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借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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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一路跟着这位灰衣管家穿堂过巷,最后在一家小小的书房前停下。
「姑娘请进,胡大人就在其中等待。」灰衣管家如是说道。
薛铃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胸口,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才推门而入。
正如灰衣管家所说,胡北宗正坐在书房的窗前,面前正是一丛翠竹,苍翠欲滴,煞是喜人。
「古人云,可以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胡北宗擡头看向林雪:「林姑娘,你看我这书房摆设,是否合姑娘新意。」
薛铃并没有东张西望。
怎么说呢。
两江总督的书房,当然是经过名家布置的,如果说书房的摆设不好,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主人自己审美奇异,一番瞎指挥之后弄一个不伦不类的书房出来哗众取宠,而另外一种情况则是,前一人主人摆出来一个不伦不类的书房,下一个主人太懒或者说改不了,所以就只能将就着住。
当然,胡北宗自然不属于以上两种情况,他是进士及第,本身并没有什么政治背景,一路上能打能拼,政绩斐然,无论朝中怎么城头变化大王旗,无论是哪一方主政,都需要任用胡北宗这员能臣悍将,而今胡北宗能够就任两江总督的大位并且稳如泰山,可以说不靠别的,就是单纯靠非他不可四个字罢了。
「胡大人的书房,自然就是好的。」薛铃如是说道。
「不知道比起来薛大人的书房怎么样?」胡北宗淡淡说道。
薛铃看向胡北宗:「不知道胡大人是什么意思。」
胡北宗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见薛姑娘吗?」
「那年我就任两江总督府,倭寇之乱如火如荼,我焦头烂额,奔走无方,心想一世英名,可能就要毁于一旦。」
「而这个时候,薛平薛大人从燕京来信,问我在应天府住的还习惯否。」
「我回答说,吃住都可,就是院内没有佳竹。」
「结果我信送过去的第十天,薛大人就派人从武夷山上取了数株佳竹给我送了过去。」
胡北宗指了指面前:「你看就是这几株。」
「来到江南也没有水土不服,反而生长地越加青翠宜人。」
薛铃没有说话。
胡北宗笑了笑:「让姑娘笑话了。」
「我给薛大人写信,说这里没有竹子,当然不仅仅是没有竹子那么简单。」
「毕竟我这个两江总督当得再无能,不会连几株竹子都弄不到吧。」
「我当时所苦恼的是,手下无人可用,无良木佳竹做屋中栋梁,我之股肱。」
「而薛平大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我的苦处,于是不仅把竹子送到了,并且送竹子的人,都是薛大人几个最得意的暗哨手下,他们替我出谋划策,领兵征战,运筹帷幄,陈守一方,真的是立下了大大的功劳。」
「这些竹子我用了三年,三年之后,根基已定。」
「我想向薛大人归还这些竹子的时候,朝中出了惊天大变故。」胡北宗看着薛铃:「锦衣卫指挥使薛平,一夜之间离奇死去。」
「薛平大人一生只娶妻一人,并且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他这样用意,其实是想向皇上证明——他没有儿子,也就没有野心。」
「毕竟这世上自古到今,除了那位则天皇帝,还有哪位女子能够登临大宝,九五之尊?」
「因为薛大人手中的权力实在太大了。」
「平日里,这样的位置应该是由一位九千岁来坐的,虽然说我们这些读书人士大夫都不喜欢那些阉人,但是连我都不得不承认,阉人至少有一点好,就是阉人做不了皇帝,就是皇上的一条狗。」
「皇上让他咬谁他咬谁,皇上哪天不想养了,从宫门中塞出来一张纸条就能够把这条狗宰了给下人出气,顺便还能炖汤煮肉吃。」
「阉人一辈子都是奴才,但是薛大人不是奴才啊。」
「只是我没有想到,薛大人忠心耿耿,最终还是免不了被君王猜忌,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薛铃轻轻抿住嘴唇:「您怎么认出我来的。」
今天胡北宗对薛铃说的这些话,如果说被第三个人听到了,那么这就是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和欺君,都是死罪。
「薛姑娘小的时候,我见过姑娘几次,不过,我并不是薛大人的心腹,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是。」胡北宗淡淡说道:「所以我从来不会贸然进薛大人的私宅,我胡贞汝一生无朋无党,只为谋国之利,造万民福。」
「我向薛大人讨竹子,是因为我相信薛大人也是一个以江山社稷为重,不重朋党利益的国之栋梁。」
「薛大人一生,也无愧于国。」
薛铃紧紧咬住嘴唇:「不要再说了。」
她喃喃说道;「不要再说了。」
「我爹是怎么死的。」
「我已经不想去搞清楚了。」
因为越来越多的证据,都指向了那个唯一有能力动手的人,而如今所不清楚的就是其中的细节。
但是,就算弄清了细节又有什么用处呢?
最终难道薛铃还真的能够杀了那个人报仇吗?
「薛大人怎么死的,我其实也不清楚。」胡北宗叹了口气:「如果说圣人真的对薛大人动了杀心,那么直接就降诏杀了就是,就算说薛大人门生故吏遍天下,但是再大,大的过开过的那位胡丞相?」
「胡丞相怎么死的,薛大人一样也逃脱不了。」
「但是薛大人的具体死因,至今也仍然是一个迷。」
「就连朝廷中大员的位置,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其实不仅仅是我,朝中与各方的大员,至少有半数都或多或少受过薛大人的恩惠,对于薛大人,我们心中多少是有一些恻隐之心,但是为了这些恻隐之心,就上表直接质问圣人,我们是做不到的。」
「但是心底的声音,是最无法欺骗的。」
胡北宗看着薛铃:「其实,我这次叫姑娘来,只是想要问一句。」
「姑娘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想要继承你爹的遗志,完成他未完的事业。」
「还是说。」
「只想要过好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