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破釜(三)(1/2)
当被带入营帐的那一刻,杨招凤屏住了呼吸。光亮袭来,他首先入目的,是最上首呼九思那颓靡失神的面庞。那面庞原本沉静的如同一汪经年不起涟漪的池水,但在这时忽地颤动起来。
「茅子,你咋来了?」一直闷不作声的呼九思惊讶说道,因为许久抿嘴不语,他卜一开口,嗓子还堵了痰,清了清才算把后头的话说清楚,「这里可有贵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无妨,是本官让他进来的。」那使者长袖一振,起身望着茅庵东,同时将目光掠向他的身后——那几个人的上身全给绑了个结实,低头耷脑随后入帐。
「大人,这蓝衣的是杨招凤,那秃贼就是崔树强。」梁时政不失时机站起来介绍,杨三同样不甘落后,
「你他娘才是秃贼!」崔树强最讨厌别人拿他没头发说事,即便当下亦然,忍不住擡头痛骂一句。
那使者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杨招凤与崔树强,抚掌道:「看着确实生着个贼相。你说能生出这种贼头贼脑的人,他们的爹娘,怕也长得周正不到哪去吧?」言毕,自觉甚是有趣,嬉笑起来。
梁时政与杨三尴尬着陪笑几句,上头呼九思却又怒道:「茅子,我让你好好在自己帐里待着,你又来凑哪门子热闹?」
茅庵东乜视他一眼道:「这几人欲图不轨,我及时擒拿,方未酿成大祸我将他们带来,就是为了让头领们发落。」
他此言一出,呼九思以及梁时政、杨三三人同时一惊。青衣军中人人皆知,茅庵东是呼九思的臂膀,一向对呼九思惟命是从。可适才先是罔顾呼九思之令擅自到来,而后言语神情间又没了往日的尊敬听话,这时更是说出「让头领们发落」的话,连起来看,明显感觉到他对呼九思态度的急剧转变。
呼九思看他表现跋扈无礼,气得不轻,另一边梁时政与杨三却是心中惊喜。听这姓毛的言语,似乎有疏远呼九思与向自己示好的意思。这虽然很出人意料,但也并不是没有来由,人一旦到了十字路口,面临命运的抉择,自然而然会多加思量。想来这姓毛的也看清楚了形势,知道再跟着呼九思没前途,是以有意与自己拉近关系。原还想着日后该怎么除去他这个棘手的钉子,当下看来,没准能将他拉拢到自己身边,倘若真成了,无疑会对今后自己的发展提供强劲的助力。
本还想着能尽最后一份力,送杨招凤等人逃出去,也对赵当世有个交待,谁料这茅庵东居然在这个时候掉了链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情谊,什么忠诚,在利益与性命面前一文不值!
呼九思心中悲切,却又不能当面讲出,只好长叹一身,用宽大的手掌遮住自己的脸面。
梁时政拍拍手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老茅,你算赶对时候了。」
茅庵东愣了一愣,询问:「二头领此话何意?」此前他一直不服梁时政与杨三,对他二人从来称呼「梁头领」与「杨头领」。这时候先从称呼改起,看来当真巴结起了梁、杨。
梁时政微笑道:「我等正缺个『投名状』。这几人送上门来,是再好不过。」说着,对孔全斌的使者恭恭敬敬行个礼,「大人,你意下如何?」
那使者思略片刻,微微点头道:「倒也无不可。不过,你且慢动手。」
梁时政心领神会,道:「大人思虑周全,是想再给他们条生路?」他话说的委婉,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使者恐怕是想从杨招凤与崔树强嘴里再撬出些军情。孔全斌之前就是败在赵营手上,日思夜想便是一雪前耻,若能趁机为己方打探出点有利消息,实可谓为此行锦上添花。
那使者上前两步,高高昂首,蔑视杨招凤等人道:「尔等恶贯满盈,本罪无可恕。但孔大人慈悲为怀,不愿多造杀孽,故本官为尔等指条明路……」他话及此处,发现原本垂头丧气的杨招凤一伙儿不约而同擡起了头,齐刷刷期盼地望向自己,不由心中得意,「本官听闻尔等之中,不乏赵贼手下心腹,现给尔等个机会。将自己心中所知赵贼的计划部署、兵力后勤等等一应如实说出。若本官觉得可信,便网开一面,放尔等条生路。」言讫,雄赳赳气昂昂,一派矜傲之态环视杨招凤等人。
他本谓这一番口舌必将引得这些阶下囚争先泄密,孰料说完半天,并无一人答应,反而那边崔树强冷笑骂道:「狗官,爷爷早便活的不耐烦了,要杀要剐随你。可那心中的秘密,都永远烂在肚子里啦,你跟着爷爷下阴曹地府,爷爷在那里和你说。」说完,旁若无人大笑起来。
那使者勃然大怒,戟指骂道:「死狗奴,死到临头犹敢放屁!」骂完,还气不过,顾视梁、杨二人,「何不好好教训教训这没大小的狗奴才!」
杨三方才被梁时政抢了不少风头,这下不愿再后,跳跃两步上前道:「我来!」才说完,又是一个箭步早欺至崔树强身前,也不多说,起手「啪啪」就是沉沉两个耳光。
崔树强头偏向一处,嘴角都渗出血渍,他惨笑着将头转正,逼视杨三:「乳臭未干的小子,敢给爷爷解开绳索,单打独斗吗?」
杨三啐骂:「待会先敲碎你的牙,捣烂你的嘴,再将你舌头勾出用铁索穿起来,看你还能聒噪不?」怒骂几声,转对那使者,「大人,这些都是老顽固,死心塌地跟着赵贼的。不要与他们多费口舌了,直接杀了吧!」说完,一脸怨气走回了那使者身边。
那使者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反而似乎给杨招凤吸引了。杨三挤眉弄眼看将过去,却见杨招凤泫然欲泪,嘴里也碎碎不知念叨着些什么。
「这人年轻怕死,保不准想要乞活。」那使者如是想着,不自觉向杨招凤那边再迈几步,到咫尺之遥,欲图侧耳听清对方的话语。
「说吧,说出来没准就能换一条命。」那使者用无比居高临下的口吻半是威胁、半是劝诱说道。他发现面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全身发抖,直觉告诉他,此人的内心正受着剧烈的煎熬,但年轻人一般都缺少意志的锤炼,所以他有十足的把握能从这个杨招凤的口中套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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