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上江水,人间圣贤(2/2)
张家圣人在人间蛰伏八百年,也为人间镇守了八百年。
他的剑还从未失手过。
可今日,在极具真意的雷霆之下,他的剑也难以再刺出。
惊雷散去。
张家圣人显得有些狼狈。
不过,他手中之间未曾消失,只听得他淡然道:「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你与王仙芝一战,我早有所耳闻。」
「今日与你一战,受益匪浅。」
这时,只见他闭上眼睛,呢喃道:「文章讲究哀而不伤,沙场却说哀兵必胜,到底哪个才对?」
张家圣人自问自答道:「读书人写文章伤神,可真正呕心沥血能有几人?但是打仗是要死人的,不死人才是怪事。」
张家圣人披头散发,因此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知道他是痛苦,悲伤,遗憾,释然,还是什么。
种种情绪涌上了张家圣人的心头。
苍凉,悲恸,欣喜,百感交集。
镇守人间八百年,终于看到了有人无敌,可一改这天上人间的格局。
张家圣人突然睁开眼睛,仰天大骂道:「我辈读书人,自我张扶摇起,虽善养浩然气,却从不求长生!」
「滚你娘的天道循环!」
「我镇守人间八百年,便看了你们仙人指手画脚八百年。」
「再往后,你们可以滚犊子了。」
张家圣人这一骂,声传八方。
让武当山上的众人为之动容。
下一刻,只见张家圣人捧腹大笑起来。
张家圣人势若疯魔的情况,让一旁观战的徐凤年一头雾水。
李当心却是微微一叹。
「人之将死。」
徐凤年闻言,心头一动。
那边,却见张家圣人收了剑,朝着叶千秋正儿八经的作了一揖,然后挺胸擡头道:「往后的人间,我是看不到了。」
「希望叶真人早日功成。」
「接下来,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儒家气运被我镇压了八百年。」
「也该还给天下读书人了。」
说完,张家圣人转头便走。
走了一半。
张家圣人又回头道:「对了,拓跋菩萨一夜之间修为大进,你是知道的吧。」
叶千秋微微颔首,道:「知道。」
张家圣人点头道:「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道:「以前听黄龙士胡言乱语说过以后千年的古怪境况,宽心也忧心,总是让我举棋不定。」
叶千秋道:「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从八百年前看待今日,这个世道总归是变好了一些,对吧?」
张家圣人点头道:「有些变好了,有些变坏了,大抵而言,确实还是当下好些。」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黄龙士愿意去死的原因。」
叶千秋道:「其实这人间的好与坏从来都是相对而言。」
「常言道,人心不古。」
「可其实,礼崩乐坏之时常有。」
「人间,是人人之人间,处在山顶一小部分人虽然掌握了绝大部分的话语权。」
「但当矛盾日积月累,终究还是会有从下而上的革命。」
「历史的轮回一直在延续。」
「世间的东西,就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
「就是天地也一样会有变化。」
「在人间,不要看大,要看小。」
「由细微处去见道理,方才能明白这人间之景色。」
张家圣人瞪大眼睛远眺,低声感慨道:「那就让我再看这人间最后几眼。」
叶千秋道:「张先生珍重。」
张家圣人笑了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我在人间看了八百年,依旧看不够啊。」
「不过,就是再不舍,也得走了。」
「我坚持了八百年,不就是等这一天的到来嘛。」
「走了。」
张家圣人转身,下了武当山。
这一走,人间便再无儒家初圣。
待张家圣人走了。
李当心和徐凤年凑了过来。
二人看到叶千秋一直看着张家圣人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李当心道:「还瞅啥?」
叶千秋微微一叹,道:「又送走了一个。」
「古来多圣贤,今后如云烟。」
「这人间最大的风景,从来都是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
「少一人,便少一道风景啊。」
……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在武当山落幕。
为这场尚未打开的武当论武定下了格调。
神霄掌教叶千秋再次以无敌的姿态,打败了来自儒家的初代圣人张扶摇。
当江湖上的人知晓了张扶摇是何人时,一个个都慨叹不已。
如果不是亲眼在武当山见了圣人泥塑,谁会想到八百年前的张家圣人依旧尚在人间。
但就是这样从传说之中走出来的人物,依旧败在了叶千秋的手下。
这是何等的无敌姿态。
王仙芝在世之时,都没有叶千秋这样的璀璨战绩。
江湖上开始有人将叶千秋和吕祖相提并论。
还有一小部分人认为纵使吕祖在世,也未必是叶千秋的对手。
……
两日后。
在众人期盼之下。
武当论武终于正是开始。
一个个希望扬名于江湖的年轻人粉墨登场。
打完了一场又一场。
一个崭新的江湖正在冉冉升起。
……
而就在年轻的江湖人们为了扬名而战之时。
叶千秋和武当的掌教真人李玉斧正并肩而立,一同看着天际深处。
叶千秋道:「为什么会想着隔绝天地呢?」
李玉斧道:「天道无私,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只是世人近乎一厢情愿的美好诉求,事实上苍天在上,只要有仙人神明盘踞云端,那么天下众生,就难逃傀儡宿命。」
叶千秋点了点头,道:「我从来不赞同什么大无畏的殉道精神。」
「天下众生,自然也包括自己。」
「做超出了自己能力的事,往往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我这个人,在还未修道的时候,就不太喜欢悲剧。」
「所以,也不喜欢看到什么悲情人物。」
「吕洞玄自己都不做的事情,让后辈弟子来做,这算什么。」
李玉斧则道:「这是我的选择。」
叶千秋笑了笑,道:「你一个人能干得过天上所有的仙人,和地上的那些牵线傀儡吗?」
「能吗?」
李玉斧默然无语。
叶千秋道:「不能就别老是说什么我的选择之类的屁话。」
「舍己为人的精神是好的,但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个人看,你还怎么成就大道。」
「一天天的,只想着牺牲自我,成全他人。」
「你要是我的弟子,我非打的你满地找牙不可。」
「修道者,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你师父没教你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也对,你师父是俞兴瑞那个大傻子。」
「修力不修心,自己都没修到家,又如何能教出一个好弟子来。」
「你以前那是没得选,现在,我在,你就有得选。」
「你还年轻,装杯的事,还轮不到你来。」
「你才多大岁数,三十岁都不到,儒家说二十不悔,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不是没有道理的。」
「好好活着,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更广阔的的天地。」
「别把自己的命随意丢了。」
「你觉得你死的重如泰山,其实在我看来,轻若鸿毛罢了。」
「如果说在我之前,人间无人,也就罢了,但眼下可不是。」
「人死如灯灭,既有神通,为何不将这神通修得更大一些,大到足以跳出三界,跳出五行,跳出天地。」
「等到了那时,你再回头看如今这些事,不过尔尔。」
「你爹娘生你到世上,可不是希望你早早的就咽气的。」
李玉斧听到叶千秋骂他师父俞兴瑞是个大傻子,又说他师父不会教徒弟,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话音吐出。
再听到后来。
李玉斧就更说不出话来了。
他李玉斧志向远大,小师叔都夸赞他「武当当兴,兴在玉斧」。
师父、师伯们都支持他的决定,说他是好样的。
可在叶真人这里,他直接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听着叶真人的那些话,在一刹那间,他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幼年时,因为他和邻居的孩子打架,父亲一边骂他,却又一边去给他出气的模样。
自从上了武当山,人人都说他李玉斧是武当的未来。
他年纪轻轻就成为了武当掌教。
地肺山斩恶龙,一朝扬名。
世人皆视李玉斧是得道大真人。
唯有叶真人,视他李玉斧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