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白城遇仙(1/2)
宁长久见到了仙人。
他在第二次登上飞升台时,预料到自己可能会看到不同的东西,但所见的依旧超乎他的想像。
飞升台上,炉灶间盛着水咕嘟咕嘟地煮着米。邵小黎靠在宁长久的身边,她能感觉到宁长久已经睡着了。
与其说睡着,不如说进入了一种玄妙的,虚无的状态里。
陆嫁嫁握着他的手,两人的道典皆已参至极高处,须臾生念,精神便可随之升华,在识海巨大的推力下作利芒破空,通达云霄。
她知道宁长久的念头离开了身体,却不知他到底去了哪。她只是握住他的手,以防变故的发生。
宁长久来到了太阴之目不可穷极的高处。
今日他才知晓,原来当年白城的故事是真的。
真的曾有仙人在这里飞升,并且……留在了这里。
宁长久所见到的仙人是一堆白色的碎片。
他不知如何形容它们,或许是一铲子雪,或许是撕毁的纸,也或许是人在没有形成胚胎前最初的形状。
高处无比的寒冷,这种寒冷几乎通过了实体的表现,侵入到宁长久纯粹的意识里。
白城……飞升者……
这就是朱雀所暗示的东西么?
宁长久看着眼前的『仙人』,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
接着,这团白色的碎片意识到了他的存在,并与他展开了对话。
「是有人在那里吗?」仙人问。
「是。」宁长久作出了回答。
「不要上去。」仙人说。
「上去?上去指的是飞升吗?」宁长久问。
「嗯。」仙人道:「上去会被撕碎,就像我现在这样。」
「你是白城的飞升者?」宁长久问。
「是的,那是我证道的地方。」仙人说:「但我不该叫飞升者,我们都是纸人。」
「纸人?」
「嗯,飞升者都是纸人。」他这样说着,身体像是绞碎的纸。
「像你这样的纸人还有很多吗?」宁长久又问。
「有很多……但他们应该都死了,我是侥幸活下来的。」仙人的话语透着恐惧。
「他们是被谁杀死的?」宁长久知道暗主的存在,依旧这样问。
「是鬼。」仙人的话语坚定而简单:「天空上面没有仙廷,那里只有鬼,它在门外,它想进来。」
「鬼?」宁长久没想到对方这样描述暗主,他问:「你见过他么?」
仙人道:「没有见过,但接触过。」
「那你怎么知道它是鬼?」宁长久问。
仙人说:「我在成仙之前杀过很多鬼,所以我知道它也是鬼。」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宁长久不知该如何理解,他能感受到仙人的残片在不停地颤抖,似乎是出于骨子里的恐惧。那是人对于鬼,亦或者未知生命与生俱来的恐惧。
宁长久追问道:「那鬼具体是什么呢?来自哪里呢?」
仙人的残片泛著白光,他在某个局限的范围内蠕动着,像是一条可怜的虫子。
仙人无法作出回答,他含糊其辞:「鬼当然是孽债,是业障,是积怨……仙人是纸人,但鬼是鬼。」
「有办法除掉鬼吗?」宁长久问。
「更大的桃木剑和仙符。」仙人说。
「要多大?」
「我不知道,我不是道士。」仙人的话语中透露着恐惧,他用低而细微的声音说:「嘘。不要再问了,它说不定正在偷听我们说话。」
「嗯……好。」宁长久擡起头看着无法形容的天空,再次感到了凉意。他思怵了会,才道:「是谁把你留在这里的,你现在又是什么状态?」
仙人道:「我已经被肢解了,救我的人让我在这里等人,等一个少女,你是我要等的人吗?」
宁长久摇了摇头,道:「抱歉,我并非女子,不是你要等的人。」
仙人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进行某种沉重的思考。
「可能是时间还没有到吧。」仙人也有些遗憾,事实上,他也没有时间这样的概念了。
宁长久大概猜到了,救下这个仙人的应该是朱雀,那所让他等待的,应该就是襄儿了……亦或者是九羽?
宁长久问:「等到了以后呢?」
仙人道:「回答她所问的问题。就像现在这样。」
宁长久看着他支离破碎的状态,仙人无法说话,他们的交流也是凭借纯粹的精神。
「你还能够回去吗?」宁长久问。
「回不去了。」仙人说:「飞升之路是单向的……因为生与死是单向的,这里是天上,没有轮回海。」
宁长久感受着周围的空空寂寂的一切,他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身处哪一片宇,这里连吞灵者都没有,整个世界好像只有眼前这个破碎的仙人。
宁长久看着仙人蠕动的碎片,问道:「你后悔飞升吗?」
「后悔。」仙人直截了当道。
在洛书楼里,许多人明知飞升可能是骗局,依旧执意冲上苍穹,虽九死不悔。所以宁长久听到他的回答,还是有些吃惊的。
仙人继续道:「飞升没有意义,因为外面的世界也是荒凉。哪怕穷尽一生,飞升者也最多离开这片星海而已,这对于自己,对于宇宙,都没有意义。」
「那什么才有意义呢?」宁长久问。
「长生。」仙人道。
「飞升所求的,不就是长生么?」宁长久问。
「不,飞升与长生是相背离的,这也是纸人们飞升之后才会想通的事。」仙人的话语很淡,却能让人感受到无尽的懊悔:「世上曾经出现过长生者,他们早已将长生的秘密说出来了。」
「是谁?」宁长久问。
「帝俊与常曦。」仙人如是说。
「……」宁长久犹豫了会,才继续问:「他们是怎么说的?」
仙人郑重其事道:「他们说,与世长存。」
「与世长存?」
「嗯,与世界在一起,才能长存。人类活着,他们就活着,这就是圣。」仙人话语悠悠,带着后知后觉的遗憾:「外面没有世界,世界诞生的概率微乎其微到近乎于无,哪怕是烛龙天藏冥君这些神祇,也费劲千辛万苦来到我们的世界,我们其实早已身在宇宙的仙廷里了,飞升是去往更大的墓地而已。」
宁长久听着他的话语,精神也出现了恍惚。
仙人的话语否定了修真者的常识,飞升是远离长生,真正的仙廷其实就是人间……
「可是修行和耕种、纺织并无区别,哪怕没有圣者指点,人也早晚会自行领悟这些,为什么修真的尽头反而与修真的目的是相悖的呢?」宁长久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仙人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不确定地给出了他的猜测。
仙人问:「你知道什么时候要扎纸人吗?」
宁长久想了想,道:「死人的时候?」
「嗯。」仙人道:「纸人也许是贡品。」
……
空中的气流虚无地飘动着,它像是环绕世界的冰河,将纸人的『遗体』冷冻在这里。
仙人的肉身早已破灭,只留下了识海的碎片。这是供他思考的大脑。
此刻,贡品两个字说完后,仙人的大脑开始颤栗起来。
这种颤栗是恐惧引起的,虽然他也不知道恐惧的源头在哪里。
宁长久也感到了寒冷。
「贡品?」宁长久道:「谁的贡品?」
仙人的意识痉挛似的动了动,没有发声,只是含糊道:「或许我们的母神知道。」
母神所说的就是第七神。
他又补了一句:「也有可能是灵气自己想要逃离。」
灵气自己想逃离?
宁长久觉得这个说法太过于匪夷所思。
宁长久没再追问,他打算下次见到师尊之后再将后续的疑惑问出。
仙人与他的对话并不算长,但是其中所涉及的信息却让他一时间无法消化。
宁长久不知道该问什么,便反问道:「你还有什么秘密想说出来的吗?我可以帮你转达给世人。」
仙人道:「没有。因为鬼很快就要来了……这些年我无事可做,只能思考,我想过许多的可能,但越思考,也只是越绝望。」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那我能帮你什么吗?」
「不能。你还不够强大。」仙人道:「我在等人,等到了她之后,我或许还能活下去。」
朱雀……
宁长久心思微沉,他发现,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似乎也是按着朱雀安排的轨迹行走的,他知道师尊想要拯救苍生,那朱雀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宁长久道:「祝你完成你的使命。」
仙人问:「你要走了吗?」
宁长久疲惫道:「我的精神也快枯竭了。」
仙人问:「那你还会来找我说话吗?」
宁长久想了会儿,道:「很难了,我要离开白城了。」
仙人有些遗憾:「没关系,我习惯了。」
他的话语透着孤单。
他在天地中漂浮,是朱雀豢养的幽灵。他失去了肉身,不敢再继续向上,也无法再回到人间,至死的冷寂是他的棺椁。
这场奇怪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宁长久的意识缓缓飘坠回了身体里,像是落回白城的一片雪花。
他睁开眼,悠悠地望着夜空。
星河璀璨。
他的情绪不知从何而起,唯有心中能感知到无限的失落。
「粥煮好了。」
身边,少女清脆的话语响起。
宁长久回过了神。
邵小黎正在用汤勺搅动着粥,他与仙人的谈话看似过了许久,实则却也只是锅中小米初熟而已。
另一边,陆嫁嫁也静静地看着他。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陆嫁嫁轻声问。
神魂离开了身体,身体当然就是半尸体状态,会愈发趋于冰凉。
宁长久并未解释,微笑道:「那嫁嫁与我暖暖。」
陆嫁嫁秀靥微低,她捉着他的手,捂在袖中,轻捏着握紧,「这样可以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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