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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觉得整个胸腔都在翻腾搅动,头脑嗡声一片,先前的紧张不安竟是一念成谶,演化为狰狞可怖的现实。
「之前你爸爸怕你担心,我也怕你情绪一激动影响他的手术状态……可刚才看着他进了手术室,我真的是……」她吸了吸鼻子,克制着自己没再继续说下去。我的头脑放空,心里像是突然多出了一些东西,一些强硬又脆弱的东西,横亘在我心脏跳动的地方,很久很久才合上眼睛。
航班登机的通知声响起,我颤抖着握紧了手机,慢慢地、强硬地、佯作笃定地对妈妈说:「等我回来,你和爸爸一定等我回来。」
说完流着泪挂断了电话,奔向登机口。
之后的每分每秒,都像是一场斗争,灵魂与灵魂在撕裂,张牙舞爪,掠夺着我的每一寸神经。我强迫自己不去猜忌任何不好的后果,可还是忍不住自责与哀戚。时间被拉伸得无限漫长,仿佛要在思索间耗尽我所有的气力。我下了飞机,拦了的士,奔向医院。路上又给妈妈拨了一通电话,她没接;拨第二次的时候,电话通了,是三姨的声音。那头空空荡荡,像是有萧索的风声,隔着空间吹得我心寒无比。然后,我听见她长叹一声,对我轻轻说:「汐汐,节哀。」
全世界的声响都停了下来。
节哀是什么意思?我在国外呆久了,中文生疏了,一定是我理解错了。对,一定是理解错了。我擦了擦模糊的眼,跌跌撞撞地跑进医院,一步比一步滞重无望,隔着渺茫的空间,我仿佛感觉到爸爸的生命在一点一滴地流逝,满胸满腔全是懊悔。
如果我可以早回来一天,如果我在银行没有欠款,如果我一直都陪在他的身边……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却有许多「但是」。
我站在医院的太平间外,睁大着空洞的眼睛,直直地伫在原地,没有眼泪,没有嚎啕。我根本不相信他已经走了。我坐上飞机之前,他还在电话里说等我回家做中东菜给他吃,说重庆菜比中东菜好吃多了,还说手术出来以后可以看到我真高兴……现在他结束手术了,还没看到我呢,怎么就这样走了呢?骗人,一定是骗人,说不定下一刻,他就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像以前一样把我放倒,哈哈叫一句「小崽儿」,然后生龙活虎地回家给我摆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爸爸没有走,他只是躲起来了而已。我茫然地在周边找寻着他留下的气息,我忘了电话中爸爸表现出来的异常,我口无遮拦地问妈妈:「我爸爸呢?我要跟他说话。」……可回应我的,只有妈妈嘤嘤的哭泣声。
一旁的亲戚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带我去看爸爸的遗体。他的双眼紧闭着,身体还有稀薄的温度,就像还活着一般。可他安静着,无比安静。那定格的面容,虚弱的手势,无力的身躯,统统化为一根尖锐的刺,扎进我的灵魂深处。我颤抖地捧起爸爸的脸,盼望着他能睁开眼看一看我,哪怕只是睫毛轻轻的颤动,也能让我欣喜若狂,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都跌进了深渊,只剩黑暗模糊的一片。
爸爸走了,真的走了。我本以为他能等到我回来的。
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他面对面说上最后一句话,一切便悄无声息地画上了句点。我不敢闭上眼,也不敢睁开眼,不知道应该怎样放置自己,脑海中尽是爸爸的身影与笑意。空气中黏有浓酽的水汽,缓缓急急地在鼻息处迫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