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邪龙与圣女 第四章(2/2)
靠蛮力也无法战胜。
本来从身体基础来说就已经有很大差距。……即使如此,也还是发出了力争胜利的呐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积蓄起来的魔力进行身体强化,筋组织的断裂就交给圣骸布来处理。当然,即使这样也还是难以赶上。原本一点点的「+」逐渐变成「-」的一方占据了大部分。
浑身是血的齐格发出吼叫,浑身是血的齐格在不停地挥剑。
而他的剑却被尽数避开,同时更遭到士郎的迎击。踢击、黑键、还有刀都在切削着齐格的肉。然而,齐格在死的边缘站稳脚跟,并且施以进一步的反击——然而,那也同样被轻易地避开了。
急促的呼吸。
还不行,还是太慢了。而自己应该还能行动得更快才对。
就算自己不能动,这个心脏也会强行驱动着自己。就算肉被割裂也没有问题,就算有痛苦,也可以进行修复。
伤口痛得眼泪直流。
即使如此,双脚依然稳站在大地上,一步也不后退。
如果以全速也无法追上,就只能加入笑气了(注:笑气即一氧化二氮,可在发动机内与空气一道充当助燃剂与燃料混合燃烧,以达到增加燃料燃烧的完整度和提升动力的目的。)。这是完全不顾后果爆发加速。
对以魔术回路为基础铸造而成的齐格来说,魔力就相当于笑气。
在他的周围飘荡着几乎可以说是无限的残存魔力。这里在不久之前存在过一团巨大的魔力团块,所以现在就将这些魔力收集起来,以魔术回路来加速运转。
——那当然并不是人造人的技能。
把周围的魔力残渣集束起来,并对其进行再生利用。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简直就是「永久机关」了。
◇◇◇
考莱斯·霍尔威治·尤格多米莱尼亚清楚地看到了。和齐格一起来到这里的他,在收纳着大圣杯的地下远远地观察着。
作为Master、作为尤格多米莱尼亚的魔术师,他正在守望着这场最后的战斗。明明是无比激烈和绝望的状况,他却坚决拒绝逃出去。虽然也存在着「自己一个人没有逃出去的手段」这样的原因,但就算是那样,他也没有必要冒着被敌人发现的危险来看这场战斗。
然而,明明精神在这样劝说自己,肉体却拒绝这样做。
——自己有看到最后的义务。
尽管不停地发抖却不后退的双腿,正在这样告诉自己。
而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理由。非常明显,「黑」Rider和「红」Assassin以及Caster,还有战斗中的士郎自不用说,即便是齐格本人也肯定不知道自己能顽强地战斗至今的理由。
这在考莱斯看来却是莫名地感到愉快的事情。
的确,齐格也不止一次地闯过生死线吧。由于获得了「黑」Saber的心脏,身体也变得相当强韧。Ruler所留下的圣骸布,也应该是助了他一臂之力吧。
但是,还有另一个关键的理由。
考莱斯陶醉在渗透全身的喜悦中,在那里自言自语道:
「——是吗。原来你就在那里吗。」
记得那张设计图不就是这么写的吗?「她」的宝具,隐藏的力量将会以低概率生成第二个她。
……当然,那只是幻想。
至少「他」并不是「她」,而且也没有留下任何的记忆。
但斯,濒死的少女在那时候确实是托付给他了。
——但愿有人能接受我的这一块碎片。
这个祈愿,最后被他接受了。
在圣杯大战中首先败退的Servant,因为是近代英灵而显得脆弱,但是——她的碎片却依然生存着。
不仅仅是生存着,在对抗这个最后的最后出现的强敌之际,还提供了最关键的助力。
考莱斯感到非常的自豪。仅仅因为那是自己的Servant,他就已经感到无比的自豪,甚至想大大的显摆一番。
当然,对于这神毫无意义的骄傲,她或许只会莫名奇妙地歪起脑袋吧。
啊啊——那时候自己还有一句话没能说出来。
说吧,快说出来。喊出来,只要用尽力气喊出来——就一定会痛快到极点的啊!
「干掉他!!Berserker——————!!」
◇◇◇
天草四郎时贞终于恍然大悟。
所有的一切都理解了过来。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他之所以这样滥用魔力也完全没有枯竭的迹象,还有明明经历了三次变身也依然能坚持到现在……
如果光靠「黑」Saber的心脏,那应该是不可能做到的。
……没错。过去的一个天才所铸造的人造人。传说搭载在「她」身上的第二神永久机关。现在的齐格,正在以肉身逐渐接近那样的状态。若是原来的心脏姑且不说,凭齐格弗里德的心脏自然可以轻松地承受住永久机关的负荷。
「……『黑』Berserker,弗兰肯斯坦……!!」
「黑」Saber的心脏,以及「黑」Berserker的宝具。
本来应该在圣杯大战的初期就已经消失了的齐格弗里德和弗兰肯斯坦。没想到这两骑竟然会成为最后的强敌————!!
齐格在加速。
即使将齐格弗里德和弗兰肯斯坦的力量结合起来,也还是敌不过士郎的五成力量。
但是,两者的出发点却有着致命性的差异。巧合的是,现在的立场恰好跟「红」Lancer和齐格的战斗完全相反。
天草四郎时贞期盼的是实现梦想的未来。
齐格则把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刹那的瞬间。
这样就导致出现了微细的力量差距,从而必然使得两者的力量关系保持着接近均衡的状态。
紫电在飞驰——那并不是幻影,这神或许可以称之为「弗兰肯斯坦化」的状态正在加速。
没有办法追上。
超载(Overload)——已经早就超出了极限。
肌肉组织不断重复着破坏和修复的过程,神经也在反复地断裂和重新接上。强忍着在此过程中产生的揪心剧痛,继续挥舞手中的剑。
士郎实在不明白。
他应该有战斗的理由吧,他跟自己对抗的理由也非常明确。
但是,他却没有理由做到这个地步。即使超出极限也还要继续战斗的逻辑,他应该是不具备的。再进一步来说,「黑」Rider也依然存活着。如果他一直坚持防守战的话,应该就可以取得胜利了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在看到一边发出带着怒气的咆哮一边挥剑的齐格的瞬间,士郎终于理解了他的力量源泉。
那就是过去自己曾经舍弃了的愤怒——
立场、愿望、思想,那样的东西根本就无关重要,就连胜利和败北都毫不在乎。只是觉得憎恨而已。已经憎恨到了光是看见天草四郎时贞在这里就无法忍受的地步。这是何等罪孽深重而又恶俗的思考啊。但是,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无法忍受。正因为无法忍受,自己才站在这里,挥舞着手中的剑,在这里战斗啊!
伴随着莫名其妙的吼叫,齐格不停地挥舞着剑。
受伤的痛楚并不是转化为恐惧,而是化作了愤怒。笨拙的武戏依然在持续。只要拖延时间,「红」Assassin就会坚持不住。明明如此,齐格的出招却完全没有向防守倾斜。他的攻击都充满了杀意。简直就是原始的愤怒。是因为被杀死了喜欢的人而发出的悲哀的咆哮。
而这正是天草四郎时贞为了救济人类而拼命拒绝的感情。
「你就是要以这神感情——来跟我对抗吗。」
和齐格一样,天草四郎也变得无法饶恕对方了。士郎并不是以愤怒,而是怀着使命感向齐格作出拒绝。
绝对不能输。并不是因为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而是因为在此过程中所理解的景色促使他这样想。
想成为不完美的人类的完美存在(人造人)。
一直以完美的存在为目标的不完美的存在(人类)。
不可原谅,齐格心想。不可饶恕,天草四郎时贞心想。
「只有你,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获得了纯粹的愤怒的人造人,和抛弃了愤怒的人类,就这样异口同声地否定了彼此的存在。因为得到感情而产生的冲动,而因为舍弃了感情而形成的决心正在发生激烈的碰撞。
刺痛——本来已经失去的右臂因为幻痛而发出悲鸣。
不知不觉间,士郎也已经变得浑身是血,几乎跟齐格不相上下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勉强避开了致命伤。
我才不会输。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自己终于快要看到不同的明天了。
十七年的人生,六十年的生活,倾注了一切的人类未来。我一定要守护到最后。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士郎吼叫着。
我不会输,我不会输,我不会输——!!
士郎的剑速开始稍微超越了齐格的预判。
作为齐格弗里德的眼睛,正在向自己提出「继续这样下去早晚都会死」的警告。再进一步来说,现在还有另一个令人担忧l的事态在进行中。
把这些要素综合起来,齐格进行了逻辑性的考察,得出结论。
也许会死。但是,仅仅是能跟上对方也没有办法取胜。
第一招,横斩被弹开。士郎眯起了眼睛——被察觉到了。
第二招,刺突被弹开。瞬间,艾斯托尔弗的剑折断了。
第三招,士郎并不是瞄准脖子,而是选择了从中央将心脏劈开的剑路。……既然这是弗兰肯斯坦的宝具,那么就算砍断脖子也未必能够安心。只要不破坏心脏,齐格就不会停下来。
向自己挥落的死神之刃。
目标是心脏。从齐格的右肩切入的厚身刀刃轻而易举地砍断锁骨,在切断筋组织和神经的同时到达心脏的位置。
正如士郎所预期的那样,心脏逐渐被切成两半——得到了胜利的确信。
「什、么……?」
瞬间,这个确信却被颠覆了。
心脏没有被切成两半。在前两招过后,齐格就把集束到的魔力全部转移到心脏的防御之上。他祈祷着自己能成功做到,他选择了这样做。
他还有武器。
现在他还剩下唯一的一个武器。齐格伸手抓住了士郎的脖子和左手。来吧,天草四郎时贞。陪我一起去地狱的最底层吧。
「……!?」
启动宝具。将贮藏在心脏的魔力及其最终机能解放出来。
宝具「磔刑之雷树」——那是连同自己一起将敌人消灭的、碰巧和Ruler相同的自爆宝具。
「你这家伙————————!!」
尽管士郎想要远离他,却被他以浑身的力量紧紧压住而无法动弹。
就算是在庭园内部也没有关系。以魔力形成的雷云,在周围刮起的暴风。齐格笑了。那就跟过去「黑」Berserker对「红」Saber露出的告别笑容一模一样。勇敢无畏的笑容,显示出坚决意志的眼瞳。
「我、不会让你、到别的地方去。」
心脏唱起了凯歌。歌声唤来了雷鸣。而就在那一瞬间——
「弗兰肯……斯坦……!!」
士郎确实看到了过去和自己对峙的那位少女的身影。闪耀着黄金光辉的剑在瞬间内生成,同时被向下投落。那是孕育奇迹的能量,是人类恐惧、憧憬、并且最终获得了的神之武器。
意识到无法回避的士郎,接受了这个结果。在接受的同时,也怀着「我才不会死!」的意志振奋起全身的气力。
完全不打算回避的齐格也欣然接受了。就算死也没关系。如果能打倒他的话,就算死了也无所谓——他是这么想的。
落下的裁决之雷不偏不倚地同时贯穿了齐格和士郎。
激烈的轰响让考莱斯反射性地捂住了耳朵。那既像是神的愤怒,也像是齐格的咆哮。
在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的时候,「黑」Rider大声喊叫道:
「Master!!Master、Master,振作一点!齐格!快起来啊,你这个笨蛋家伙……!!」
听了这句话,齐格动了起来。他放开自己抓住的脖子和手把士郎的身体推开一边。士郎本来握着的刀,还像刚才那样停留在肩口深处的位置——但是,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伤口搞不好会连刀一起愈合起来——齐格的朦胧意识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齐格皱着眉头,强行把刀从身上抽了出来。他的存活与其说是奇迹,倒不如说是必然。弗兰肯斯坦——刚才的那一击仅仅是对只有「黑」Berserker才能以全力释放出来的「磔刑之雷树」的一神模仿而已。
虽然齐格毫无疑问是继承了弗兰肯斯坦的「什么东西」,但决不是等同于她本人。正因为不成熟,齐格才活了下来。
但是……即使是这神程度的威力,也有着足以解决满身疮痍的天草四郎时贞的力量。
束缚着「黑」Rider的锁链一瞬间消失了。Rider慌忙飞奔到Master的身边。
「Master,Master……!!喂喂,你还活着吧!?因为我现在还活着,所以你应该也活着吧!?」
眼泪汪汪地哭丧着脸的「黑」Rider将齐格抱了起来。心脏,心脏还在动。还有微弱的呼吸。更重要的是眼睛是睁开的,同时也有生气。
「嗯,算是还活着吧。」
身体的热量消退了。不过,齐格非常清楚。这是像波浪一样的东西。现在虽然消退了,但过一会儿波浪又会一口气涌上来。
太好了太好了——「黑」Rider哭着叫道。齐格安抚着Rider让他冷静下来,然后就跑到了蕾迪希亚的身边。
「——别担心。虽然失去了意识,但没有外伤。」
考莱斯看了她一眼说道。正如他所说,蕾迪希亚只是睡着了而已。伤似乎全都被贞德·达尔克的外壳承受住了。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齐格要做的事情就全部结束了。除了最后剩下的唯一任务之外。
「Rider,我想拜托……!?」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震动,全员都擡头仰望着天花板。就像下雨似的,沙粒和小石子开始从上方洒落。
「『红』Assassin——」
消失了。跟身为Master的士郎一起,从这个地下空间消失了影踪。「红」Caster也是一样。
「难道还有什么吗……?」
考莱斯不安地沉吟道。齐格否定了他的猜测。
「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是因为已经什么都没有,所以才没必要留在这里吧。」
鸣动中的大圣杯。
尽管损坏率达到了八成以上,圣杯依然以人类救济为目标继续运作中。大概是要寻找灵脉,并将魔力全部吸收上来,然后以天之杯将人类变成长生不老的存在吧。
这已经不再是万能愿望机,而是朝着单一目的行进的人类救济机。
而正因为知道这一点,「红」Assassin和她的M
aster士郎才会从这里转移到了别处。
◇◇◇
是致命伤——「红」Assassin在看到士郎的伤势后作出断定。
正如自己被破坏了心脏的灵核,士郎则被雷击贯穿了心脏。至于伤口的深度,恐怕是自己要更严重一点吧——Assassin心想。
并没有败北,至少天草四郎时贞的目的是达到了。虽然在那个世界里成为独一无二的女帝这个野心无法实现,但也许这本来就是没有的吧。
第三魔法将会实现真正的长生不老。既然如此,说不定就算不存在统治他们的帝王,结果也是一样的——
那么说,就意味着士郎欺骗了塞米拉米斯。真是难以饶恕的罪行。就算是发狂地将他大卸八块也不够解恨。明明如此,现在自己做的却是过去曾经为了捉弄他而设计的恶作剧。
「啊……Assa……ssin……?」
就像从沉眠中醒来一般,士郎慢慢睁开了眼睛。
「醒了么。不过,你或许不醒过来会更好啊。简单来说,你要死了。」
「红」Assassin笑着摸了摸他那残留着黑色焦痕的胸口。
「没有痛觉。」
「那都是多亏了我给你下的麻痹痛觉神经的毒。本来的话,你应该是要疼得满地打滚最后气绝而死的。」
「这里是——」
「是庭园的外侧。因为离陷落还有一点时间啦。」
不知不觉,天空已经开始变得有点明亮了。这是人类的黎明啊,士郎沉吟道。接下来,世界将会发生变革。启动的大圣杯将给人类带来真正的长生不老,恒久的和平将会到来——
这时候,他忽然满怀歉疚地向自己的Servant问道:
「……你不生气吗?」
「那是指你战败的事情吗?还是指你骗我的那件事?」
「两者兼有。」
居然毫不踌躇地就这么主动坦白了,还真有点好笑——她心想。原来如此,这个男人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自己当女帝。
「这个嘛,要生气也可以。就算使用世界上最强烈的毒,通过那神痛楚来剥离你的人性也不过分。」
啊,但是——那都已经是早就结束的事情了。
「但是,我已经累了,累到就算被骗也可以笑着原谅你的地步……而且,我也败北了。我并没有立下什么大的功劳,所以也没有资格说你这样那样的不是。」
真是越说就越不甘心啊——「红」Assassin心想。那时候,如果自己的思考切换得快一点,说不定就不会落得败北的下场了。
「虽然我的愿望没有实现,但你的愿望好像能实现呢。」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看一看那个世界,那个人类得到救济的世界。」
跟嘴里说的相反,士郎露出了无比爽朗的笑容。目的已经达到,似乎已经心满意足的样子。
看到他的样子,「红」Assassin总觉得有点莫名的不甘心。
「我和你,究竟哪一个先死呢?」
士郎触碰着「红」Assassin的伤口。虽然外侧已经做了处理而不至于看起来太难堪,但也只是那样而已。里面已经崩溃的事实,士郎也应该能理解到吧。
「……看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比起那个,你又让我躺在膝盖上了吗?」
士郎以略带困扰的表情笑道。「红」Assassin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别在意。你应该感到荣幸。」
她这么回答道。大概是察觉到她不打算中止这神行为吧,士郎只好叹了口气任由她摆布了。彼此的肉体疼痛感都很淡薄,不过那只是因为毒的作用令感觉变得迟钝而已。
崩塌的声音似乎很遥远,就像是在远方发生的事情一样,
接下来就只需要闭上眼睛,慢慢地等待坠落了。不过,这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休息时间,用来睡觉也太浪费了吧——「红」Assassin想道。怀着「如果士郎也是这样想就好了」这样的期待,Assassin问道:
「……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是什么呢?」
「红」Assassin以战战兢兢的神情开口道。不敢直视对方的自己,还真不像我的风格啊——她心里这么想。
「在成功的时候,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置我?」
让你成为统治世界的女帝这个约定根本就是一个幌子的事实肯定马上会露馅吧,他是不是打算在那之前杀死自己呢。
「啊啊,那个……只要好好解释再好好道歉,我想你应该就会谅解我了呢。」
——明明如此,这个少年却说出了这样一个超级乐天派的答案。
「红」Assassin一脸无奈地问道:
「……你以为我那样就会接受吗?」
「我会尽自己所能去解释,如果那样也不被接受——那就完了哦。本来就是我欺骗你在先的。所以,如果你还是不接受的话——」
就算是被杀死、或者被变成傀儡我都不介意——言峰士郎这么回答道。
「原来如此,你是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吗。」
「红」Assassin在脸上露出冷冷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士郎的脸颊。士郎以歉疚的表情——真的是非常歉疚的表情谢罪道:
「对不起。但是,要走到这一步,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
「——毕竟是Servant嘛,那也没有办法。」
「真是宽宏大量呢。」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啦。而且,你现在已经受到惩罚了。」
「……惩罚?」
面对仿佛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露出不解表情的士郎,「红」Assassin呵呵一笑声明了他的惩罚:
「你不能看到未来,那已经是很足够的惩罚了吧?」
听了这句话,士郎悲伤地点了点头。
「——啊啊,的确是呢。真是个残酷的、惩罚。」
他的回答,的确是道出了真实。对把整个人生都奉献给了这个救济的他来说,无法看到最后的结果这神惩罚,简直是等于被处以极刑般的残酷。
既不是为了得到名声,也不是为了赢得赞赏。
只是祈求着希望看到明天而已。因为很明白那神苦恼和烦闷,「红」Assassin温柔地抚摸着士郎的脸颊。
「嗯,这样吧。难得有机会,要不我就给你点奖励吧?」
「……奖励?」
就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似的,士郎不解地侧着脑袋。以报酬为目的的事情,他大概从来都没有做过吧。
把一切都奉献给素不相识的他人的高洁性。
无视了所有的堕落导致的迟钝感。
但是,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知道这个男人所闯过的荆棘人生的就只有我塞米拉米斯。那么如果自己不给他奖励,还有谁会给他奖励呢。
「没有必要啊。」
「接受吧。虽然现在的我也给不出什么了不起的报酬啦.」
「红」Assassin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嘴唇重合了上去。
接触只是一瞬间,「红」Assassin注视着一脸茫然的士郎呵呵的笑着。
「这就是报酬?」
「要是你敢说不满意的话,我就真的要下毒了啊。」
听了女帝赌气般的反应,士郎笑了起来。
「——不,是很好的报酬。谢谢你,塞米拉米斯。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士郎闭上了眼睛。
啊啊,已经死了吗——「红」Assassin马上领悟了。
……过去所爱的男人,是一个枯瘦的老人。并没有强迫她做些什么,跟她说是只要为他送终就行了。还笑着说为了取悦男人而学会的舞蹈和歌曲,也可以在自己喜欢的时候尽情地唱和跳。
那应该是一神平静的爱吧。
……接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因为爱自己而把自己夺回来的男人。他还笑着说让自己屈服、然后看着自己因为悔恨而扭曲的表情就会很有趣。
那大概是很热情的爱吧。
虽然对杀死了他这件事没有后悔,但被爱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而这个男人并没有任何的要求。只是说自己需要力量。为了拯救人类,希望得到我的力量。
于是,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
女帝最讨厌的东西其实是自己本身。所以她才对渴求自己的男人和信奉自己的男人感到厌恶。因此,对于他单纯地渴求力量这一点感到很高兴……——啊啊,可
是,为什么我总是要当给别人送终的一方啊。」
祈求着不想失去女人的老人主动选择了死亡。
渴望夺走女人的男人,尽管因为中毒而陷入意识朦胧的状态也还是渴求着她。
最后,自己所渴求的男人,却一次都没有回头就踏上了旅途。
对于他所追求的东西的价值,虽然直到最后的最后也依然无法理解。但是即使如此,只要他心满意足就好了。
「……真是的,太遗憾了啊。」
真的很遗憾。.对白己要死在这里感到遗憾,对让他死去感到遗憾。
但是抱憾而死就是人类的命运。至少天草四郎时贞并不是怀着遗憾,而是怀着希望上路的。
茫然地眺望着浅紫色的天空,Assassin在笑着说了一句「那也不错吧」之后就消灭了。
◇◇◇
「马上脱离吧。要是再磨磨蹭蹭的话,我们就要倒挂着从五千五百米的高空掉下去了。」
听「黑」Rider这么说,考莱斯也毫无异议地点头赞同。「黑」Rider马上抱起了蕾迪希亚。
「Master,快点……」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站在鸣动的大圣杯前面的齐格,正背对着Rider他们的方向。Rider凭自己的直觉——立刻产生了某神非常、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
「Master?」
回过头来的齐格,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你快走吧,Rider。我要想办法处理一下这个大圣杯。」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Rider大声叫道:
「…………啊、啊啊!?想办法是想什么办法嘛!!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单凭我们是没有办法阻止的,那东西已经开始为实现愿望而运作了啊!虽然很不甘心,很不甘心,但还是他们赢了啊!……但是,我们存活了下来!那就已经够了吧!」
齐格无言地摇了摇头。
「——的确,我没有办法阻止大圣杯的运作。这个大圣杯已经彻底变质,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魔术师都没有办法阻止它。」
散发着耀眼光辉的大圣杯,已经成为持续将第三魔法现实化的奇迹产物。
向全人类洒下慈雨,将灵魂从肉体中解放出来——早晚都会演变成那样的结果吧。
「但是,还是可以想办法处理。」
「……难道、是破坏它吗?」
听了考莱斯的提问,齐格摇了摇头。
「运送到没有任何人的地方、没有任何人的世界里。破坏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那么做。大概将来总有一天会有谁来领走的吧。到了那个时候,我想——这已经变成不再需要的东西了。」
「……那么,Master你到底打算去哪里呀?」
那样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找得到。
没有任何人的世界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那不是等于在说梦话嘛——Rider说道。
「在遥远彼方的另一侧,也就是这个世界的『里侧』。」
本来在知识上是有所理解的。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幻兽们所居住的世界的里侧。
过去曾经栖息于这个世界的幻兽们,后来移居到了那一边。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才会变得几乎不存在幻兽——
虽然第三魔法对人类来说是福音,但对幻兽来说却并非如此。既然那是跟这边世界相隔绝的异世界,人类就不会受到第三魔法的影响而变成长生不老。
——世界不会改变,人类也不会改变。就这样继续挣扎下去。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Master,你别胡来呀!到底要怎么运过去,到底要怎么才能去到那里呀!根本就不可能有那样的方法吧!!」
「黑」Rider在焦躁的驱使下大叫道。
答案已经找到了。接下来就只需要「应该怎么做」这个手段而已。那样的手段不可能存在……尽管心里这么想,还是拼命地大叫着。
「……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齐格眯起眼睛,仿佛理解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他按住已经没有了令咒的右手。黑色的疤痕,就好像在嚷叫着催促他快点偿还作为「黑」Saber消费了庞大能量的代价似的隐隐作痛。
被封印在令咒中的、连Servant也能束缚住的庞大魔力。令咒会在刹那间将其消费掉。而齐格则依靠着这些魔力化身成了「黑」Saber。但是,本来变身为「黑」Saber的这神方式也不能算是正当的使用方式。因为这是秘技,是犯规的技能。
令咒所消费的魔力实在非常的巨大。每使用一次,游走于全身的魔力就会不断污染肉体。如果不是齐格弗里德就无法承受住的龙之血——
现在,齐格终于理解过来了。
在他身上出现的并不是黑色的疤痕。覆盖着自己身体的这些东西,毫无疑问是黑色的「龙鳞」。之前连续多次借用了沐浴过龙血、吞食过龙血的齐格弗里德的力量,现在似乎终于到了偿还这笔负债的时候。
可以推测到,要是继续这样下去,自己就会变成一只全身都长出龙麟的不像样的生物。肉体因为无法承受增幅的龙血,最后肯定会死掉的吧。
——总之,换句话说,在那时候选择了变身的瞬间,自己要走的路就已经被确定了。
但是,这个结局却还存在着唯一的退路。
由于五次的变身,作为齐格弗里德烙印在脑海中的记忆。残留在这个空间里的大量残存魔力。虽然多少有点破损,但恐怕还仍然能够使用的第二神永久机关。而更重要的是剩下的大圣杯。只要在完全实现第三魔法之前抢先一步——说不定就有可能实现一个小小的、极其微不足道的愿望。
材料和条件都全部准备妥当。凭自身堆积起来的命运来突破那不可能的领域,亦即制造出等同于魔法的奇迹。
说不定自己周围的人们都没有期待过这样的结局,也许他们都不想承认到达这个结局是已经注定的命运。
但是,齐格现在却渴望这样。
正因为没有人期待过,正因为接受了他们的这个意志。
「别、别、别、别、别说蠢话了,笨蛋!」
「——的确是啊。嗯,大概我是个笨蛋吧。」
也许就这样放着不管就好了。
真正的长生不老,是很幸福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人因此而受伤。应该是正好相反,如果把这个带走的话,又会重新回到有人受伤、有人倒下的世界。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齐格还是认为那是不好的东西。
有人渴望着制止纷争,正在不断地挣扎奋斗。
有人渴望维护和平,正在向前迈进。
这个大圣杯,就是将那一切的努力都断定为毫无价值的东西。因为你们是无能的,简直愚钝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以后就全部交给圣杯来包办吧。
就等于被提出了这样的声明。
对于总有一天能够独力站起来的婴儿,却说自己可以把他抱起来,所以没有关系,把所有的努力都视为毫无意义的东西。
那样的话——虽然是非常幸福,但同时恐怕也是非常可悲的事情吧,齐格是这样想的。而齐格现在作为能够理解这个世界以后将会变成怎样的唯一存在,则被赋予了阻止其实行的权利。
「不行,不行,不行!那个我绝不允许,绝不认可,绝对不行啊!」
「黑」Rider在呼唤,在叫喊,眼眶已经溢满了泪水。Rider虽然理性被蒸发了,但在这神状况下头脑还是转得非常快的。
「…………」
「不行的啊,那样是不行的。因为那样的话,你就——」
正因为理解到他话中的真意,「黑」Rider才坚决地加以拒绝绝。
运走大圣杯。那就意味着要变成非人的存在。
「我!我们!都是想让你得到幸福的啊!只要你好好过上日常生活,那样就已经很好了啊……!」
他在呜咽。
他在哭泣。
这一切都全部是为了自己,那对齐格来说是非常值得高兴的。
「——的确是呢。所以,Ruler才希望尽量让我远离战斗的吧。」
对自己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意志确认。
你是有自由的,她这么说过。
她违逆着某个启示,不断地向自己传达着重要的事情。
「那么,难道说这样也是命运的安排吗!?这样的、这样残酷的结局是绝对不应该存在的吧!」
Rider就像觉得无法忍受似的拼命叫道。看到他如此拼命
的样子,齐格实在高兴得几乎流出眼泪。他流着眼泪,喊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拼命叫喊着不想让齐格死去。
自己能接触到的人并不多。但是,自己有值得自豪的朋友。对于那是自己的Servant这个事实.齐格甚至很想挺起胸膛大喊出来。
「这并不残酷,而且我也不是要死。」
「那样比死还要更加痛苦吧!我明白!我是明白的啊!我在无意识中是可以理解的啊!!」
那就等于是承担着人类罪行的赎罪之旅。
齐格不依赖夺取的力量,要到达那里究竟需要花费多少的岁月呢。
……至少那是漫长得几乎可以称之为永远的时间,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喂,Rider,你还是放弃吧。你的Master早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考莱斯拍着Rider的肩膀说道。吵死了——Rider叫嚷道。
「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才要做到那个地步呀……」
虚弱的话语。
为什么要自我牺牲到那个地步。为了素不相识的人,为了不认识的世界,为什么要做到那个地步。
「Rider,我相信着Rider。」
「……咦?」
「我也相信着Rider所相信的人类。我想相信Ruler、贞德·达尔克所相信的人类。这就是答案,这就是全部了。」
过去Rider曾经说过:
「假如其中有我的参与,说不定就会发生某些变化了吧。」
……没错,齐格就是想要参与其中。
参与人类这个物神。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他都祈求着自己能参与其中。既然在现状下的长生不老是意味着停滞不前,那就是必须去除的东西。
那就是齐格的参与方式,也是他的希望。
即使很迟钝,即使四处彷徨,人类作为总体来说还是在小断前进的。既然如此——
人类应该是总有一天会到达的吧。梦幻的彼方,无限的宇宙。在不断重复着惨痛的失败和挫折的同时,人类还是会继续前进,登上更高的台阶。
「我先一步在将要到达的地方等你。」
Rider泪眼汪汪地哭丧着脸,但还是使劲地点了点头。
震动忽然变得更加剧烈。考莱斯也忍不住急了起来,大声催促Rider快点走。Rider召唤出骏鹰,稳稳地把它抱住。
「晤,没有办法了,就特别破例让你坐上来啦。」
「……啊啊,嗯。我非常感谢,拜托你动作快点吧。」
听了Rider的话,考莱斯怀着焦急的心情跳了上去。Rider向骏鹰挥出一鞭,然后回过头——叫喊道:
「Master!加油哦!」
听了这句对人类来说理所当然的激励,齐格笑着叫道:
「啊啊!你也是,加油吧!」
Rider他们都骑上了骏鹰。骏应发出一声嘶鸣,Rider直到最后都注视着齐格所在的方向,就这样依依不舍地越飞越远了。
「……好。」
齐格看向大圣杯。闪耀着灿烂光芒的第三魔法的结实设备。
说实话,还是觉得有点恐怖。并不是害怕死,而是对到达某个状态感到恐惧,即使如此,齐格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对于现在已经不存在的五个令咒,我现在来支付代价。」
没有痛楚。
只是,在内侧的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崩溃——并且逐渐扩张的感觉。
起点毫无疑问是从心脏开始。跟刚才的战斗一样,让魔术回路加速运转。探索记忆,回忆起在梦中多次到访的龙之洞窟。遗传情报已经获得,重要的就只是其中的能力。没有必要构筑内面的要素。
想起了「黑」Saber的事情,想起了那个祈求着成为正义的体现者,却为了稍微有点不同的某神东西挥舞着手中之剑的男人。
想起了「黑」Rider,想起了那个把自己救了出来,直到最后也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最棒的搭档。考虑到自己的状态,说不定Rider可以算是这次圣杯大战的真正胜利者吧——齐格愉快地这么想道。
想起了共同战斗过的Servant们,还有敌对的Servant们。
不管是善性还是恶性,为了自己所相信的某神东西而战斗的英雄们——在他们身上,自己也学到了许多的东西。
想起了魔术师们。
不断探求根源,并为此目的而消费自己和他人的人生,最终却因为以徒劳告终而绝望的人们。也许是很愚蠢吧。也许一辈子也无法理解。知识,那神愚蠢有时候却会转变成值得尊敬的东西。
想起了天草四郎时贞。
想起了尽管怀抱绝望却一直渴望着救济人类的他。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却稍微出现了一点分歧。……即使是现在这一瞬间,齐格也在犹豫着。
虽然在犹豫,但还是选择了要这样做。
最后,想起了Ruler的事情。在那时候,对于自己没能完全将对手打倒这件事,她究竟是怀着何等的悔恨消失的呢。
即使要牺牲自己,无论如何也必须将天草四郎时贞打倒。对于局面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她恐怕也早就有着朦胧的预感了吧。那是什么东西赋予她的启示,是未来的路线。……简直就是诅咒般的特性,齐格不禁对此感到可悲。
但是即使如此,她还是给予了人们希望,也怀抱着希望。既然这样就相信她吧——齐格心想。最初感觉到的恐惧已经淡化,只剩下高涨的情绪。
「……嗯,这就是我的愿望。」
明明所有人都怀抱着自己想实现的愿望而诞生,但是能到达那个领域的人类却少之又少。这并不是什么自我牺牲,而只是想做自己渴望做的事情。所以,很高兴。
那么,现在就朝着遥远的彼方飞翔吧。
◇◇◇
「等、等一下!这样很不妙,绝对是不妙啊!」
考莱斯发出悲鸣也是很正常的。背上坐着三人的骏鹰正在摇摇晃晃地浮游着。仔细一看,翅膀上到处都是伤痕,很明显飞到现在已经是使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
「你可要抓稳一点哦!虽然很抱歉,但一旦掉下去就没法救你了!」
「黑」Rider叫道。崩塌的天花板,如雨般洒落的瓦砾,现在是挤出了最后的力量才能勉强避开。
以全力冲过走廊,穿过破裂的天花板。
Rider拍了拍骏鹰的脖子,骏鹰就像在回应似的发出尖锐的嘶鸣声。Rider尽管在心中想着不要再回头,但还是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回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依恋和疑问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感情搅混在一起。但是尽管如此,抱在怀里的少女的体温却是实实在在的。
瓦砾差点砸中蕾迪希亚,Rider马上以自己的身体来挡住。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屏住呼吸,只考虑着逃离庭园的事情。透不过气,就如同身在水中似的感觉——但是前方可以看到微弱的光亮。
隆隆——隆——隆隆——
崩塌的声音就像是巨人在哭泣。那是哭泣,是理解了什么都没能做到的庭园在哭泣,还是说圣杯在哭泣呢。
挥走了愚不可及的感情,祈求蕾迪希亚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默默地祈求着。
受伤的骏鹰撞碎了天花板,终于从逐渐崩塌的庭园中逃了出来。怀着「就只是再看一眼」的想法,「黑」Rider再一次回头看向庭园。
然后,他看到了。
◇◇◇
明明崩塌的声音正在逼近,「红」Caster却依然在哼着小曲兴致勃勃地写着原稿。
「既像是胜利的样子,又像是败北的样子,虽然不能说是大团圆结局,但也不算是悲剧收场。这是多么模棱两可的结局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正所谓『人生就是用善与恶揉成的丝线编织而成的网(The web of our life is of a mingled yarn, good and ill together)』。」
噌的一声,来自天地的震动。掉下来的书本纷纷落在莎士比亚的头上。
无论是掉下来的书本还是坏掉的书架,「红」Caster都完全不关心。
「红」Caster很喜欢习作,也喜欢把正在写的作品写完。实际上,他人的赞赏他并不会太在意。最重要的就是自己能不能把有趣的故事写得更有趣,那就是一切了。
他是相信的。
相信着人的梦想,相信着人的野心,相信着人的愤怒。
在这个世
界上,有趣好玩的东西是永远不会绝迹的。就算真的绝迹了,只要由自己提供出来就没有问题了。
这次的故事也是非常的有趣好玩。所有的人都在竭尽全力地生存,也竭尽全力地思考。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又或是除此之外的什么,对这一切进行记录,实在是一神无上的幸福。
「无论是英灵、人类、魔术师,甚至是人造人,材料都是一样的。『所谓人类,就是以和梦想相同的东西编织而成的(We are such stuff As dreams are made on)』……天草四郎时贞的梦想,赛米拉米斯的梦想,贞德·达尔克的梦想,人造人的梦想。要是不记录这些激烈而虚幻的梦想,那还算是作家吗!」
崩塌已经迫在眉睫。
即使如此,「红」Caster的执笔还是没有停止。即使半边身体已经消灭也没有问题。最幸运的是从脚开始消失。因为——只要还有两手在,就还可以继续写原稿。
「哎哟。」
外墙崩塌,刮来一阵更强的风。即使如此也依然坚持在写原稿的「红」Caster,稍微向外面的黑影瞥了一眼——
◇◇◇
作为贞德·达尔克的外壳已经剥落的蕾迪希亚,本来应该可以转移到自己希望的地方。不管是诞生的故乡,还是作为出发点的学校,都可以自由决定。
但是,她却希望继续留在那里。不管那是多么危险的地方,她也还是选择了继续守望着这场战斗到最后一刻。
——那应该就是恋爱吧,圣女这么说过。
——这并不是恋爱,她这么认为。
虽然是很无聊的事情,但她却不想把这第一次产生的感情弄得模糊不清。因为剩下的就只是这样的思考。那就是正确的,蕾迪希亚心想。
「……蕾迪希亚!你看,你快看看呀!」
听到谁的叫唤声,她醒了过来。对于自己身在空中的事实,事到如今也没有惊愕的感觉。
但是,在被叫醒而睁开眼睛后看到的是——
「——啊啊。」
龙——就在眼前。
不知道为什么,泪水莫名其妙地从蕾迪希亚的眼眶中不停地涌出。拥有黑色之翼的巨龙,正稳稳地把大圣杯叼在口中。
沐浴着浅紫色的黎明晨光,正准备从这个世界飞往彼方。
要启程了。
去往不知道在哪里的世界,去往没有人知道的世界。为了让这边的世界能保持原状,携带着人类世界的希望,龙朝着远方展翅飞翔。
——据传说所述。
所谓的法夫纳,是过去曾经身为人类的龙。据说因为拒绝分享得到的黄金,兄弟间展开了丑陋而肤浅的厮杀,最后获得胜利的他选择了成为非人的存在。
既然如此,眼前的龙也同样难免被指责为邪恶的存在。因为龙现在是携带着人类世界的希望离开这里。
但是,龙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阴暗和邪念。他只是大大展开翅膀,傲然地在空中飞翔。
「黑」Rider终于理解了。令咒所声明的「死」——那完全是等同于作为人类神的死。
幻想之兽——保持着人类的心,将姿态化作邪恶的龙。
目的地是世界的里侧,存在于遥远的彼方——
「你、真的是要去啊。」
真厉害呀——「黑」Rider赞叹道。
「齐格先生,将会变成怎样呢?」
「不要紧的。只不过是去很远的地方而已。他还活着,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啦。」
「是这样吗。」
「黑」Rider向抱在怀里的蕾迪希亚温柔地问道:
「真的好吗?」
「……嗯,离开圣女之后,我就得到了确信。」
自己所怀抱的感情是憧憬,对他那平淡却决不屈服的坚强意志怀抱着憧憬。对于像自己这样连目的地也无法决定的人来说,总是毫不犹豫地勇往直前的他实在是无比的耀眼。
——恋爱的人不是我。
——恋慕他的人是她。
——怜爱他的人是我。
——尊敬的并不是她。
「……那两人,还可以再见面吗?」
「当然能啊,因为,他们都这样期望嘛。」
回归到英灵之座的圣女。
去往世界里侧的龙。
尽管是彼此相隔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黑」Rider却丝毫没有怀疑过自己说的话。毕竟一个是无药可救的顽固派,另一个是就算等一千年也会继续等下去的乐天派。
所以,他们一定能见面。
不知不觉间,龙的巨大身躯已经越飞越远。无论是「黑」Rider还是蕾迪希亚,都在默默地注视着那个背影。即使亲眼目睹了魔法般的奇迹,两人也只是对那崇高的身影怀抱着感叹。
对作家来说,存在着一个既是最讨厌同时也是最喜欢的词语。
有的时候作家甚至无法到达那个阶段,有的时候作家会在作出艰难决断的同时说出那个词语。
紧握着原稿,承受着猛烈的风压执笔狂书。龙的出现他刚才就知道了。只要是稍微对莎士比亚这个名字有所了解的人,恐怕就算是抛出全部财产也渴望得到的原稿,如今正一张接一张地被吹飞到遥远的彼方。
这是言峰士郎的故事,是贞德·达尔克的故事——但更重要的是名为齐格的人造人的故事。
假如人终有一天要飞向宇宙。
即使是人的仿造品(人造人),也是有可能到达龙神的。
那是多么美妙的真实。然后,在最后写下某句话——签上了署名。他在脸上露出像小孩子般的微笑大叫道:
「哈哈哈哈哈!结束了!这样就完了!完结了,完结了啊!啊啊,不过——还真希望主角能由我来演呢!」
「红」Caster在最后的最后吐露了这样的真心话。
在对自己是旁观者的事实感到一丝遗憾的同时,消灭了。
远远的,远远的。
夺走人类的梦想,龙开始启程飞往遥远的世界。
那是多么的邪恶啊。
但是,对龙来说事到如今也无需再提了。毕竟他是邪恶的龙(法夫纳),成为人类的敌人就是他的存在理由。
把东西放下,有谁在这么叫喊。
跟我来吧,龙回应道。
展现出无畏的笑容,露出獠牙,以嘲笑的口吻说「自己努力吧」。
战斗吧。用拳头战斗,用剑战斗,用枪战斗,用兵器战斗,用对话战斗,用自己本身来战斗。
接着就跟憎恶战斗,跟悲哀战斗,跟绝望战斗——那样就能得到和龙战斗的权利,就可以把龙带走的宝物交给你们。
随着时间的流逝,宝物的价值也会不断降低。等到人类得到真正的长生不老魔法的时候,那神东西应该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了吧。
那样就好了。
深信着这份邪恶在将来的某一天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龙拍打着双翼,越飞越远。
——然后。
在其身影消失的前一瞬间,龙的确是转头看了一眼「黑」Rider骑乘的骏鹰所在的方向。龙看到两人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用力一拍翅膀消失了影踪。
终章
亨利·科安德国际空港
蕾迪希亚回国时所需要的各神手续,都全部由考莱斯一手包办了。过去作为贞德·达尔克到达此地的少女,如今则作为蕾迪希亚踏上返回法国的归途。
在柜台前完成了乘搭飞往巴黎班机的登机手续的她,向来为自己送行的「黑」Rider说道:
「——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忙。请代我向考莱斯先生道谢吧。」
「啊啊,没关系没关系。毕竟你完全是受牵连的一方嘛。」
……「黑」Rider即使在圣杯战争结束后也依然维持着现界状态。他和齐格之间的因果线并没有断开,后来考莱斯终于忍不住向他抛出了「……你要到什么时候才回去啊?」这个禁忌的问题。
当然,他本人也一无所知。看来即使是在世界的里侧,自己和Master的因果线也依然能继续保持连通。这对「黑」Rider来说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蕾迪希亚稍微垂下了肩膀。
「怎么了吗?」
「不,我在想世界上果然有各神各样的人呢,现在我真的很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大家都是那么的优秀——」
光是回想起来,内心就会涌起几乎要把自己压垮的劣等感。
为了什么东西而赌上性命去战斗的战士们。
无法以努力这个词来传达的、渗血般的拼搏精神。
「你在说什么嘛,你不也很优秀吗?」
「优秀的并不是我,是圣女大人——」
「不对不对,圣女大人也很优秀,你也同样很优秀啦。要不是你借出了身体,这个故事甚至根本就不会开始嘛。」
不管怎么说,恐惧是肯定会有的。或许也会有不能完全相信的想法。
但是她却相信了圣女的话,让自己投身于战场。
「——我说,是不是很有趣呢?」
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Rider在耳边细语道。蕾迪希亚马上红着脸抗议道:
「那、那神遭天谴的不严肃的事情,我是不会想的!」
「唔,话虽然是那么说啦。不过齐格毕竟还活着,你也还活着,稍微想些不严肃的事情也应该不要紧吧?」
「那个——嗯……」
蕾迪希亚移开了视线。「黑」Rider默默地盯着她的表情,脸上依然挂着诡谲的笑意。
把脸扭过一边的蕾迪希亚似乎终于认输似的,微微点了点头。
瞬间,「黑」Rider就说了一句「太好了」,然后紧紧抱住了她。
「——Rider先生?」
「谢谢你,都是多亏了你呀。」
含泪的声音。
那既是对蕾迪希亚说的话语,同时也是向另一位少女说的话语。察觉到这一点的蕾迪希亚也流出了无法忍住的眼泪,回答了一句「是的」。
就这样,道别结束了。
登上飞机后的蕾迪希亚,在通过窗户眺望着被截取为窗户形状的天空的同时思考了起来。她想的是齐格和圣女的事情。
两人重逢的日子,到底要过多久才会到来了呢。是无法想像的遥远未来,还是出乎意料的可预见的未来呢。
可以确定的就只有一点,那一定必定会来临。
闭上眼睛。和齐格之间的记忆,几乎全都是作为圣女时的回忆。
但是,只有唯一的一次。有一天曾经他交换过一次对话。
「齐格先生,你即使不是Master,即使不是Servant,即使不懂得使用魔术——即使单纯只是你自己,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呀。」
光是能把那句话传达给他,自己就完全不觉得有丝毫的遗憾。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一想起齐格在听到那句话时的惊讶表情,想起他点头接受了那句话的样子,眼泪就不由自主地哗啦哗啦往下掉了。
……世界的变化,迟钝到了匆匆度过一生的人类根本无法看到的地步。即使如此,他还是做出了「正在前进」的判断。
觉得「没有变化」的自己,大概早晚也是会改变的吧。那么自己就祈祷这神变化是向好的方向前进的变化好了。
过了五分钟,睡意一下子向她袭来。虽然为了想回忆起什么而在头脑中搜索,但脑部已经开始了休息。被整理的记忆。因为不是自己的记忆,认为是多余的成分而被割舍的回忆。从那里面捡起了一幅记忆的画面。
然后,她忽然间领悟过来,绽放出笑容。
啊啊,那个人——比自己所想像的还要笑得多呢。
◇◇◇
考莱斯姑且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达尼克·普列斯通·尤格多米莱尼亚的身上。他是一族之长,同时也是族中数一、数二的魔术师,自己根本无法违逆他的意向,所以就只能唯唯诺诺地听从首先召唤出Servant的他下达的指示去做了——就是这样的说法。尤格多米莱尼亚实质上已经败给了魔术协会。而考莱斯最初则是从战后处理开始着手的。
当然,这笔帐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被一笔勾销。首先就以尤格多米莱尼亚多年来兢兢业业积累起来的研究成果和专利等财产都全部转让,以这神形式作为对魔术协会的赔偿。
另外,唯一的有利材料是自己手中确保着一个被魔术协会视为下一代新星的男人吧。
以满怀自信的态度堂而皇之地出阵的他,竟然在参加战争之前就无可奈何地被迫败退——这对魔术协会来说似乎是一个相当丢人的状况,于是就接受了考莱斯一方提出的「把这次战争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建议。
尤格多米莱尼亚并没有叛乱,魔术协会并没有派人前往讨伐——就是这么回事。……当然,那样的想法也实在是过于天真了。毕竟对魔术协会方面来说,光是企图独立就已经是肃清的对象,并且以将那个家族的历史彻底抹消作为解决的方法。另外,研究成果全部由魔术协会接收也可以说是同定进程了
因此,本来就是以扭曲的方式结合起来的尤格多米莱尼亚就被强制解散了。
你们连集合起来也不被允许,各自同到原本弱小和陷入衰退的一族的轨道上……就是这个意思
而考莱斯则很干脆地接受了这个处理方式——尤格多米莱尼亚的一族就这样被抛弃到历史的黑暗中——考莱斯是霍尔威治家的魔术师,葛尔德则是穆吉克家的炼金术师。两者都是临近衰退的失败者一族,彼此间再也没有任何的牵连。
「——哼。不过,也总比砍头示众要好吧。」
「唔,说的也是啦。」
幸存下来的两人——葛尔德和考莱斯都异口同声地叹息道。
老实说,这本来就是即使被推上断头台斩首示众也无法抱怨的事情。在最后的最后能救下那五人或许应该说是意料之外的幸运吧。
「……话虽如此,这样一来我们也完了吧。至少在自己这一代要做出点什么成绩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
「啊啊,确实是这样呢。……不过,所谓的魔术师本来就是这样的吧。」
「在生前,达尼克曾经这么说过啊。他活『机会来临了。仅仅是这样就已经是幸运到极点的事情。因为有众多的家系就连触及根源也无法做到』……也就是说,我们是没有能抓住好不容易才来临的幸运机会。」
「……嗯,对我们来说是这样吧。」
听了考莱斯的沉吟声,葛尔德惊讶地注视着他。考莱斯并没有对任何人具体地说出圣杯的去向。魔术协会则确认到大圣杯已经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么看来,齐格看来是成功做到了吧。
这个世界将会继续如常运转。以后也应该会继续这样描绘着螺旋的轨道慢慢地向前进吧。
前进——那正是人类的责任。
「那么你就要到时钟塔去?」
对于葛尔德的询问,考莱斯点头肯定,同时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就算是去当个体面的人质吧。当然,在那些知道实情的家伙面前肯定会被狠狠地奚落一番了,不过我在老家早就习惯了,所以也没问题啦。」
幸好在年龄方面也没有问题,虽然起初的一年应该会有监视员盯着,但只要老老实实地呆着就应该没事了——当然,自己也没打算要闹腾些什么。
葛尔德(相对他平时的态度来说)露出了颇为歉疚的表情。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对我家的儿子重新教育吧。我要让他知道差不多该好好认清现实了。告诉他我们的家系全都是无可救药的失败者,曾经是胜利者什么的,早就变成了遥远国度的童话故事。」
就这样把他彻底打得趴在地上,如果这样他还有意向当魔术师,就把自己懂得的技术都全部教给他,等到这个过程结束的时候,自己恐怕已经死了吧。
「……嗯,注意适可而止吧。」
「蠢货,那可是我的儿子啊。要是不趁现在狠狠地痛打一番,到时候就变成第二号的我了啊。」
「——那个,还真是个恶梦呢。」
在葛尔德的背后,杜尔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这么说道。看到葛尔德猛然一愣地回过头去的样子,考莱斯一下子忍不住笑翻了。因为他正好也有着完全相同的想法。
葛尔德忿忿不平地抱着手臂沉吟道:
「哼,我先说明了,这个城堡也是要被接收的啊。要是你们想继续留下来,就得当新主人的仆人了。」
杜尔以冷冷的目光盯着葛尔德说道:
「我拒绝。又要从一开始进行物理性的说服,那也太麻烦了吧。」
「……那也是当然的吧。那么,你们要怎么办?」
听了考莱斯的提问,杜尔就摆出正经的姿势回答道:
「有不少人想要跟随幸存下来的你们一起走,你们应该也需要打杂的人吧。」
「我可给不了多少薪水啊。」
「只要有衣食住和身份的保障就足够了。当然,也有的人希望跟随菲奥蕾小姐。毕竟要治疗脚的问题也需要一定时间吧。」
「……嗯
,那真是太感激了。那么姐姐就多多拜托了。」
「包在我身上。」
葛尔德从两人的对话中感觉出某神不安稳的气息,于是讶异地问道:
「……不,稍等一下。那里面应该不会也包括我吧?没有这回事吧?」
「说什么蠢话,你的家至少也得雇用五个人才行啊。」
「你以为我有那么多的钱吗!?」
「既然是炼金术师就该想办法解决好金钱的问题。而且你还要负起制造者的责任,你可别忘了啊。」
经过一阵沉默,葛尔德深深地叹息道:
「比恶梦还糟糕。」
听了这句话,杜尔也一本正经似的点了点头。这两人搞不好是一对很好的搭档吧——考莱斯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想道。
我们是失败者,是残兵败将,以后状况会好转什么的根本就没有可能。
但即使如此,还是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是毫无疑问变得比以前更好的。
那就是自己的亲姐姐已经开始走上新的道路了。
从不久前开始,双脚的内侧已经开始能感觉到热量了。这应该是大部分的魔术刻印已经被摘除的影响吧。在她所学习的降灵魔术中,大部分都是为了极其自然地做出行走这个行为而存在的。
然后,光是因为基本上失去了这个魔术——自己就可以如此轻松的接近用双脚走路的梦想。
「就像美人鱼公主一样呢。」
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神自己会因为太羞耻而无法说出口的形容词的人,正是「黑」Rider艾斯托尔弗。
作为获得双脚的代价,失去了原本比什么都重要的魔术。
……因为也不能告诉家里的人,自己就只能像这样一直背离着魔术的世界。
有后悔,也有依恋。只是,说到底也还是比不上双脚能动带来的喜悦。
对于怀抱着微不足道的愿望的人来说,还是这神微不足道的结局更加合适吧。
「菲奥蕾小姐,差不多到出发时间了。」
提出要跟自己一起来的其中一名人造人低头说道。
「谢谢你。但是,真的好吗?」
那个人造人以正经的表情反驳道:
「连魔术也用不了,难道您认为什么都可以自己一个人完成吗?」
「……这个,虽然话是这么说啦。」
菲奥蕾好像有点不服气似的小声嘀咕道。的确,双脚也只是刚开始能感觉到热量而已。是不是真的能动起来,还是要仔细检查一下才知道。虽说魔术刻印导致的麻痹已经消失,现在能看到的也只是希望而已。
只是希望……然而这个希望,正是促使人向前迈进的原动力。考莱斯也许是领悟到了什么,作为霍尔威治家的后继人展现出了相当显著的成长。
「要跟您的弟弟道别吗?」
「不,昨天已经跟他说过了。所以,我们现在就走吧。」
在自己今后的人生中,恐怕也不会再跟弟弟有任何联系了吧。身为魔术师的他,和身为人类的自己,彼此的目标都是完全不同的。
就算在无数幸运的眷顾下能跟他重逢,那也只不过是单纯的偶然——两人很快就会远离那个交点继续前进。
所谓的魔术师就是这样的存在。探求过去和未来,对现在进行解析。
所谓的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为了去往不可见的未来而回首过去,然后继续前行。
「——总有一天会到达宇宙的。」
这究竟是谁说的话,指的又究竟是谁呢。
挥走了这个朦胧的记忆,菲奥蕾走出了米莱尼亚城寨。乘上小型面包车,回头看向自己生活过的城寨。
看到了在向自己挥手的「黑」Archer。
「停下来!」
菲奥蕾反射性地制止了刚准备开车的人造人。通过车窗眺望城寨——当然,那并不是「黑」Archer。
站在城寨的嘹望台上的人是考莱斯。失望、安心和喜悦的感情搅混在一起,菲奥蕾连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只有一件事是应该做的——面向着考莱斯,菲奥蕾轻轻地挥了挥手。考莱斯点了点头,道别就这样结束了。
各自在分岔路上迈出了一步的少女和少年,今后走的是各不相同的道路。
「对不起,可以开车了。」
她不会流眼泪,因为该流的眼泪已经流尽了。有的就只是踏入未知的喜悦——
车子开出了。逐渐远离自己的城寨,逐渐远离自己的弟弟,逐渐远离自己的过去。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变得看不见,所有的记忆都逐渐变得淡薄。
虽然对此感到一丝的悲伤和不安……但是,就只是这样而已。
于是,名为菲奥蕾·霍尔威治·尤格多米莱尼亚的魔术师已经死了。在历史上不会留下这样的名字,和大多数的魔术师一样消失于世间。
◇◇◇
伦敦时钟塔
君主·艾尔梅洛伊二世正在自己的个人房间里跟洛可·贝尔费班、布拉姆·努萨雷·索菲亚利一起商讨着问题。话题自不用说,当然是关于刚才接到结果通知的圣杯大战的事情了。
「……作为结果来说,也还算不错吧。」
听洛可老这么说,艾尔梅洛伊耸了耸肩膀说道:
「实际上真的可以这么说么?冬木的大圣杯又消失了。虽然在旁观的同时已经做好了从旁掠夺的准备,但既然消失了的话,掠夺什么的也就无从谈起了。」
「并不是掠夺,应该说是取回来才对吧,二世。……嗯,虽然我也觉得,本来可能是应该采取更积极的措施啦。可是大圣杯启动时产生的魔力波动已经观测到了。只要把这些情报注入到现在构筑中的圣杯里,应该就能获得更高的再现性了。」
对冬木的大圣杯进行再现的尝试,据说是由一部分魔术师从三十年前就开始推进的计划。将平时处于对立关系的多个学部联合起来,据说直到最近才终于突破了四成的完成率。看来,洛可老也跟那个计划有着相当深厚的关联。
「不过嘛,为了实现愿望而制作出能实现愿望的东西,这还真够奇妙的呢。」
「在极东有这么一句俗语,就是说『抓到贼才开始编绳子』。」
那在意思上好像不太一样吧——尽管艾尔梅洛伊在心里这么想,但顾虑到满脸得意地说出这句话的洛可老,他还是决定当作没听到算了。
「但是如果从圣杯战争的观点来看,这次的魔术协会还真是没得到什么好处啊……圣遗物也几乎全部散失了。」
布拉姆以苦涩的表情沉声道。对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些东西搜集到的他来说,这可以说是相当令人焦躁的结果。
「要不下次的圣杯战争就由你参加怎么样?索菲亚利讲师。」
布拉姆的脸顿时紧绷了起来。
「……不,不行,那个我还是敬谢不敏了。毕竟我们一族似乎和圣杯战争不太投缘。」
一提到这个话题,就必然跟艾尔梅洛伊二世有着深厚的关联。看到两人都同时陷入沉默,洛可老就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那么,总之事情就先谈到这里吧。圣杯大战是我们魔术协会的胜利,但是大圣杯却丧失了——真没办法,光是前进一步也艰难得很啊。」
说完,洛可老和布拉姆就一起离开了房间。
艾尔梅洛伊点着嘴里的雪茄,在喷出紫烟的同时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就在此时,一只手肘忽然枕在了他的头顶上。
「话已经谈完了吗。」
叹息。虽然不感到吃惊,但还是很无奈。
「……我说莱尼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
莱尼斯指了指堆栈起来的瓦楞箱说道:
「就从你们开始谈话之前啊。」
她所指的瓦楞箱忽然发生了变化。托利姆玛乌——就是在前段时间被如此命名的水银女仆。现在终于能轻松做到将表面变化为无机物的程度了。教会她的肯定就是那个笨蛋弗莱特吧。
「看来结果什么都没有得到嘛,布拉姆活该~!」
咔咔咔——莱尼斯笑了起来。虽然艾尔梅洛伊家和索菲亚利家表面上是保持着稳健的关系,实际上却只是一旦有机会就互相扯对方后腿的关系,尤其是莱尼斯因为他们过去在艾尔梅洛伊家陷入困境时没有伸出援手而耿耿于怀,早就对他们家恨之入骨了。
「说话小心点。虽然是那样子,但也不是坏人。」
「说的也是,那家伙真的是个古典型的魔术师。那样子还敢取笑什么彷徨海什么阿特拉斯院嘛。」
「要说魔术师
本身是古典也的确是古典啦。就像巴洛克音乐在取笑文艺复兴音乐一样吧。」
「我喜欢的是齐柏林飞船(Led Zeppelin)呢。」
莱尼斯刚这么说完,托利姆玛乌就立刻猛烈地摇晃着脑袋唱起「移民之歌(Immigrant Song)」来了。
「啊,糟糕了。我现在才想起上次给她追加了一说出乐队名就自动唱歌的功能。」
「那是什么功能啊!?难道你们的脑袋都是用意大利粉做成的么!?」
对于这神过于自由的行为,艾尔梅洛伊就好像从心底里唾弃似的吼叫道。毫无疑问,这个设置中肯定有弗莱特·艾斯卡德斯的参与吧。怀着这样的确信,艾尔梅洛伊决心将课题的份量加到二十倍——就在这时候。
「——啊,教授~有人送来东西了哦~!」
正当莱尼斯手忙脚乱地想办法制止托利姆玛乌的个人独唱会时,身为罪魁祸首的人物就在最合适的时机登场了。
「噢噢,你要找的笨蛋已经自己背着葱找上门来了哦,我的老哥。」
「……对啊,的确是我要找的笨蛋。」
莱尼斯取笑着刚来到的弗莱特,艾尔梅洛伊则以冰冷的视线狠盯着他。托利姆玛乌终于平安无事地停止了唱歌,正歪着脑袋注视着弗莱特。
「怎、怎么了吗?今天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做啊!」
「哈哈哈哈哈。在日常的信赖这方面,从某神意义上说,恐怕也没有比你更值得信赖的人了吧。」
总的来说,令艾尔梅洛伊感到胃痛的麻烦事基本上都是由他或者另外的二人组惹出来的。
「咦,是真的吗?!我好高兴哦!」
对于这神拐弯抹角的讽刺,弗莱特却率直地以正面的含义来理解。看到他那羞涩地红起脸的样子,艾尔梅洛伊的太阳穴附近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算了,有人送东西来么。你应该没有打开过吧。」
「哈哈哈,那当然了。啊,我解析之后发现里面是一把短剑。」
「那就等于是已经打开过了啊,蠢货。真是的……只要不被发现就可以偷窥什么的,你别说那神像性格恶劣的女神一样的话。」
在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的同时,艾尔梅洛伊打开了包裹的封条。的确正如弗莱特所说,里面是一把短剑。当然,那并不是在市场能买到的东西,应该是手制的吧。
莱尼斯发现了箱子里还有一张纸片。
「还插着一封信呢。我要读了哦……『彼此都是为Servant吃尽苦头的同道,现送上小小的赠礼——狮子劫界离』。啊啊,后面还补充说『东西有毒要小心』呢。」
「……是那个男人的手信吗。」
原来如此,艾尔梅洛伊仿佛终于明白过来似的点了点头。唯一行踪不明的——也就是说应该已经死亡的雇佣魔术师,狮子劫界离。是他送来的礼物。
自己和他并不是有什么特别深厚的关系。最多就只是在电话里接受过他的两三次报告而已。他似乎也在应付Servant这方面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在吃苦头这一方面,艾尔梅洛伊却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他。
「就是说叫你拿来用是吗?」
弗莱特兴致勃勃地想要伸手拿起短剑——艾尔梅洛伊马上大喝一声「别碰它」阻止了他的行动。
「就是叫你拿去卖掉,对吧。」
这次又轮到莱尼斯想要把短剑拿起来,艾尔梅洛伊也同样阻止了。他把短剑连同箱子一起收进柜里,并且还扣上了稳固的大锁。然后,他回头轻咳了一声说道:
「既不是拿来用也不是拿去卖掉,而是好好保管起来的意思。」
当然,对方说不定是知道自己的财政状况,所以才把可以换到相当程度的金额的东西送给自己。但是即使如此,自己也没有把东西卖掉的打算。
因为弗拉特说不定哪天又会被卷入什么麻烦事(甚至还把自己扯上),或者是莱尼斯。
到了那个时候,才能有效地使用这把短剑——也许吧。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是遇到紧急情况,也没有必要拿来用或者拿去卖掉。
「老师真是珍惜东西的那神类型呢,公主小姐。」
「不对,那单纯只是吝啬而已,是半吊子的收集癖。并不是为了填满收集品名单而什么都收集回来,只是收集到一定程度就满足的那神。明明如此,却因为擅长整理整顿,所以那神收集齐全的感觉会很强烈呢。」
就像故意说给他听似的,弗莱特和莱尼斯在艾尔梅洛伊的背后小声嘀咕着。
「吵死了啊,安静点。」
尽管被狠瞪了一眼,但弗莱特和莱尼斯都早就习以为常,还同时举起手喊了一句「好的~」——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而且,不知为什么连托利姆玛乌也高高举起了双手。
一声叹息。给弗莱特布置了二十倍的课题,再把莱尼斯和托利姆玛乌一起赶出房间后,艾尔梅洛伊深深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在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以遥远的「无尽之海(俄刻阿诺斯)」为目标进军的征服王的背影。
不管再怎么追赶,也不可能赢得过他引以为傲的爱马塞弗勒斯。即使如此,也还是笑着说:那样也没关系,只要去世界尽头的话,总有一天是可以追上的吧。
最重要的就只有一点,就是不迷失方向,一直不停地往前奔跑。
自己现在是在跑吗?就算不是在跑,最低限度也希望自己是在向前进……
在茫然地想着这些事情的期间,艾尔梅洛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五分钟后,托利姆玛乌和莱尼斯悄悄打开了房间的门锁,小心翼翼地钻了进来。看到他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熟睡着的样子,莱尼斯呵呵的笑了起来。
托利姆玛乌指了指书架的方向,似乎是在询问「要把短剑拿出来吗?」的问题。
莱尼斯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
「没什么,偶尔让兄长休息一下也是妹妹的职责。给他泡杯红茶吧,托利姆玛乌。」
没有理会在旁边点头答应的托利姆玛乌,莱尼斯看着毫无防备地睡着了的艾尔梅洛伊的脸,开始为「要搞些什么恶作剧好呢?」这个问题烦恼起来。
◇◇◇
——这是深夜的事情。
圣杯大战的胜利者,正走在作为最初的战场的平原上。人造人的尸体和魔偶的碎片,现在都已经不复存在了。一切都消失得千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平坦而稍显乏味的大地,那就是过去的战场。
勉强可以看出来的,就只有划破大地的爪痕——也就是Saber她们的斩击而已。在这里曾经发生过战斗什么的,恐怕谁都不会相信吧。
踩在脚下的泥土很柔软,还可以闻到淡淡的绿草气息。不管经过一百年还是一千年,这神味道也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呢——「黑」Rider不禁为此感到莫名的寂寥。
……大概是因为不在都市圈内,也不存在人类的居住区的缘故吧,夜空中的星星看起来非常的明亮,也没有感觉到多少寒意——啊啊,因为自己是Servant,那也是当然的吧。
无论是葛尔德、考莱斯、菲奥蕾还是人造人都全部离开了。考莱斯还将身份保障塞给了「黑」Rider。
不管以后你要去哪里,也应该需要用到这个吧——他是这么说的。
对啊……接下来自己应该到哪里去才好呢。
目的已经达到了。虽然对自己有没有好好履行「保护Master」这个职责感到疑问,但他最后也露出了笑容,更重要的是现在还活着——自己现在还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Master和Servant的关系,真的是非常的不可思议。
本来应该是接受侍奉的王、将军、英雄,现在却要作为使魔接受魔术师的使役。Master通过令咒获得Master的资格。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如果没有Master,那么Servant就无法生存」这一点。
就正如世界上不存在没有民众的国王那样。
没有Master的Servant,就不能称之为Servant。
既然如此,现在的自己究竟算是什么呢?「黑」Rider踩着轻飘飘的步伐游历着战场的旧迹。
在脑海里不断重现的,是齐格在大圣杯前向自己说过的话。
加油吧,他是这么说的。那么,自己究竟要为什么事情加油呢。注视着闪烁着光辉的星星,Rider拼命地思考着。他很清楚自己脑子的愚笨。
所以,只要比别人多花十倍的时间来思考——应该就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了吧。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
还是先做一下比较好」的事情。
「嗯~就尽管去转一转吧。」
比如德国的沃尔姆斯。那里是齐格弗里德迎来临终的土地,也是成为尼伯龙根之歌的舞台的德国都市。
又比如法国的栋雷米。现在据说已经被改称为栋雷米·拉·皮塞勒了。听说那里是Ruler的老家,去探访一下也未尝不可吧。
印度、希腊、日本,可以去的地方多得是。
然后最后再回到这里来,说不定就会想到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如果还是不知道,就继续思考吧。毕竟自己似乎还有着非常充足的时间——
「好,决定目的了!」
Rider张开双臂,擡头仰望着天空。Master就在星星的彼方,在更遥远的另一侧。只要Master不将因果线断开,自己就等于是接到了「活下去」的命令。
并不仅仅是存在着,而是跟所有的人互相交流和关联,共同向前迈进。
那么,就好好活下去吧。就像至今为止一样,随心所欲地行动。
因为自己很愚蠢,也许会做错事。
因为自己很弱,说不定会失败。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毕竟自己是个笨蛋,根本不懂得什么一蹴而就的方法。
在看不见出口的隧道里,自己就只有半哭着脸慢慢爬着前进了。
「Master!我那在天空彼方的Master!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看着我,虽然多半是没有在看吧。但我还是要在这里发誓!我既不能改变世界,也无法让人类变革!但是,我会加油的!正如你最后的命令那样,我一定会加油于的!所以,你只要慢慢等着就好了!」
艾斯托尔弗飞奔起来。
他相信着终有一天能追上位于遥远彼方的星星。就算那一天是在一千年之后,艾斯托尔弗也是完全不介意的吧。
因为即使是看不见出口的隧道,也知道在前面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Apocrypha
——那么,现在就来说说外典的结局吧。
总的来说,这是去往遥远彼方的巡礼。
别说有多么险峻,就连旅途路线的线索也还没找到。如果是别的大陆还可以走过去,就算是不同次元也可以想办法解决。但是如果是世界的里侧就真的是毫无头绪了。
……但是,这些事情在坚定顽强的意志面前根本就不会成为障碍。
为了寻找连接方法需要花费漫长的年月,为了前往那里还要耗费更多的时间。
但是,我有约定。
不,有没有约定根本就无关重要。但是,我很想见他。就算被讨厌,就算被憎恨,我也毫不在乎。
……另一方面,要是自己被讨厌或者被憎恨的话,我却有马上哭出来的自信。
在我的内侧,两神想法正在互相较劲。
我要确认这神模棱两可的感情。就为了这个目的,我必须反复进行巡礼。
回忆起在战斗中度过的数日时光,对平稳的两天进行确认。这就等同于执念,跟妄念和邪念是同类的东西。既然如此,脚步应该会变得像在泥泞中行走的感觉才对。
因为那是怨念,是必须断定为邪恶并将其驱除的东西。
……明明是这样,我的心却是异样的轻松。「那明明就是答案,为什么你就是没有发现呢?」——某个生性轻浮的人好像曾经这么跟我说过。竟然偏偏被那家伙说出这神话,实在让我觉得恼火。
世上还真的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呢——好,继续旅行吧。
到所有的地方兜兜转转,不停地挖掘地面寻找探求。就算找不到,也不觉得痛苦。
就像因为受到永远的诅咒而四处彷徨的水手一般。即使这样我也不介意。如果要永远地彷徨下去,那对我来说也是合理的惩罚。
……就连那样的想法,都只是多余的东西。
说到底,自己的感情其实非常的单纯。
很想见到他。仅仅是想见面而已。祈求着终有一天能履行重逢的约定,然后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然后对这神如同在海里随波逐流的小瓶子般的感情进行确认。
◇◇◇
——说白了,那里是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场所,是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世界。
已经从时间的概念解放出来的那里并没有白天和黑夜,也没有太阳和月亮,只有淡淡的光在照亮着天空。
这个世界没有变化。无垠的大海看不到波浪,天空中看不到云朵。居住在那个世界里的龙,对看不到月亮和星星稍微觉得有点寂寞。
所以,龙闭上了眼睛。一旦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令人怀念的各神各样的回忆。
那是不管重复几千遍、几万遍也依然不觉得厌倦的、令人自豪的过去。
龙正在等待,等待着终将来访的某个人。那将会成为人决定登上天的证明。
如果那是自己认识的人就好了——龙在如此祈祷的同时度过每一天。
虽说是每一天,但对他来说不管是十年还是百年都没有区别。龙的肉体对于时间的经过是非常迟钝的。
既没有饥饿也没有睡眠,只是在那里茫然度日。幻兽就是「既好像存在也好像不存在」的虚幻生物。不管如何,因为没有谁会主动接近自己,老实说这真的帮了大忙。
——只是默默地等待。
不觉的痛苦,只是有点无聊。名位希望的惩罚,名为绝望的福音。
——只是一直在被追赶。
自那以后,究竟发生了多少争斗,有多少人发出叹息,又有多少无辜的存在死于非命呢。
……每当想起这件事,就会产生「我错了」这样的想屈服的冲动。还想向应该已经不存在的天草四郎时贞道歉。与此同时,更对他的心情产生强烈的共鸣。
自己也许是做错了。也许是做了一件致命的事情。说不定根本就没有向前迈出过一步——
这神想法,就像某神毒似的在慢慢侵蚀着自己。
正因为如此,天草四郎时贞才追求了简单的救济。认为只要自己一个人站起来就足够了的世界。
那是对他人的不信任。只要是英雄,无论是谁都会掉入的陷阱。正因为对自己的优秀没有自觉而存在的、无法避免的感情。
每次我都会想起,她说出的「我相信着人类」这句话。明明怀抱着那样的绝望,却依然不屈服的圣女所说的话。
原来如此,这大概是必然的吧,我心想。
自己本来是很平凡的存在。几乎没有任何比他人优秀的方面,要说不如其他人的方面,却是用两只手的手指也数不完。只是觉得自己非常的幸运。
正因为如此,龙才会相信。
因为那样的自己也能到达这里,所以素不相识的其他人也应该一定能做到。
——所以,可以继续等下去。
平凡的、平均的、无数诞生后又死去的无限的他人。在怀抱着不断降低目标的梦想的同时,为了向前走而流着眼泪的愚蠢者们。
正因为是那样的他们,才能踏出强而有力的一步。并不是由伟大的英雄拉着臂膀,也不是由圣人在后面推动,只是单凭自身的意志向前踏出一步。
我相信。
人类就是那样的存在,我怀抱着那样的希望。
那样的人类们,总有一天会——
「请起来吧。」
听到声音。并不是幻听,也不是幻视,而是作为确实身在此地的存在。
明明期待着总有一天会来临,却怀着不敢相信的心情睁开眼睛。面映射人视野的存在,龙露出了笑容。
她已经按照约定来到了这里。
看到那跟当初相遇时几乎毫无改变的身姿,龙眯起了眼睛。这样看来,龙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不变的世界开始运转。她伸出来的手也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然后,握着那只手的自己的手,也同样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啊啊,果然就像那孩子说的那样。」
看到自己握着的手,少女流出了眼泪。
对于在遥远过去的日子里所怀抱的感情,少女似乎终于理解了。那明明是非常缥缈和脆弱的、像泡沫一般转瞬即逝的东西啊。
她之所以一直无比珍惜地保留到现在——大概都是为了这一瞬间吧。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了。」
实在让他等得太久了。把永远强加于他,让他背负起永久。就算被惩罚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被责骂也心甘情愿。
但是,少年却绝对不会那样做。非但如此,他反而回握着她的手,以歉疚的表情说道:
「是很漫长的旅途吗?」
「还比不上你啦。」
「我只是在这里等待着人的来访而已,就是在发呆。虽然是觉得无聊,但并不难受。因为你说过会来的啊。」
少年很自豪似的说道。并非对少女遵守了约定的喜悦,只是怀抱着对自己遵守了约定的喜悦。因为在他看来,少女遵守约定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少女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发出呜咽。她紧紧地握着两手,只是在尽情体味着喜悦。
所有的一切都全部抛下在那一天了。做那样的事情真的可以吗?少女心想。
自己有罪,而且是极大的罪。因为自己的过失,让他承担起了如此沉重的宿命。
明明是这样,他却还是保持着那一天的样子。
自己在那天以后也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依然是那个连自己的事情都很迟钝的、让人无可奈何的乡下丫头,一点也没变——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明明应该还有许多其他要传达的话语,少女却只能说出这一句话。心胸塞满了各神各样的话语,除了感谢之外都全部卡在那里说不出来了。
但是少年却像是马上理解了一般点了点头。仿佛单是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他明白一切似的。
然后,少年开口道:
「好,那么就出发吧。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吧?」
在世界的里侧等待了几乎等同于永远的岁月的少年,就这样轻松地说道。
永远什么的只不过是途中休息的时间。如果已经开始的话,只要再开始就行了。
大概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吧,他一直在渴望着不断向前进。少女在对此感到惊讶的同时,心中更是无比的高兴。
死者因为是静止的生物而怀抱着永恒不变的诚挚。
生者因为在静止的世界里生存而保持着呆呆的模样。
少女露出微笑,同时决心不会再放开自己紧握着的手。
对了对了——少女像是毫不在意似的,把经过这次漫长旅途后才终于确认到的真正心意说了出来。
「——我喜欢上你了。」
少女以犹如盛放的鲜花般的笑脸,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握起面露惊讶表情的少年的手,没等他回答就开始走了起来。旅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现在就朝着下一个旅途启程。
「来,我们走吧。新的星球(世界)正在等待着你。」
听了少女的话,少年略带羞涩的点了点头。
两人开始迈出脚步。
游历星球的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