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铁鞭(一)(1/2)
酒肆内外虽熙攘喧闹,然本有几分躁郁的孟敖曹却忽而沉下了心。偷眼瞧向杨招凤,见他也恰是对目过来,当下两人心照不宣,同时饮了一口酒。
那王姓少年嗟叹两声未闻应和,问道:「二位怎生都不说话?」
杨招凤放下酒碗,笑道:「公子博学广识,我等鄙陋村夫听了,无地自容。」
那王姓少年笑笑道:「听几位口音不是本地人,是陕西来的?」
杨招凤说道:「不错。」岔开话题道,「这绍兴、苏州的美酒,我等只听过,却从未有幸得尝。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获品五湖四海甘露的福分,好生令人羡慕。」
那王姓少年听了,沉默须臾,微笑道:「家父在襄阳府经营些酒水生意,耳濡目染,免不得较旁人多接触一些。」说完,将身前那酒碗往外一推,似不欲再饮了。
杨招凤道:「此难得好酒,怎么公子只尝一口便罢?」
那王姓少年摇头道:「过犹不及,这酒是一等一的佳品,便不宜过度贪杯。所谓物极必反,倘若尝之过甚,倦怠了那甘醇香爽,怎能长久?只怕再尝其他酒类,便如尝淡水,寡然无味。」
杨招凤点头道:「公子洞见极是。今番只这一坛酒,我几个人分饮,刚好一人一碗,不多不少。」说着调笑孟敖曹一句,「老孟,听清了吗?这位公子是个有见识的,我不让你多吃是件好事,否则你往后吃不下其他酒,腹中酒虫喂不熟发作起来,岂不要了你性命?」
孟敖曹此时早没了之前的气焰,讷讷连声道:「说的是,说的是......」
那王姓公子环视左右,听到旁桌有数人醺然入港叫令划拳声越加聒噪,眉心微蹙,不悦道:「此间人恁多,吵得人心烦意乱。」言及此处,对杨招凤点点头道,「杨兄,多谢相请。酒既已品过,在下还有事在身,便先行一步。在下素不爱欠人情,与各位萍水相逢无以为报,就拿些不入眼的俗物抵作酒钱便了。」
他说完,向后一招手,两名随从中的一人立刻前跨一步,从怀中取出个手掌般大的小包,轻轻放在杨招凤身前。
杨招凤将那小包向外推推,道:「王公子何须如此。酒逢知己千杯少,但求投缘而已。」
那王姓公子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也不搭话,只再度朝他点点头,便即起身,带着两名随从绕出酒肆,沿道径缓步离去。
孟敖曹见他三人走远,一口将碗中酒闷了,问道:「参军,小包里是银块?」
酒肆人多口杂,杨招凤将小包拆个小缝瞄了两眼,随即塞入怀中,道:「不是银块,是颗珍珠。」接着补充道,「还有大约七八粒碎银,那珍珠有半个小指盖般大小。」珍珠难得,远比银子珍贵。曾有品相圆润无瑕疵的三钱重的珍珠要价超过万两。哪怕形态不太规整的珍珠,若重有六七分,价格亦七八百两银子上下。这包中的珍珠固然不算大品相也颇为寻常,但估摸着至少也能换近百两银。区区微薄酒钱,如何能与之相比,那王姓少年出手之阔绰,实属罕见。
孟敖曹笑将起来:「早觉这厮像个火点,没成想还是个空念攒子。」话里头「火点」指有钱人,「空念攒子」则指没心眼的外行,均是黑话,「他老戗兴许是大海翅,咱们何不海挖一番?」他已认定这少年的老爹是个大官,希望能有个敲竹杠的机会。
赵营缺钱缺粮,底下的兵士不清楚,但杨招凤与孟敖曹这个级别的军将自然知晓。绑票勒索是流寇的老招数了,是来钱的好手段。即便赵营现在已经归顺了朝廷,但诸如孟敖曹、张献忠等积年老寇,面对利益的诱惑,终归难以做到彻底金盆洗手。
杨招凤并不是迂腐怕事之辈,否则也不可能与崔树强、孟敖曹等凶徒打成一片。相反,几年来的磨炼早使他无复当年那般怯懦。他不会为了自己而做下伤天害理的事,但为了赵营,他不得不将自己变成铁石心肠。
赵营的困境,他很清楚。他同时也清楚,如果那王姓少年真是官宦子弟,只要身份不算低,敲诈出千两银子并不是难事。而这王姓少年看上去实非常人,杨招凤隐隐觉着,这一票若成,获利绝不止千数。这些银子或许对现在的赵营而言杯水车薪,但积水成渊,能为赵营导入哪怕一分一毫,又何乐而不为呢?
因此,他对孟敖曹的提议没有拒绝,思索了一会儿,道:「要做就得做得干净些。毕竟我营今非昔比,如果绑票的事泄露出去,对赵营十分不利,我几个大错难赎。」
孟敖曹咧嘴一笑,露出黄黄的豁牙,拍胸道:「参军放心。这等老行当都做多少年了,我与两位兄弟这就跟上去伺机出手,必然不露一丝痕迹。完事了,我再让一个弟兄回来通知参军你,咱们县东二十里虎阳山十里亭见面。」
杨招凤抄起酒碗,凝面点头。
鹿头店北五十里,唐子山。
新官上任的赵营起浑营统制郭如克仰目看着不远处高挺的山峰,皱眉道:「好端端的平地,突然窜起这一座山,当真稀奇。」唐子山是河南、湖广的一座界山,称「平地凸起,气象万千,邑之门户也」,山峰四周皆为坦途平地,是以格外醒目。
前哨哨官景可勤道:「听村叟说这山上有道观庙宇,还有昔日光武帝的聚将台,风景独绝,统制有兴趣,可以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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