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二章 走向世界的影子(1/2)
里奥·格雷沙姆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
他目光依次从自己使用了多年的那些老对象上移过,一支钢笔、白瓷茶杯与文件夹。
目光最后停留在文件夹上,那叠文件的最上面,是市政厅的手令,上面每个字都注定了这所学院的结局。
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桌面上羊皮纸被磨损的边缘,然后以它为支撑,慢慢从自己的坐位上站了起来。
他目光落在前方。
一如灰崖天文台的预测,窗外开始飘起了雨。
老校长的目光越过北墙上那九幅画像,越过它们,越过那灰绿色的墙布,紧闭的橡木门,越过门厅,越过走廊——
越过那条石子铺就的小径,越过那株古老的椴树,越过那道矮墙,越过风雨与时光,彷佛看到那昏晦未明的过去。
人们穿过风雨,爬上山崖,来到这里,铲起第一锹土,垒起第一块石,在那灰白的峭壁上,建起这所学院的雏形。
那是星门已了的时代,第一批神秘学家们在篝火边畅谈未来,明亮的火光照亮每一个人的脸。连那个人也在其中——他说,他叫罗真。
罗真·阿什洛克·西碧卡。
他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其后一百七十年,格雷文学院创建。
里奥·格雷沙姆缓缓打开抽屉,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几册册子,历届学生的毕业名单,上面记录的名字,有些已不在人世,但他们仍在这里。
在斯洛文亚,人们相信,只要痕迹仍然存在,只要仍旧有人记得,那名字就会永存于地层之中。
直至世界的尽头。
那册子下面是一些学生们赠送的纪念品,一本书,一只象牙雕饰,一块来自于海外的异石,他都一一留着。
最后,是一本格雷文校史,封皮早已翻得发卷,里面的每一行文本,每一个标点符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格雷文建校二百三十年,经历十二位校长,其中九位留下画像,而他,将是最后一位。
他的目光在那校史上停留片刻,有些眷念,又有些平静与释然,然后伸出手,慢慢将它拿了出来。
只留下下面最后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球形的腔体。
由格雷文学院第一百九十一届毕业生卡斯珀·斯卡恩赠与,由他与那个年轻的学弟共同完成。
其后不久,两人分道扬镳。
灵知,即是灵魂与知觉。
这个词出自于痕迹学最古老的学派之一。
里奥·格雷沙姆轻轻将手放在那内核之上,一股亲切的感觉回应了回来,一如那时,一如昔日。
他闭上了眼睛。
如果灵魂与知觉也是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痕迹,那么人们一代一代,文明繁衍生息,也能加厚这一世界的地层。
这就是灰崖之所以成立的目的——它应像是一道岸崖,无声地守护着这个世界。
「可师兄。」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灵魂可以是养分,也可以是火炬。」
「我们将点亮我们自己,照亮这个世界。」
「卡斯珀,」那时候,老校长的声音尚还年轻,但却十分严厉,「你的想法是错的。」
「痕迹,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是我们彼此之间所记录下的这个世界的一切。」
「失去人自身,它就什么也不是。」
灵魂与知觉,不是火炬。
它,是人们探知这个世界的第一性。
……
「艾德先生大概不清楚,这所学院本身就是为了保卫『灰崖』而创建的。」
「神秘学并不是一直都是世界的主流,奥瓦尔德也曾有过猎巫的时代。于是一小撮神秘学者为了庇护那些受迫害的人,创建了『灰崖』天文台。」
「这就是我们的历史的起点——」
方鸻拎着皮箱走下楼梯的最后一阶。
皮箱的黄铜护角撞击在楼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擡起头,彷佛看到那憧憧的影子一一来到自己面前。
「格雷文学院的前身,就是在那个时代创建的。」
「我们的格言是『守护』,我们校训告诉我们:勇气,才是通往神秘学的钥匙——」
那把银钥匙挂在他胸前,微微晃动着。
石榴石折射着一层冷光。
彷佛那少女仍在自己面前,揹着手,眼中闪着光,用一种骄傲的口吻向自己讲起那个古老的故事。
与她所选择的未来。
她眯着眼睛,向他微微一笑:「艾德先生,那我要继续向前了。」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沉默但坚定的身影,头发斑白,明明才不过四十岁,但像个老学究。
佩里格林仍旧穿着那件浆洗得很干净的深灰粗呢短大衣,表面起了球,他的话不多,但却少有地坚定:
「那天,谢谢。」
方鸻一言不发,穿过那些重重幻影。
他拖着皮箱,穿过『船锚与水手钉』昏暗的过道。
梅格站在那张柚木船梁改造的吧台后面,她身后挂着那张渔网,网眼上缀着不少木浮子,浮子早已开裂。
方鸻在吧台不远处站定,看向那位老板娘,默默向她点了点头,两人目光交汇,然后他穿过吧台,出了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梅格默默看着那件灰褐色的风衣消失在雨幕之中,彷佛从此一去不返。
亚瑟·斯维特坐在一旁的位置上,看着推开的门——也没人去关上。
「连艾德先生也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他已升任高端警长,不过这会儿胳膊、头上都挂着绷带。
作为此刻酒吧唯一的客人,他用另一只手端起木酒杯,啜了一口,又放下酒杯,默默看着那片雨幕。
梅格没有回答他。
但她知道,那个年轻人不会回来了。
她没经历过罗真那个时代,但她知道灰崖创建的历史——
那个时时刻刻都带着一只人偶的男人,在篝火的光芒之下,正笑着对六位同伴说道:
「各位,我和你们做一个约定。」
……
卡斯珀·斯卡恩看着那个年轻人穿过风雨,来到自己面前。
对方穿着那件褐色粗纺羊毛呢料的长风衣,仍旧是白衬衫,带领结,灰色马裤,裤线熨得笔直,裤脚收入靴筒之中。
裤腿两边各钉着一排三颗棕色牛角扣。
胸前的紫罗兰宝石在雨中闪闪发光。
两个人,一个站在十五号仓库屋檐下的阴影之中,一个站在漫天的雨丝之下,雨水正顺着方鸻的大衣、发丝与皮箱流下。
十七号仓库弥漫的雾气就在不远处,即便在大雨之中,那白雾也诡异地未散,空间泛着一片扭曲的光芒。
科林和卢西恩先后脚到了,两人远远看着这一幕。
方鸻默默伸出手,探入衣兜中,拿出那张朴素但精致的名片,丢了过去。
名片穿过雨幕,落到斯卡恩脚边,名片的一角,『S·斯卡恩』那行文本上,沾上了一点泥星。
然后他才淡淡地开口:
「斯卡恩教授,按照约定,我来见你了。」
卡斯珀·斯卡恩双手按着银质的杖头,默默打量着对方,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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