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二十九章:焚国之火(2/2)
他们的气息一浪高过一浪,搅动的天象里,隐隐又有电闪雷鸣的趋势。
「咔擦!!」
狂雷未落,剑的断裂声先起。
如赵襄儿先前判断的那样,宁长久的剑还不够好,此刻与赵襄儿交锋之时,剑的振动频率高得难以想像,哪怕他灌入满了灵力,依旧不堪重负,于这一瞬间被震成了两半,在他剑破之时,赵襄儿推来的剑便会带着难以阻挡的惯性和力量,以极致的高速直接斩下他的头颅。
剑破碎的那一瞬,赵襄儿的眸中也闪过了一抹惊慌之色。但剑已无法收回。
宁长久的时间权柄还在调息,他咬紧牙齿,猛地爆出一声厉喝,所有的修罗之力如火山喷薄,迸发的金光如一道道细长金龙,在他的周身攀援而起,化作了一个纯金色的巨大的法相,这个法相如传说中顶天立的佛,他却远不似佛那般慈悲,他的面目里,一半狰狞如鬼,一半俊美如神,粗壮的双臂上,金龙缠绕的影如一个个刻满铭文的烈日,这些烈日生于太古,光彩璀璨。
他本该是以无可战胜的姿态降临的,只可惜他战甲有着肉眼可见的破损裂纹,虚握的手中,本该有的一柄大剑也不见踪影,这使得他原本可以爆发的力量也大打折扣。
烈焰燃烧的巨刃撞上了金色的修罗巨人。
天崩地裂般的撞击声中,一个个涟漪般的余波粗张地甩出,爆竹般反复爆炸,掀起了无数的气浪,那看似固若金汤的金甲巨人居然被剑斩出了裂痕,这道裂痕飞速地延伸,瞬间将金甲巨人拦腰而断。巨人如倒塌的大山,燃烧着坠落下去,一寸寸砸成粉碎。
残破的修罗之体哪怕催发到极致,依旧未能挡住这燃着三千凤火的一剑。
火光如腾起的凤凰,撞入宁长久的怀中,一闪即没,宁长久的身影被斩飞了出去,他断剑撑地,在破碎的青石板路上犁出一条极深的路。
许久之后,腾腾的烟雾终于沉寂了下去,宁长久拄着断剑起身,抹去了嘴角的血,赵襄儿立在原地,同样脸色苍白,握剑的手无力下垂,她如雪的白衣上,一滴血珠溅入、花开,如白雪间盛开的寒梅。
「这就是你的全部手段了?」到底是赵襄儿受伤更轻,她握着剑向宁长久走去。少女看似平静,实则心有余悸,先前宁长久陡然扭转时间,那些海潮般爆发的力量若是再强一些,甚至有可能直接将她的守势击溃。
宁长久立起身子,凰火加身的瞬间,他像是堕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眼前尽是以血肉为柴燃烧的白骨恶鬼,那一瞬间的精神恍惚非但不致命,反而让他生出了一丝明悟,这丝感悟甚至不输于罪君那道。
宁长久看著白裙少女,狡辩道:「我的剑不如你罢了。」
赵襄儿不置可否,道:「可你的剑已断了,莫不成你还要像那些舞女刺客一样,从裙子底下再摸出一把剑?」
宁长久看着断剑,痛心疾首道:「这可是我在赵国买到的最好的剑,殿下弄坏了不得赔我?」
赵襄儿黛眉微蹙,旋即展颜一笑,指着这条夷为废墟的街道,说道:「这是我赵国的民宅和民街,如今被你毁成这样,你又该赔我多少两银子呢?」
这两个先前打得难舍难分的少年少女此刻竟这般随意地拉起了家常。
宁长久看了看孑然一身的自己,苦笑道:「我拿自己抵债行么?」
赵襄儿嗤笑一声,道:「你要卖去猪肉铺还是卖去楼里?」
宁长久沉吟片刻,试探性问道:「殿下久居深宫,不寂寞么?」
「确实寂寞得很,你要是穿上裙子化上妆,每日来给我跳跳舞,我倒是不介意。」
「殿下误会了,我只是问问,你需不需要一个恪尽职守的夫君,来教教你怎么写贤良淑德四字。」
赵襄儿眯起了眼睛,道:「伤好了?这就忘了疼了?」
宁长久咳了一口血,道:「殿下下手确实不轻。」
「挺不住了就别死撑。」赵襄儿道。
宁长久瞟了一眼她藏在袖中,无力握剑的手,道:「你也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想吃了……」
「想清楚了说。」
「……」
宁长久是来赴约的,身上其实没带着什么盘缠,他在刀剑上可以对赵襄儿硬气,但在这里却不得不低头。
赵襄儿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随意。
宁长久脸色同样寻常,他轻轻地握着剑柄,数着赵襄儿的脚步,他要寻找一个切入点,发动时间权柄,猝不及防地击溃她,但赵襄儿同样有防备,她所有看上去随意的动作,其实都带着滴水不漏的防御,无论宁长久退回到几息之前,都无法对她进行压倒性的攻击,反而可能被会她利用自己权柄的空隙穷追猛打。
「就吃这里最贵的酒楼吧。」宁长久淡然一笑,若无其事般起身。
「最贵的?」赵襄儿冷笑道:「那到时候只能把你抵押付钱了。」
赵襄儿想了想,又道:「算了,念你不易,就带你去整个赵国最大的酒楼吧。」
宁长久松动了一下筋骨,道:「有劳殿下了。」
一路上,两人的看似平常地走动,但剑气却时不时地弹出,化作一条条猝然发动的毒蛇,攻向身边之人。
「我看到这栋高楼心生感触,没收住剑意,不曾伤了宁公子吧……」
「我看到这朵秋菊于寒风抱香,没控制住剑气,没伤了赵姑娘吧……」
「我看这碑亭上九霄听道四字,暗含剑气真意,一时无法按捺。」
「我看这匾额上千年白首四字,蕴含道法妙理,一时失神。」
「我看这……」
「……」
「十年孤灯画屏中。」
「寒宵疏雨各朦胧……」
两人对剑没对出结果,便又开始文斗对诗。
「富贵如烟不长久。」赵襄儿淡淡道。
「铜炉寂寂香难故。」宁长久也取了襄字的谐音。
「……」
两人和谐而愉快的交流之中,不知不觉竟走回了王宫里。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宁长久走入城门,一如第一日随着宁擒水和宋侧来时那样。
赵襄儿微笑道:「赵国最好的宴,当然在皇宫之中。」
宁长久皱眉道:「你设伏了?」
赵襄儿继续向前:「那你自己饿着吧。」
紫庭境是可以不饮不食许久的,但美食在前,更多的是享受珍馐之美,而非补充力量。
宁长久不愿怯阵,便平静地走在她的身边。
哪怕这么久,他们依然谁也没放下警惕。
「那里还没修么?」宁长久望向了干玉宫废墟的方向,发现那里的废石被清理了干净,杂草丛生。
赵襄儿道:「因为娘亲来时,干玉宫的旧址便是如此。如今她走了,干玉宫便要恢复原样,或许这就是当初皇城那场大火的原因。」
宁长久轻轻摇头,道:「你不想修缮它么?」
赵襄儿淡淡一笑:「修过几次,但怎么也修不起来,或许这就是娘亲的意思。」
宁长久看着干玉宫那边的野草,道:「一切回到起点,真的有意义么?」
赵襄儿道:「我不知道,但是娘亲无论做什么,都喜欢画一个圆,无论是什么样的安排,她都必须前后串联完整才能满意,所以我也时刻怀疑,我是不是娘亲那个圆中的一颗珠子。」
宁长久道:「如果她只是利用你,你还会敬爱她么?」
「会。」赵襄儿道。
宁长久又问:「如果她要杀你呢?」
「那我就只好对她拔剑。」赵襄儿幽淡笑道。她敬娘亲,但绝非那些历史上赐毒酒就饮,赐白绫就挂房梁的愚忠之人。
宁长久看着干玉宫遗址中如火的枫叶。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罪君,罪君的真容他已忘得干干净净,但他依旧记得罪君画圆时的样子——那是一眼就难忘记的,真正无可挑剔的完美之圆。
莫非她真的是朱雀的女儿?那位娘娘,难不成是神国之主?若真是如此,这一小小的赵国,又如何能够容纳下触及神国的谋划呢?
宁长久不由想起了师尊,短暂失神。
这要命的失神。
等他回神的刹那,周围哪里还有什么街道皇宫飞檐翘角,他的目光所及,尽是燃烧的火焰和火焰中腾飞的巨鸟神雀,他的眼前是一座熊熊烈火魔鬼般狂舞的神殿,赵襄儿立在神殿之前,一身白裙被焰光照耀如火。
「饭稍后再吃,先带宁公子见见世面。」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宁长久,微笑着伸出了手。
「这才是真正的『世界』权柄。欢迎来到我创造的国。」
这也是她创造的决战之地。
话语声里,世界欢呼雀跃。每一缕焰光,每一只神雀,每一栋噼里啪啦燃烧的大楼……这个红水晶雕琢的世界里,焰光冲天,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噬人的刀剑,它们一一指向了宁长久,这一幕,好似巍峨高山倒塌,而他恰巧立在高山环抱的深谷里。
举世皆敌,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