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婉约派(1/2)
「太宗么……」
王玄策摸着胡须沉吟着,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停住了思索,迎着李博的目光道:「太宗皇帝他颇为可爱。」
铛啷~
正在拿着汤勺喝荡的苏大为手指一松,银制的汤勺跌落下来,溅得汤汁四溢,一旁的安文生仿佛被踩到尾巴的肥猫一般跳了起来。
「阿弥你!」
「一时失手,莫怪莫怪。」
苏大为向他拱了拱手,没再理会安文生皱眉一脸嫌弃。
他是最注重自己衣表仪容还有风度。
如今一身绣了花团和吉祥纹的锦袍,被溅了数点汤汁,简直是不能忍。
「我去更衣。」
安文生垮着脸,闷声道。
说着,也不等其他人理会,自己转身匆匆出帐。
苏大为收回视线,向王玄策道:「你方才说太宗可爱,这话何意?」
「就是……」
王玄策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摸着自己的大胡子摇头道:「我说几桩太宗旧事给你二人听,你们就知道了。」
「愿闻其详。」
「太宗他与臣下有争执时,不会轻意去怪别人,而是自己关起门来生闷气。」
「呃?」
若此时有镜子,苏大为一定能从镜中看到自己那张黑人问号脸。
堂堂大唐太宗皇帝,开国战神,天策上将秦王,居然是受气包的属性吗?
这个反差好大。
「有一次太堂少卿祖孝孙教宫女音乐没教好,太宗要处罚他,当时侍中王珪替祖孝孙说情,与太宗争执起来,王珪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最后还说了一句『今臣所言,岂是为私?不意陛下忽以疑事诮臣,是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
意思是陛下辜负了我,不是我辜负陛下。
好家伙。
敢当面这样顶撞天可汗,好硬的脖颈。
「太宗当时如何反应?该不会……」
「太宗默然而罢,然后第二天又去找房相说『朕昨夜想了一宿,深觉后悔』,直接致歉了。」
噗!
苏大为与李博皆目瞪口呆。
这样的皇帝,别说史书上没见过,就算这辈子经历加起来,也想像不出来。
你说太宗皇帝,李世民是战阵上的猛将战神。
而且出自太原,按李唐那基因,怎么也是一条昂藏的西北大汉吧?
当了皇帝以后,被手下臣子一怼,居然就哑火了。
第二天还出来道歉。
这胸襟气度,的确非常人所能及。
「还有一事,当年吴王恪喜欢打猎,柳范弹劾,太宗皇帝于是向身边侍臣说『权万纪身为吴王长史,不能劝阻我儿子过度打猎,你看是不是应该把权万纪给宰了』。
结果柳范说:房玄龄还不能阻止您打猎呢,要不把房相一起给砍了吧。」
苏大为刚刚把酒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差点又喷出来。
卧槽,太宗朝的这些大臣,一个个都是怼天怼地的杠精吧。
这样真的好吗?
李博问:「这次太宗又忍了?」
「太宗大怒,拍了拍衣服就回屋了。」
呃,果然,又忍了。
这小媳妇般受气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过不多久,他又单独召柳范进去谈话,表示和解,房相闻知此事,笑容颇有些尴尬。」
能不尴尬吗。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不过没事,习惯就好。
「太宗可真是有容人的雅量啊。」李博忍不住叹惜。
苏大为也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你看,大唐三百载,最著名的几个大喷子,如魏征等人,皆是太宗朝重臣。
而终太宗一朝,没有因言获罪,就知道李世民相当不容易了。
天天被这些杠精怼。
别说天可汗,就换一般普通家庭,夫妻间怼几句都要暴跳如雷。
帘帐此时突然掀开,安文生的声音早传了过来:「其实太宗那也不光是容人之量,而是贵族风骨,从小教养好,太宗的脾气其实也很火爆。」
苏大为和李博等人顺着声音向帐门处看去。
看到安文生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袍,走了进来。
一边走一边道:「我听到好几次,太宗与群臣争执发火,但他从不在盛怒时做出过激的决定,一但情绪起来,会自己在静室消化,待冷静下来后,如果臣子有道理,他会道歉。
如果自己有道理的,他也会坚持,除非大臣能在道理上折服他。」
安文生重新入席坐下:「这便是贵族风度。」
李博若有所思的点头:「原来如此。」
苏大为举起酒杯,邀请众人再欠一杯酒。
杯子还没放下,向王玄策再问:「太宗还有什么趣事吗?」
「他还喜欢赌。」
「赌?」
「有一次太宗说了一句『薛驸马村气』,惹得丹阳公主生气,好几个月没搭理薛万彻,太宗知道此事后,摆了一场宴会,席间作赌小戏,故意输给薛万彻,还把自己的佩刀送给了薛万彻。
丹阳公主于是转嗔为喜,就和薛万彻一起坐马车回府了。」
「还有此事?」
苏大为哭笑不得。
「还有一次,文德皇后诞公主,月满之时,宴群臣于丹霄殿,太宗命魏征围棋赌,魏征瞠目以对,说没东西当赌注,结果太宗还逼着他赌,然后才下了数十子,太宗便投棋认负,赐魏征尚乘马一匹,并金装鞍辔勒,还有赐绢千匹。」
好家伙。
自己老婆生女儿,太高兴了,不好意思明着说,故意说赌,然后送一大笔钱财给魏征。
把魏征直接整懵逼了。
「太宗昔为堂堂天策上将,不意有如此有趣的一面。」
苏大为放下酒杯不觉失笑。
「所以我说太宗私下里颇为可爱。」
王玄策叹道:「如果太宗还在,看到我大唐的旗帜已插上辽东,眼下又快要插上逻些城头,不知会是怎样的欢喜。」
苏大为默然片刻,擡头时,看到帘帐被西风卷起。
夜晚的凉意透入大帐。
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出去走走。
看看这两千多年前,拉萨城下是怎样的画面。
「我想出去走走。」
「酒还没喝完呢?」
安文生刚夹起一块烤肥羊,还不及送到嘴里,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闻言一愣。
「一会回来再喝,随我走走,看看今夜的逻些。」
说完,苏大为踱步出帐。
外面军营数组齐整。
篝火通明。
远处有执着长槊巡逻的兵卒。
隐隐还有马嘶声传来。
风吹动着旗幡。
头顶夜空,湛蓝而壮美。
不知是不是因为高原离天更近。
这夜空上的繁星,也越发明显。
璀璨如斗。
苏大为擡头望天。
「总管你在看什么?」
李博和王玄策等执着酒壶酒杯,跟出来。
安文生看看天,再看看远处:「不是说要看逻些吗?我们距离远,应该是看不到。」
「文生,你看这里如此寂静。」
苏大为一手拍着安文生的肩膀,一手指着天空上的星辰:「夜色用星星的拥抱,包裹着天空。」
「又说的什么胡话,不文不白的,诗不诗,曲不曲。」
安文生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还以为你突然诗兴大发,要作诗一首。」
苏大为伸手一抓,发出惊奇的声音:「萤火虫。」
从他指间,一只萤火虫随着手掌摊开,徐徐飞起。
原来方才有一只流萤飞过,被他轻轻握于掌中。
「在这高原之上,居然也能见到萤火虫?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说不定是咱们唐军带来的,来自家乡的萤虫。」
王玄策一手执壶,哈哈笑道:「见到流萤,我忽然想起太宗的一首诗,『暗啼觉树冷,萤火不温风』。」
「什么意思?」
「仁者见仁吧,太宗的诗文不错的。」
「萤虫又怎能温暖夜风,太宗也是个妙人儿。」
苏大为在嘴里细细咀嚼了一下,觉得这诗,颇有些婉约派的风度。
「太宗的诗不少,不过大多是温柔脉脉,用句婉约,比如『和气吹绿野,梅雨洒芳田』、『一朝春夏改,隔夜鸟花迁』、『暗泛柳飞飞絮,妆梅片片花』。」
王玄策说起太宗的诗,张嘴就来,如数家珍。
可见也是一枚潜藏的秦王粉。
「我真的很好奇。」
苏大为喃喃道:「一个西北汉子是如何想出『暗啼觉树冷,萤火不温风』这等婉转的诗句。」
当真是,反差萌。
「这算什么,阿弥你写的诗不也很婉转吗?」
安文生在一旁嘿嘿一笑,嘲讽道:「之前你不是有那句什么,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闭嘴!」
苏大为一向发挥很稳定,此时却忍不住老脸一红。
妈的,偶尔念了句李易安的诗,却被安文生这恶贼给记住了。
以后可要注意些,免得被安文生这恶贼拿出来恶心人。
「我记得阿弥你还说过一句,什么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好诗啊好诗,我觉得回长安,应该念给小苏听听,看看究竟是哪个美人坐在床榻上哭。」
「咦,还有此等诗?」
李博与王玄策大奇,目光一齐向苏大为看过来。
苏大为差点原地爆炸。
李白的怨情,尼玛,老子这张破嘴怎么什么都说。
难不成是和安文生喝醉了随口吟的,安文生是拿小本本全都记下来了吗?
「还有一句……」
「闭嘴,安文生你还我钱,你还差我一贯钱!」
「恶贼,不是说好了这事揭过吗?」
安文生细长的双眼一下张开,一脸难以置信的看过来:「上次你自己说的,还没放下?」第六十六章婉约派
「太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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