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八章 枢日(2/2)
「艾德先生,你来了。」
「灰崖天文台在七天前就发布了校正后的潮汐推演数据。数据经过三次覆核,每一次的结果都比前一次更糟。」
里奥·格雷沙姆将一份函件交给方鸻。
那封厚实的函件上盖了王国枢密院、格雷文市政厅和格雷文学院校长办公室的印戳。
最后是一个蓝火漆,漆面上是灰崖」天文台。
函件内只有一行数字,一个日期,和一个签名。签名是天文台台长的,墨水是铁粉配方,氧化后呈铁锈色。
像血——
那行数字的含义,方鸻自然也看得明白。
银潮」将于灰崖历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枢日」,上午十一点抵达。
强度,银级。
走廊中静得落针可闻。
在银海」灰、白、黑、银、红五级法则之中,银级已是极高强度。
灰崖历史上从未测算出过超过黑级的潮汐」。
历史上最大的那一次黑潮事件,发生在灰崖历四百一十年。
银海漫过了索文茅斯、斯特兰德,导致两座城市消失。
海岸线其后向内陆推进了一百三十英里,导致三十万人丧生。
那一次潮汐过后,只剩下格雷文港成为奥瓦尔德唯一的港口。
而今这个突出点被称之为长境海岬」,是王国最重要的生命线。
理论上,银溃潮汐就是银海」的最强状态。
而传说中的血海红潮一只存在于理想条件下。
除非斯洛文亚的月亮发生什么变化。
否则银海」的最后一级几乎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
所以他们现在要面对的,即将是银海最狂暴的状态。
「市政厅将学院分为三个队伍,我会带队亲自前往防波堤西侧。」
「教师们带五年级和六年级去旧海关大楼至防波堤一线。」
里奥校长对方鸻说道:「剩下刚升至四年级的学生去防守码头栈道和旧货仓仓库。」
「艾德先生,你的身份报告三天前已经向市政厅和学会交上去了。」
「市政厅可能会安排你去灯塔,那里关系到海岬要塞的后勤线,不算危险,但很重要」」
方鸻只轻轻点了点头,「出发吧。」
秋枢日清晨七点,格雷文港全港戒严后一小时。
市政厅在三天前就发布了疏散令。
旧城区东半区的居民被分批转移到内陆方向,剩下一小部分安置在格雷文学院之中。
难民沿铁路线往北撤—
火车站从三天前开始就不再有售票员,闸门大开,蒸汽机车按军用时刻表运行,每小时一列。
据说王国原本不同意这个计划,但灰崖」亲自主持了撤离。
车站上至今有神秘学家管理秩序。
上午八点一过,最后一班列车载着妇孺和老人离开格雷文港一车站驻守的学者立刻收拾东西,前往港口前线。
而今仍在港区滞留的,只有要塞内的军官、士兵,以及灵知学派派驻的技术团队、炼金术士们。
再加上灰崖天文台的神秘学家、支持要塞运作的后勤工人。
以及,格雷文学院留守师生。
这座港口完全要塞化。
方鸻在船锚与水手钉」所在那个街口,和格雷文学院的最后一支四年级生队伍分别。
艾诺薇在队伍里向他挥了挥手。
四年级生驻守的码头栈道和旧货仓仓库不在战斗第一线,相对安全,但也只是相对而已。
在这场灾难之中,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他回过头,看到船锚与水手钉」外架起了临时铁栅栏,几个穿着灰绿呢绒军大衣的军人正在加固防线。
那是方鸻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军队,他们的步枪上着刺刀,刀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没有反光,领章上绣着一顶铁冠与一柄滚动条交叉。
酒吧关着门,梅格不在那后面,她也是神秘学家,也要前往一线。
他擡头看向二楼希尔薇德的那个房间,但那里窗户背后同样黑洞洞一片。
舰务官小姐不是战斗型的神秘学家」,但她的能力对渗透进市区内的怪物很好用,因此她被编入负责维持秩序的神秘学家队伍之中。
她不在这里,而今也不知道正在这座城市的什么地方。
不过塔塔小姐和她在一起,方鸻倒是稍稍可以安心。
从灯塔往内陆方向,依次设立了六道检查站。
第一道设在码头栈道入口处,由军警把守,查验通行证。
那个之前方鸻见过的警长」正在那个地方,对方正将烟头丢在地上,看到他时不由愣了一下,「艾德,艾德先生?」
方鸻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脸上露出说不出的难受,觉得自己还不如干脆死在银海」中。
他几天前以为对方只是一个走运的小男生」,可不久之前市政厅的人来告诉他让他等一位银海上的炼金术士」。
而今,这位银海上的炼金术士」就在面前,方鸻的样子让男人有些无地自容。
男人咳嗽了一声,「艾德先生,我叫亚瑟·斯维特————你的身份市政厅方面已经查验过了,我就犯不着再检查了————」
「不过待会还有人要来,你看————要不再等等?」
方鸻早知道自己会有三个同僚两个神秘学家,一个灵知学派的术士。
还有一些后勤辅助的人员会和他们随行。
他看了一眼表,九点三十分。
于是点了点头。
「亚瑟警官,你说了算。」
见方鸻不计较那天晚上的事,亚瑟·斯维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方鸻倒是有点好奇。
格雷文市政厅方面是怎么查验自己的身份的,才能将自己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认作是自己人?
还是说港口内的人手已经捉襟见肘到这个地步了,对方懒得管他是什么人反正不会是银海怪物。
不到一刻钟,人就来了。
两个年轻人,带着一群师生——不是格雷文学院的师生,而是来自于港口内另外两所公立学院的老师和学生们。
他们并不负责战斗,而是后勤辅助人员。
这些人主要是不愿意离开的留守军人、工人的家属,自愿出来为港口的战斗人员服务。
市政厅对他们没有要求,保护好自己就是首要任务。
而两个年轻人中,一个约莫二十五岁,身量中等,在人群中属于是一眼就会被注意到的人—穿着一件格子西装,里面是深绿色的毛衣。
对方一头浅栗色长发,左手提着一只棕色牛皮的旧手提箱,箱子的黄铜护角已经磨出了熟铜光泽。右手夹着一个皮面笔记本,上面插着一只钢笔。
而另一个则穿着风衣,围着灰色围巾,个子很高,面上的表情显得比第一个人成熟稳重不少。
后者头发是黑色的,卷得很厉害,额前有一缕总是垂下来遮住左眼,那人每过一会儿就用食指把它推到一边。
他衣着整洁,用料考究,带着羊毛呢料手套,像是出身体面的家庭一如果不是手中握着那把骨刀。
方鸻在打量两人的同时,两人也在打量方鸻。
那个浅栗色长发的年轻人,正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灰围巾」,「看,那就是那个银海上的炼金术士」。」
「科林,你看那家伙,人都还没长开—不过是个孩子。」
科林·斯凯特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只淡淡说道:「卢西恩,能从银海上活下来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可我听说,那人只是格雷文学院的学生从海滩上捡回来的,他是一个旅客。」
「他们几天前才向市政厅提交了他的身份,」卢西恩·莫斯又说,「连我在警局的老爹都看过那张表格。」
「上面根本没走正常流程。依我看市政厅人手已经紧缺到这个地步,要从外面抓壮丁了。」
「他多少是个炼金术士。」
科林·斯凯特的目光落在方鸻身后的魔导炉上。
「这就是他被抓壮丁的原因,」卢西恩·莫斯道,「科林,我见过那些炼金术士,没一个不是苦大仇深的。」
「你看他,不过还只是个孩子。」
浅栗色长发的年轻人忍不住摇了摇头,「待会我来保护斯特兰德和灰山公学的学生和老师,你看好那孩子,别让他一个外地人在我们这出事了。」
科林·斯凯特点了点头。
额前的发缕又垂了下来,他不得不用食指拨开。
自己这个同伴虽然不着调,但心地却是好的。
两人与方鸻见了面,倒没什么插曲,只互相介绍了名字。
不过方鸻才知道第三人已先一步前往了灯塔。
于是他们和亚瑟·斯维特,以及特兰德斯和灰山公学一众师生们一同出发。
前往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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