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兔子,走着瞧(2/2)
伊亭放下竹篮,解开水桶横柄上盘着的绳子,正要去井里提水,那排瓦房最东头的一间跳出一个十八、九岁的男仆,头戴阔边深网巾,身穿青布衫裤,脚上是荡口鞋,五短身材,一脸的斑痘,笑问:「伊亭姐,今天怎么到这边洗衣了?」
这男仆就是张彩,张大春的儿子,是张原家的奴仆,有奴契的。
伊亭斜了他一眼,说道:「河里涨水了,不到这里洗去哪里洗。」手一松,水桶「扑通」一声落到井里。
张彩站在伊亭身后,看着伊亭弯腰提水,为了做事爽利,伊亭用浅色布条紧紧束着腰,这个弯腰奋力提水的姿势就显得绢布狭领长裙下的圆臀很翘。
张彩眼睛发亮,咽了一下口水,说道:「伊亭姐,让我来帮你。」上前故意挨挨擦擦,手去碰伊亭的臀——
伊亭裙下一脚踢出,张彩「哎哟」一声,跳开几步,俯身揉着小腿骨,叫道:「伊亭姐,你好狠心。」
张彩的父母今天不在城里,去鉴湖田庄了,只有两个厨下的仆妇闻声走出来,笑嘻嘻看热闹。
伊亭理也不理张彩,自顾提了三桶水倒在一个大水盆里,坐在一条小板凳上开始洗衣服。
那张彩揉了几下小腿,不痛了,又过来蹲在伊亭面前,满脸堆笑道:「多谢伊亭姐脚下留情。」
伊亭搓洗着衣服,头也不擡,冷冷道:「离我远点,别惹我。」
张彩往后稍微挪了挪,压低声音道:「伊亭姐,我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等了一会,见伊亭没反应只顾洗衣,便接着说道:「是这样的,我爹要为我提亲了。」
伊亭这才「哦」的一声,说道:「那是好事啊。」
张彩挪近一步,问道:「你可知我爹要提亲的是哪个女孩儿?」
「不知道。」伊亭随口应道,随即察觉有点不对,擡眼看那张彩,张彩一脸的热切,斑痘泛彩。
伊亭的两条柳叶眉慢慢竖起来,张彩一看势头不对,赶紧起身退开,却听伊亭道:「张彩,你过来,问你话呢。」
张彩慢慢靠近,随时准备逃开,说道:「你问吧。」
伊亭低声问:「你爹要向谁提亲?」
张彩不吭声,过了一会才答道:「伊亭姐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不行。」
伊亭「啪」地一声将手里的棕刷丢在大木盆里,瞪着张彩道:「我绝不肯。」
张彩撇撇嘴,咕哝道:「只要太太肯就行——」
「你说什么!」伊亭怒道。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张彩赶紧逃开几步,离得远些又死皮赖脸道:「伊亭姐,我张彩人物也算齐整,家底也殷实,你为什么不嫁我?」
「家底殷实?」伊亭冷笑一声:「都是从主家田地里掏摸来的吧。」
张彩脸上变色,收起嬉皮笑脸,说道:「伊亭姐,话可不要乱说。」悻悻然回自己屋里去了。
伊亭心烦意乱地洗衣服,心想:「太太过于相信张彩一家了,什么事都交给张大春打理,别的不说,单那夏麦秋粮这两季田租,张大春与佃户合谋,就从中克扣一小半,哼,风调雨顺,年年歉收,都收到张彩家箱底去了。」
张大春一家欺得了上瞒不了下,只哄着张母吕氏,大丫头伊亭颇有心思,早就冷眼瞧出不对劲了,也曾向张母吕氏提起过,张母吕氏半信半疑,女流之辈,张原父亲又长年在外,也无力追查整治——
洗好了衣服,伊亭提着竹篮回内院,西楼少爷的书房里亮着灯光,少爷在读书呢,少爷自得了眼疾后似乎精明晓事了许多。
「要不要把张大春的事告诉少爷,让少爷拿主意?」
站在内院大天井边的伊亭犹犹豫豫地想,擡头看,半圆的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