」
尤利尔眨了眨眼睛。
「你说得有道理,若我生前能明白就好了。」埃希说完,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