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太玄学宫,终将离秦(1/2)
……
吕不韦又住进了文信学宫。
他漫游在兰池林下,一种无法言说的思绪渐渐堵塞了心头。
已经年逾花甲的吕不韦,此生之中,还是第一次如此迷茫。
不是因为权柄的旁落,不是因为门客的离去。
他的心底第一次没有了从前的坦荡坚实,没有了从前那种敢于面对一切流言而只为自己景仰的大道奋然起力的勇气。
从他少年为商开始,他做任何事情都是谋定而后动。
二十余年,商旅运筹他没有失算过。
二十年,为政生涯他也没有失算过,却是偏偏失算在了嫪毐一事上。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曾想,嫪毐却是成为了扳倒他的最后一块大石。
最近,朝堂之上,波云诡谲。
他已经有预感,离他罢相之日,不远了。
吕不韦微微一叹,呢喃道:「莫非这就是天命?」
「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力量,在左右着芸芸众生的命运。」
就在这时,叶千秋的身形悄然出现在了吕不韦的身旁。
叶千秋负手而望,朝着那边看去,一行鸿雁正在振翅远去。
「凡事,有因便有果。」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相邦,你该走了。」
「离开咸阳吧,去洛阳,回你的封地,寄情山水。」
「你对大秦有功,嫪毐之乱,虽然因你而起。」
「但,你亦平乱有功。」
「凭借你这十数载对大秦的贡献。」
「王上不会为难你。」
吕不韦闻言,脸上泛起了一抹迟疑之色,他转头看向叶千秋,道:「我真的可以离开吗?」
叶千秋笑道:「当然。」
吕不韦却是摇头道:「可是我怎么觉得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了我的容身之地。」
叶千秋道:「是你多虑了。」
吕不韦却是说道:「我这大半生,都在为秦国奔走。」
「最后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是可以接受的。」
「其实,我只是放不下啊。」
叶千秋道:「人之一生,能大力施展自己的抱负,已经是一件令旁人羡慕的事情。」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得到了一些东西,终究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相邦,你此生,足矣。」
吕不韦听到叶千秋的话,面上终于渐渐浮现出一抹笑意来,道:「是啊,我此生,足矣。」
二人沉默许久。
突然被纲成君蔡泽的出现打破了平静。
「文信侯和太玄先生,着实是悠闲至极啊。」
只见蔡泽从那边行来,一边走一边说道。
「纲成君?」
吕不韦从失神之中醒转而来。
叶千秋笑道:「纲成君也来了,走吧,咱们去那边亭下坐。」
叶千秋和吕不韦踏着萧萧黄叶进入池畔石亭。
蔡泽也走了过来,一脸笑意的嚷嚷道:「上酒上酒!」
「要赵国的老酒,老夫今日要一醉方休!」
吕不韦淡淡一笑,也不问原由便向亭外的仆人招招手。
仆人转身便去,片刻间拿来酒食,在大石案上将酒菜摆放好,然后给三人斟酒。
蔡泽却是挥手笑道:「你去吧,老夫自己来。」
吕不韦朝着那仆人递去一个眼神,那仆人便出亭去了。
「文信侯,太玄先生,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啊!」
蔡泽给叶千秋和吕不韦倒满了酒水,又给自己倒满,然后突然感慨万千的说道。
「纲成君何意?」
叶千秋有些诧异道。
「老夫欲将辞官远游。」
只听得蔡泽悄然说道。
「纲成君且慢。」
「你稍候我一些时日,咱们二人同去。」
吕不韦在一旁说道。
蔡泽一听,当即笑道:「文信侯,你是在说笑吗?」
「你如今依旧是秦国相邦,你岂能和老夫一般辞官离去。」
吕不韦却是抚须说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吕不韦也该离开秦国了。」
「文信侯此言差矣!」
蔡泽仰头喝完爵中酒,然后说道。
「老夫知道文信侯在想什么。」
「文信侯是不是以为,王上会因为嫪毐一事,将文信侯给罢相。」
吕不韦笑而不言。
蔡泽道:「文信侯,你这么想可就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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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和王上在雍城时,也算是日日相见。」
「据老夫来看,王上最重国事,不重恩怨,不听流言!」
「嫪毐虽然出身在相府,但嫪毐有了权势之后,却是处处与文信侯作对!」
「王上明察秋毫,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不会牵连到文信侯身上的。」
吕不韦却是笑着摇头道:「纲成君,多谢你直言。」
「可是,我也老了。」
「是该功成身退了。」
「你我可是比不得太玄先生。」
「太玄先生修行有道,寿数已越凡人界限。」
「有他在秦国,你我,皆能心安。」
「你说,是与不是!」
吕不韦朝着蔡泽说道。
蔡泽闻言,深以为然,道:「文信侯此言,倒是中听。」
「你我三人之中。」
「唯有太玄先生才是最令人佩服的。」
「想你我匆匆一生,已然老迈至此。」
「可太玄先生寿数远超你我,却依旧如翩翩少年。」
「着实是羡煞旁人啊。」
叶千秋在一旁听了,不禁笑道:「纲成君。」
「修道之事,从不言早晚。」
「若是你想修道,可以到太乙山去,我可以收你为道家弟子。」
「你觉得如何?」
纲成君蔡泽闻言,哈哈一笑,道:「太玄先生此话可当真?」
叶千秋笑道:「自然算数。」
蔡泽举起酒爵来,朝着吕不韦道:「文信侯,你听见了吗?」
「太玄先生说了,可以收我入道家山门。」
「文信侯不若与我同去太乙山吧!」
「咱们在太乙山修行,了此残生,倒也痛快。」
吕不韦摇头失笑,道:「纲成君,我可不想活的太久。」
蔡泽道:「哦?这是为何啊!」
吕不韦指着自己的脑袋,道:「太累了呀。」
「我这人,就是操心的命。」
「我若是活的太久,那可就有了操不完的心。」
「想想,还是算了吧。」
蔡泽闻言,哈哈大笑着。
这时,叶千秋朝着蔡泽问道:「纲成君为何生了辞官之心?」
蔡泽微微一叹,道:「老夫在秦多年,没有什么大的功劳。」
「虽然也是高爵厚禄,但无事可做,着实味同嚼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老夫早已经和王上讨了个差事,出使燕国。」
「使命一完成,老夫就地交差!」
「落得一身清闲,何乐而不为!」
叶千秋闻言,眼中微微一亮,道:「纲成君要出使燕国?」
「何时起程?」
纲成君蔡泽道:「快则七八日,慢则十来日。」
「怎么?」
「太玄先生,也想到燕国转一转?」
叶千秋笑了笑,道:「二位,实不相瞒,我从太乙山下来的时候,便想要周游列国。」
「为了助王上一臂之力,我已经在咸阳耽搁许久了。」
蔡泽闻言,不禁说道:「这么说来,太玄先生也要离开咸阳。」
「不知先生想要先去何地?」
叶千秋道:「七国之中。」
「我已经去过了魏、韩、秦。」
「出秦国之后,我欲先前往赵国,再去燕国,然后再转而南下,前往齐鲁之地。」
「最后,再去楚地转一转。」
「从楚地归来之后,再复归秦。」
蔡泽一听,当即大喜道:「如此说来,太玄先生可与老夫一同启程。」
「老夫前往燕国,也是要过赵国。」
「索性也是出使,正好和太玄先生结个伴。」
「路上也不寂寞矣。」
叶千秋闻言,微微颔首,笑道:「离秦之事,我尚且还未与王上言明。」
「不过,我在秦已经是无事一身轻。」
「这学宫之事,不在于一年半载。」
「待我归来之后,亦能更好的执掌学宫。」
「文信侯以为如何?」
吕不韦闻言,从旁说道:「太玄先生既然要周游列国。」
「不韦自然不能阻拦。」
「反正,今日过后,文信学宫便更名为太玄学宫。」
「太玄学宫的名头,往后能不能在天下间传扬。」
「就看先生的本事了!」
蔡泽在一旁闻言,笑道:「老夫还以为是王上要将文信学宫让太玄先生执掌。」
「现在方才知晓,原来是文信侯生了退意,这才让太玄先生接掌学宫。」
吕不韦道:「如此方才能两全。」
「有太玄先生在,不韦安心。」
蔡泽点头道:「文信侯所言,极是!」
这时,叶千秋举起酒爵,朝着吕不韦和蔡泽道:「此番,我入咸阳。」
「能与二位相交,着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曲终人散之后,一切又要归于平静。」
「今日,你我三人痛饮,就当互别了。」
吕不韦喟然一叹,举起酒爵,道:「都是天意啊!」
蔡泽在一旁,不禁哈哈大笑,道:「文信侯心不在焉,文不对题!」
「文信侯还真是老了!」
这时,吕不韦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和叶千秋、蔡泽说道:「近来,咸阳有流言传出,王上亲手摔死了嫪毐的两个儿子。」
「不知太玄先生和纲成君以为,此事当如何了结?」
蔡泽闻言,不禁蹙眉道:「嫪毐两子不是被乱军所杀吗?」
「这等流言,不会有人相信吧。」
叶千秋老神在在,当日,嫪毐被制伏之后,嬴政前往大郑宫。
蔡泽没有随行,而是负责蕲年宫善后的事情。
算是和叶千秋一起留在了蕲年宫。
关于嬴政摔死嫪毐两个孩子的事情,蔡泽是不知道的。
但此事,理当无人敢随意乱传才是。
此时,却是有流言飞起。
想必,也是有人想要激怒嬴政,散布流言者,无非是东方六国之人。
不过嬴政摔孩子的事情外露,足以证明东方六国在秦国一样是遍布耳目。
大国交战,谍战情报亦是十分关键。
眼下,嬴政刚刚亲政,东方六国之人想要趁秦国朝局未稳,给嬴政搞点事出情来,这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至于嬴政摔孩子一事。
叶千秋不多做评价,身处此乱世,君王若拥有太多的妇人之仁,绝非能一统天下之人。
人性是复杂的。
嬴政的身上隐藏着暴戾的一面,这个他是知晓的。
嫪毐的两个儿子断不能留下。
这对于嬴政来说,是极大的污点。
叶千秋不是圣母,嫪毐叛乱要诛杀嬴政。
若是嫪毐功成,嫪毐的儿子还真有可能被他扶上王位。
一切都是成王败寇罢了。
莫说在这乱世之中,难以维系公平二字。
便是在真正的法治太平之世,又岂会有真正的公平可言。
一切公平,不过都是相对而言。
这时,只听得吕不韦长出一口气,然后说道:「依纲成君之见,嫪毐罪案是否会株连下去积至朝野?」
「断然不会!」
蔡泽没有丝毫犹豫,开口道:「当今王上乃是明法谋略之君,告臣民为整肃吏治开道,绝非为株连无辜开道!」
「若是株连,只怕满朝没有多少人能全身而退。」
吕不韦又看向叶千秋,道:「太玄先生以为如何?」
叶千秋道:「纲成君此言,倒也不错。」
「文信侯只需急流勇退便是了。」
吕不韦闻言,点了点头,道:「我已经决定了,向王上请辞。」
叶千秋微微颔首,道:「如此甚好。」
待三人聊了个管够。
吕不韦突然说道:「太玄先生若是前往齐国,一定是会去见荀子,对不对。」
叶千秋点头,道:「确实如此。」
「荀子之学,我一向很感兴趣。」
吕不韦笑道:「我这学宫之中,有一人,太玄先生,或许也感兴趣。」
叶千秋道:「哦?」
「让我猜一猜文信侯所言的是何人。」
吕不韦道:「莫非先生已经知晓不韦指的是何人?」
叶千秋笑道:「我猜是李斯。」
吕不韦有些诧异道:「先生如何知道是李斯。」
叶千秋道:「李斯和韩非皆是荀子高徒。」
「这一点我早有所耳闻。」
「在新郑时,我和韩非交情不浅。」
「他也曾对我说过李斯其人。」
吕不韦笑道:「《吕氏春秋》由李斯领头编纂,此人大才。」
「今日过后,文信学宫便要更名为太玄学宫。」
「既然如此,索性便叫李斯前来一见,如何?」
叶千秋点了点头,道:「自无不可。」
吕不韦拍了拍手,将在那边等候的仆人给招了过来。
在那仆人耳边吩咐两句。
那仆人应声而去,没过了多久,那仆人便带着一个身着深衣的中年男子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待走的近了。
那男子朝着吕不韦和蔡泽道:「李斯见过文信侯、见过纲成君。」
李斯不认得叶千秋。
吕不韦从旁引荐,笑道:「李斯,你可知这位是何人?」
李斯摇头道:「李斯不知。」
吕不韦道:「这位可是我大秦的护国法师。」
「当世道家圣贤,太玄子!」
李斯闻言,当即朝着叶千秋躬身拱手,道:「原来是太玄先生当面!」
「请恕李斯有眼不识真仙。」
叶千秋摆手道:「无须多礼,坐。」
李斯倒也不客气,直接落座在亭中。
吕不韦朝着李斯说道:「李斯,今日叫你前来,是想让太玄先生考校考校你的学问。」
「你是个大才。」
「从今日起,文信学宫便要更名为太玄学宫。」
「往后,执掌学宫之人,便是太玄先生了。」
李斯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这么大的消息,他可是一点都不知道。
文信学宫是吕不韦入秦为相之后最注重的一个地方。
《吕氏春秋》就是在这里诞生。
眼下,吕不韦竟然要将文信学宫交给太玄子执掌,还要将文信学宫更名为太玄学宫。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春秋战国私学大兴,与官学不同。
私学大师为学育人,多在山海清幽处,譬如墨家、道家、兵家、名家、农家、医家、阴阳家等等不可胜数。
吕不韦身为秦相,一手创立文信学宫,若非发生了大事,又岂会将学宫转手交给他人。
更关键的是,还要将文信学宫更名为太玄学宫。
这其中的变动意味着什么。
很可能意味着文信侯即将离开咸阳。
李斯心思敏锐,已经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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