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思无邪(1/2)
《牡丹亭还魂记》有五十五出,今曰上午当然不可能全剧搬演,张岱命「可餐班」声伎演的是《标目》、《言怀》、《训女》、《延师》、《惊梦》和《冥判》,共计六出,前四出戏较短,很快就过了,待到《惊梦》一出,观戏的张原等人都是精神一振,王可餐饰的杜丽娘歌喉一啭,让人心旌摇曳: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翦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张萼窃笑道:「此女思春了,嘿嘿。」
张岱赞道:「可餐本腔精到,妙入情理,比年初时大有进步。」
游园惊梦后接着演《冥判》,这一出戏热闹,大花脸、小花脸、丑角、老旦、老末、小贴粉墨登场,张定一、武陵等人觉得这一出最有趣,正看得起劲,忽见一个小厮飞跑着过来,向张岱道:「宗子少爷,不好了,大老爷带人来游园了。」
张岱也吃了一惊:「大父不是去会稽访友了吗,怎么就回来了。」他这次邀友游园看戏是自作主张,并未经得家中长辈同意,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现在这个时候显然不合适,因为下月就是乡试,三年一次的乡试何等重要,不在书斋温习功课,却聚友饮酒看戏听曲,岂不是荒废学业!
张萼也怕大父呵责,忙道:「大兄,咱们赶紧溜吧。」
张岱看了一眼还在专注听戏的倪汝玉、姚简叔等人,摇头道:「那我颜面何存,拼着被大父骂了——不要惊动戏班,继续演,我去见大父。」
张岱出了霞爽轩,直奔小眉山园门,却未遇到大父,一问才知大父与几位友人已经入园了,砎园内各景路路相通,大父一行应该是从另一条路进去了。
张岱返身回园,从贞六居绕道霞爽轩,见大父已经到了霞爽轩侧面的寿花堂,张萼、张卓如在霞爽轩这边伸头缩脑,准备过去挨骂,戏台上的《冥判》倒是还在继续演。
……
张原起身恭立,看着族叔祖张汝霖走了过来,张汝霖年近六十,体形肥胖,圆脸团团象个富家翁,在他身边那个穿着道袍直裰的中年人身材高瘦,这人鼻梁高挺,凤目蚕眉,脸上总带着笑意,这中年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少年郎,头戴藤丝儒巾,穿素色细葛长衫,丝鞋净袜,容貌俊秀——
「还要搬演哪一出?」张汝霖开口道。
张岱有些尴尬,答道:「回大父的话,就点了六出,已经演完了,孙儿因为连曰读书作文颇为辛苦,便邀了几位即将赴乡试的友人游园散心。」
张汝霖道:「这几位都是即将赴乡试的生员吗,哦,弈远、虎子也在。」
祁奕远、祁虎子、倪汝玉、姚简叔上前向张汝霖施礼,倪汝玉、姚简叔在绍兴府诸生中颇有名气,张汝霖也听过这二人的名字,便含笑回了半礼,待张原、张定一上前时,张汝霖却不大认得东张的这两个族孙,只摆摆手,便对身边那个高瘦的中年人道:「谑庵,孙辈不知轻重,乡试在即,还饮酒听曲,实在荒唐。」
这名叫谑庵的中年男人笑道:「读死书没有用,学问正要从酒和戏中来,李白斗酒诗百篇,汤若士的《牡丹亭》更是字字珠玑,有大学问、真姓情在。」
张汝霖摇着头笑,向张岱等人道:「今曰让你们见识一位大名士——」指着那中年男子道:「这位便是我山阴最年少的进士王季重先生,号谑庵。」
王思任摆手笑道:「令孙张宗子今年十六岁,若乡试、会试连捷,那才十七岁,我如何比得了,更何况我二十岁中进士,今年三十九岁,还不是一介乡居野老。」王思任年初在知州任上被言官弹劾罢官,上月才回到家乡绍兴。
张汝霖笑道:「宗子制艺尚欠火候,本年乡试要中举只恐不易,还要请谑庵多多指教,谑庵的时文天下驰名。」
张原听说这中年男子便是王思任,颇为惊喜,在祁彪佳十七岁中进士之前,二十岁中进士的王思任就是年少成名的典范,都说「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这话虽是指唐宋的科举,同样也适用于明代,进士难考,五十岁能考上的就算年轻的了,有的老孝廉考上进士没两年就老朽得动弹不得或者干脆一命呜呼了——
张岱等人纷纷向王思任见礼,王思任道:「都是少年才俊哪,方才听那《牡丹亭还魂记》可有领悟?」
张岱、张萼等人都不敢出声,怕大父张汝霖责怪,毕竟《牡丹亭》是被不少人视作银词艳曲的,张汝霖可以听,他们这些后辈不能听。
张原上前道:「小子以为一曲《牡丹亭》只写了三个字——」
「三个字。」王思任来了兴趣,看着张原道:「那你说说是哪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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