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约定与再会(2/2)
「……卢家的女孩们,就到此为止吧?由于我的家人太过愚蠢,我也只能向你们谢罪。我今天会来拜访卢家,是有话要告诉各位。」
脸上的红晕褪去后,爱•法的表情变得比平时更为冷漠,她调停似地这么开口。
「爱•法,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们呢?」
在场最年长的凌奈•卢回答后,爱•法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嗯,在这之前,你们刚刚不是正在工作吗?倘若干扰到这个家的工作,我会对你们家族感到过意不去。我希望各位能一边工作,一边听我说。」
「好的。那么我们就回去工作了——」年长的姊妹拍掉脚上的尘土,再次开始于毛皮上踏步。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询问后,终于恢复与生俱来那股纯真气息的凌奈•卢答道:「因为踩踏之后,毛皮才会变柔软。」
尽管我还想要多询问一些关于鞣制毛皮的信息,但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办。毕竟对方只容许我们逗留到纪芭婆婆起床为止,我们待在这里的时间有限。
「距离上次明日太掌管炉灶,已经过了十天了,各位用餐的状况如何?纪芭•卢现在有精神了吗?」
「嗯!纪芭婆婆每天都小口小口吃了很多喔,……可是,我们烹煮的菜肴还是没有明日太煮的好吃呢。」
莉蜜•卢开口回答。
「大家现在已经很擅长煎波糖了。不过那个叫做汉堡排的东西,就连凌奈姊姊都很难做得好呢。有时候煎一煎肉就散掉了,有时候还会把它煎得焦黑,或是里面仍残留着红色生肉……而且,味道还是很腥臭呢!不管是煎汉堡排,或是煮不加波糖的火锅,全都残留着奇霸兽的腥臭味。」
「你们有好好把肉洗干净吗?」
「嗯!我们有照你说的,用融入岩盐的水来洗肉喔!即使如此,还是会留下一些臭味呢。」
尽管我有告诉她们去腥味的方法,但假使没有在猎捕到奇霸兽的同时进行放血,很难彻底消除腥臭味,这件事情在法家也被证实过了。
「真讨厌!尽管如此,我认为凌奈姊只要多加练习,就能愈做愈上手,但东达父亲却不允许。他说我们竟然为了这种消遣而浪费奇霸兽肉,岂有此理。所以,我们现在只有煎纪芭婆婆的份。」
「我果然没有办法像明日太一样做得这么好。明日太,你真的很厉害!」
凌奈•卢的黑眼睛宛如少女漫画一般闪闪发亮。
尽管我感到无比光荣,但来自另一个方向的视线刺得我好痛。
「我们家明明就还剩下很多肉!呜~我好想再吃汉堡排唷。我不想再吃肉干了,我想要从早到晚都吃汉堡排!」
「就是说呀,莉蜜,我也深有同感喔。」
凌奈•卢露出寂寥的笑容。
望着这对姊妹的模样,我感到有些畏惧。
该怎么说呢——汉堡排的成瘾性大大超越了我的想像。
东达•卢和吉萨•卢对它出现了排斥反应,莉蜜•卢和凌奈•卢等人则完全成了它的俘虏。对于森边居民来说,他们认知中的柔软肉料理,就是奇霸兽锅中炖煮到稀烂的肉。当他们品尝到汉堡排这种崭新料理时,这样的口感想必为他们带来太过强烈的刺激吧。
我下次端出的料理,务必要打碎他们对汉堡排的幻想——我的心中再次产生了这种想法。
「可是,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们。当卢家在烤奇霸兽肉吃的时候,你们会怎么处理那些肉?」
「怎么处理?就像这样唰唰唰地切它而已喔?」
我听得一头雾水。
凌奈•卢帮忙解释:
「就像你之前做的一样,我们烤肉的时候,也会先把肉从骨头上切下来,再切成薄片煎烤。我们会让白色脂肪平均散布在每块肉上。」
这么一来,她们处理奇霸兽肉的方式,和我的世界处理猪肉和山猪肉的方法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外围部分,奇霸兽的腿肉几乎不带脂肪,倘若像爱•法一样从外侧开始切肉,切到一半的时候,几乎就会只剩瘦肉了。
「顺便问一下,你们会切到多薄呢?」
「欸?……差不多这么薄喔。」
大概不满一公分吧。我能够理解,毕竟生肉不容易切成薄片。
话说回来,她不是用单手,而是用双手的食指表现肉片的薄度,这样有点狡猾啊。由于凌奈•卢的外表纯真无邪、惹人疼爱,做出这种举动的她看起来相当讨人喜欢,我的嘴角不禁扬起笑容。这时,一股视线刺向我的脸颊——
「明日太,为什么你要这么问呢?」
「嗯?这个啊,我只是想当作参考罢了。三天后的晚上,我其实又要负责掌管这里的炉灶。」
「欸,真的呀!?」「你说的是真的吗!?」三人之中,有两位女孩就像刚刚的太太们一样,神情爆发出喜悦。
唯独那位三姊露出一副呕气的表情,一边踏着步,一边用险峻的声音说:
「什么嘛,那家伙又要接管炉灶啊。怎样都好啦,拜托不要再让我吃到那种软软烂烂的肉了。」
这是包装成自言自语的咒骂。
我沉默地转头望向她。
尽管如此,由于她总是在移动,所以我很不容易对上她的视线。
卢家的三姊,菈菈•卢。在所有女性之中,只有她不认同我的料理。
就算现在听了她的意见,我依然不会改变计划,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听听看她的感想。
「菈菈•卢,我问你喔,你跟那群男生一样,比起软嫩的肉,更喜欢坚韧的肉吗?」
「什么?」
她严酷的眼神射了过来。
由于她本来已经恢复平静的脸庞又染上些许红晕,所以她的眼神并不会让人生畏。
「怎样啦,偷窥狂。可以不要随便跟人家搭话吗?」
「我、我们先别提这件事情嘛。尽管我还在实习,但我姑且还是一位厨师
。对我来说,客人的感想非常重要。在这些人之中,你的感想似乎特别具体,所以我很希望你能把感想告诉我。」
「什么意思啊,掌管炉灶是女人的工作吧?」
「在我出生的国家并非如此。负责烹调工作的人,大半都是男性喔。」
有好一会儿,菈菈•卢只是板着脸,一声不吭地踏着步。
后来,她终于红着脸瞪向我说:
「怎样啦!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直到人家开口为止吗!?人家不想跟你这种偷窥狂说话!」
「欸?关于那件事,要我向你道歉几次都可以!但是,你现在可以协助我吗?」
「……不管你道歉多少次,人家还是觉得很丢脸啊。」
她微微垂下头,咬着嘴唇。
说不定……这个女孩属于和爱•法相似的类型。
当我这么思考时,投射在我左脸颊的视线更用力地压迫着我。
我感到全身开始冒出冷汗,继续开口:
「我、我今天马上就会回去了。在那之前,你可以先告诉我吗?我记得你认为煎波糖和汤并不难吃吧?」
「你真的吵死了!人家只是讨厌那种软软烂烂的肉啦!我觉得肉上淋的东西就像热水果酒一样,很好吃,爽脆的亚力果也很美味!可是重要的是奇霸兽的肉,奇霸兽的肉啦!」
她自暴自弃地嚷嚷,刺人的视线射向我。
她的脸蛋果然仍涨得通红。
「你到底想怎样啦?因为人家没有祝福你,所以生气了吗?那有什么办法!人家真的很讨厌那个肉嘛,……由于你救了纪芭婆婆,所以我其实很想祝福你,可是,假如所有女生都站在你那一边,我觉得老爸会颜面尽失!对啦!这么说起来,都是第一个祝福你的凌奈姊不好!」
「欸、欸欸?我吗?」
「不好意思,姊妹不可以吵架喔……?」
「反正你一定是趁着与凌奈姊一起下厨时,追求她了吧?所以她才会率先祝福你。凌奈姊,你平时总是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手法还真肮脏!」
「才没有这回事!我是真的觉得很好吃!」
「那个,我刚刚不是说了……」
「我也认为它真的很好吃唷!」
「莉蜜小鬼头,给我闭嘴!丑话说在前头,凌奈姊,因为你的身材前凸后翘,所以男人才会灌你迷汤啦!你要是不趁自己漂亮的小腹还很平坦的时候出嫁,真的会没人要喔。」
「你、你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而且还是在明日太面前,真过分!」
「我才不是小鬼头呢!菈菈你这个男人婆!」
啊啊啊啊啊……怎么完全停不下来了。
而且,我总觉得投射到我左脸颊的视线更加冷漠和锐利了。她该不会想把至今发生的事情全都归咎到我头上吧?
「……你们在吵什么啊?」
此时,救世主出现了!
是幺弟路多•卢少年!
「客人,纪芭婆婆睡醒了喔……真是的,饶了我吧。所以我才要你从她们之中挑一个入赘嘛。」
「吵死了,路多!」「这、这样很没礼貌喔,路多!」「路多小鬼头滚开啦!」就算听到三人异口同声的三重奏,路多•卢也只挥挥手说「啊~吵死了吵死了……」丝毫不以为意,他对我和爱•法扬起下腭,示意要我们跟着他离开。
他今天的表情莫名刚毅。左肩上背着弓箭和箭筒,代表他现在正要前往森林吧。
我最后对咬牙切齿的菈菈•卢这么呼喊:
「菈菈•卢,我这次不会端出软软烂烂的肉,会准备带有嚼劲的料理,你也可以期待喔。」
「吵死了啦!不管端出什么样的餐点,人家绝对不会祝福你的!」
在呐喊声的送行下,我们走向房子玄关口。
「……你这家伙连菈菈这种小鬼也吃得下去啊?那家伙比我小两岁,还有三年才能出嫁喔。」
「我、我完全没有这种打算啦!拜托你换个话题吧?」
我家女主人的眼神现在改射向我的后脑勺,这抹视线依然留下了钢制刀锋一般的触感。路多•卢啊,虽然是你把我扯进这场骚动,我可以不追究你的罪嫌,但拜托你别再提「出嫁」和「入赘」这些词汇了。
「哼~随便怎样都好啦!」他这么说后,纤细却精悍的手臂从旁边锁住我的脖子。
「假如你喜欢菈菈胜过薇娜姊和凌奈姊,你就对她下手吧……但是,你敢对莉蜜小鬼头出手的话,我会杀了你。」
我觉得他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如假包换的杀意。
我只能祝莉蜜•卢将来的夫婿候选人早日安息了。
然后——当我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走到房子外侧时,突然惊叹一声,呆立不动。
站在房子前的人们,并非我认识的卢家本家男人,而是总计逾二十位粗壮的《猎捕奇霸》战士共聚一堂。
「路多,你回来了啊——很好,男人们!今天也要从森林中抢夺生命!」
噢噢噢——男人们的咆哮声彷佛可以震动大地。
全员都披着奇霸兽毛皮,腰际挂着巨大蛮刀。其中还有几个人携带弓箭,也有人手握短枪。有些人年龄衰老,也有和路多•卢年龄相仿的少年。有人在额头上裹着绷带,甚至有人单只手臂朝着奇怪的方向弯曲。
无庸置疑的是,他们全都是森边的猎人。
不管老幼或伤患,或是除此之外的其他人,所有人的双眸都熊熊燃烧,彷佛野兽一般。他们身上充满着令人无法直视的斗志,朝森林前进。
站在前头的人当然是家主东达•卢,但是他根本对我们视若无睹。
「我先走啦!」路多•卢少年抛下这句话,冲向那群队伍。他的眼神也宛如一头野兽。
这群猎人的身影相当英勇,就像神话故事中的一段情节——好一阵子,我都无法开口,也动弹不得。
「……那是卢家分家的男人们,他们也居住在这个聚落之中。」
爱•法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或许是感受到对方的魄力,当爱•法望着我的时候,她的眼眸也点燃了蓝色火焰。
「那是东达•卢的弟弟和弟弟的孩子们,以及东达•卢双亲的弟弟和其子嗣。由卢家本家家主,东达•卢率领着他们全员。」
她那双宛如山猫般炽热的双眸深深望进我的眼底。
「然后,有六个亲族跟随着卢家。分别是卢堤姆、马姆、敏、雷、立林,还有姆法。加起来总共有一百多人……明日太,你害怕了吗?你的行为就是在跟这群男人挑衅喔。」
「不——应该不要紧。」
我这么回答道。我应该有成功挤出笑容吧。
「我不要紧,我反而更相信自己之后要做的事情了。我应该——没有做错。」
爱•法诧异地蹙起柳眉。
然而,她的嘴角勾起了罕见的的勇猛笑容,她还做出了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举动——以指尖隔着头巾大力搓揉我的头。
4
差不多该去探访纪芭婆婆了。尽管对方准许我们去探望她,然而,倘若没有该家人的带领,擅自踏入别人家中,将会犯下大忌。
莉蜜•卢不知道是否还在跟姊姊们吵架,不见踪影,前去晒皮果叶的太太们也无影无踪。除了纪芭婆婆之外,还有其他人待在家里吗?我们在毫无头绪的状态下,只能先呼喊:「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吗?」
有人在家。
我们今天没有跟三位卢家人打上照面。除了前往森林的二哥达鲁姆•卢之外,还剩下两个人。当我们喊完后,这两个人同时打开玄关门。
其中一个人——寇塔•卢还是个婴儿。
卢家长女薇娜•卢惊愕地呆站在门板的另一头,寇塔•卢则被紧抱在她波涛汹涌的胸口。
对我来说,这是一场尴尬的再会。
发生裸体事件之前,我曾经卯足全力拒绝了她的色诱。
她这么豪放,应该不会像其他女孩一样,因为有人偷窥自己沐浴就害羞不已——正当我这么思考时,她宛如陶瓷一般光滑的双颊涌现出鲜艳的血色。
喂喂喂,你可是一位主动裸露身体的恐怖魔性之女耶!当我徒劳地在心中这么呐喊时,薇娜•卢用包裹在布中的婴儿挡住半张脸,迷蒙的眼神染上羞耻之
色,性感的身体开始扭动,彷佛痛苦地想要躲避我的视线。
「啊,是明日太啊……爱•法也在……我还想说有客人上门呢,原来是你们啊……我、我在代替莎堤•卢哄寇塔,完全没有注意到你们……」
她的声音也变得有点高亢。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浑身散发着大量费洛蒙,性感又充满魅力。不过,该怎么说呢?这位性感的姊姊现在却因为羞耻而扭着身体,并努力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正因为她这副模样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让我更感困惑。
「那、那个……吉萨哥把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们了,我也能够理解……对不起。那个,呃,请你别一直盯着我……」
说到最后,薇娜姊甚至还用婴儿挡住自己整张脸。
寇塔•卢有着一双遗传自母亲的黑色眼眸,他直勾勾地望着我,疑惑似地歪着头,发出「啊唔」的声音。
别这样啊!不要用纯真的眼睛望向今天的我!
「你、你们是来探访纪芭婆婆吧?她的卧室在那里。这边请……」
薇娜姊并没有踏着平时矫揉造作的步伐,她慌忙地冲进屋内。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后,看见爱•法用冷若冰霜的眼神望着我。
「我、我们走吧。去探视纪芭婆婆。」
我觉得自己没必要这么慌张,但内心却难以维持平静。
不管怎么说,先去拜访纪芭婆婆吧。
大房间的左右各有一条通往屋内的走道,薇娜•卢是往右边走。这条笔直的走道宽度不大,一次顶多只能让两个人并肩行走,长约十公尺左右,中央侧墙壁上有三道门。
假如左边走道的构造相同,这栋房子总共有六间房间啊。
这里比我想像中更为宽敞。这么一来,就算这是个总共有十二位成员和婴儿的大家庭,大家说不定也不用挤在大通铺就寝了。
薇娜•卢打开最里面那扇门,忸忸怩怩地站在门前。
「纪芭婆婆,打扰了。」爱•法这么说后,迅速消失在门内。
那么我也——我正想要跟在她身后进去时,应该说是如我所料吗?薇娜•卢轻轻抓住我腰带的边角。
为了让我失去防备,她刚刚才会装出如此心慌意乱的模样吧,她打算用什么方式色诱我吗?我全身戒备着转过身,薇娜•卢低垂着头,以至于我几乎看不到她的脸庞,她湿润的眼神从长栗色浏海的缝隙中盯着我。
「除……除了婚约之外,现在你还必须遵守森边的规矩哟……?」
假使只听到她说的话,我一定会认为这是恋爱的宣战布告。
可是,她的举动如此柔弱,宛如是一位未经世事的弱女子在扮演着魔性之女的角色。就算听到她对我这么声明,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请问……为什么你从刚刚开始就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呢?」
为了让声音不传入室内,我刻意压低嗓音反问后,薇娜•卢的肩膀抖了一下,再次用寇塔•卢遮住脸。
不要这样胡乱利用婴儿啦。
「就、就叫你别这样看我嘛……今、今天就先饶过你吧……」薇娜•卢终于挤出这句话后,慌忙消失在走道上。
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踏着无力的步伐走进室内后,把手弯到背后,关上门。
爱•法已经在和纪芭婆婆谈天说地了。
「喔,是明日太吗……?谢谢你们过来一趟,婆婆我好开心……」
大长老澄净的微笑就和婴儿纯真的眼神一样,让今天的我感到好难受。
但我当然没办法跟对方这么说。我走向前,跪在爱•法的身旁。
房间约有三坪大小。
至于家俱的部分,房里放置着一个大型柜子,上面以陌生的树果、成束的枝叶、动物骨头、木雕的假面等物品装饰着,除此之外便空无一物。
纪芭婆婆坐在铺了好几层床单的睡铺上,肩膀上和脚上都披盖着色泽美丽的披肩。
由于这里的天气与热带雨林相似,白天的气候基本上和日本的初夏差不多。然而,想到一位娇小的老人独自睡在如此单调的房间里,莫名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晚上的时候,蒂多•敏会陪我一起睡。她的丈夫很久之前就过世了呢……」
对方彷佛看穿了自己的内心,让我吓了一跳。
在爱•法的搀扶之下,纪芭婆婆坐起上半身,她用宛如枯枝般的手指握住我的手。
她是一位全身满布皱纹,如同一只小猴子般的婆婆。
在她活到这把岁数之前,个子应该就已经很娇小了吧。
尽管细细的眼睛几乎被下垂的眼皮给遮掩住,她的双眼中依然带着一抹理性的光辉,宛如水果干的脸庞上,流露出温暖慈祥的表情。
跟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相比,纪芭婆婆更有精神了。
这件事最让我喜出望外。
「明日太和爱•法,前阵子谢谢你们了……自从那天以来,我都有好好进食喔。虽然没有你们煮得那么美味,但凌奈和莉蜜也很努力了……」
「这样再好也不过了。看到纪芭婆婆变得有精神,我也很开心。」
尽管爱•法的脸上依然面无表情,她的眼神却与平时不同,盈满了温柔的光芒。
当我们刚刚撞见卢家出征时,爱•法的眼眸宛如燃起熊熊烈火,现在那表情却像是一场梦,消失无踪,刚刚怒视着我的冷漠眼神也不见了。
「……东达刚刚难得过来了一趟。三天后的夜晚,你们又要过来卢家吗……?」
「是啊,我们又要接管炉灶了。明日太一定会烹煮美味的餐点给你品尝喔!」
爱•法瞄了我一眼。
「你确实是一位善于料理的男人啊。」
她没有称赞我「只善于料理」是出于某种怜悯之情吗?
「我会努力让你吃得开心!」我客气地这么回答。
「真高兴呀……可是,那晚要提前庆祝卢堤姆家的婚礼吧?东达笑着这么告诉我喔……」
她说出这句话后——几乎快要被眼皮给遮盖住的眼睛洋溢出更加澄澈的光芒,交互望着我和爱•法。
「爱•法啊……东达究竟有什么企图哪……?」
「企图?」
「卢堤姆家的家主丹•卢堤姆的性格与东达相似,是位个性粗暴的男人,就像只栖息在南之森中的大猿猴……倘若你们在这群血气方刚的男人面前,端出上次那种料理,对方一定会比东达更暴跳如雷,难得的宴会可能会变得乱七八糟啊……」
「……他大概希望看到我和明日太丢脸吧?因为东达•卢打从心底讨厌我们。」
「讨厌……这一定是因为你之前拒绝了他的提亲吧,爱•法……?」
纪芭婆婆的视线固定在爱•法身上。
爱•法有些痛苦似地蹙起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女性也有选择丈夫的权利……可是,东达之前应该很喜欢你喔。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开口要你嫁给他重要的儿子。你正面抵抗孙家继承人的勇敢行为,一定让东达相当欣赏你吧……可是,你不断拒绝他的提亲,还坚持说要以《猎捕奇霸》的身份过活……」
「…………」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喔……你只要照着你认为正确的方式过活就够了……可是,东达对于猎人这个工作感到自豪,对于身为男人的自己感到自满。他认为女人守护家庭的工作也一样重要……所以,看到你明明是女人,却还选择猎人这条路,让他无法忍受吧……」
「…………」
「爱•法,那个夜晚对卢家来说非常重要,而东达却让你们掌管炉灶……他究竟有什么企图……?」
她的眼神如此澄澈,听到她这么问,没有人拒绝得了。
所以,爱•法就像孩子一样紧咬着嘴唇后,终于回答:
「那一晚,假使我们无法满足东达•卢和卢堤姆家家主的话,东达•卢说他要对外宣称卢家和法家断绝关系。」
纪芭婆婆沉默了半晌。
后来,她终于静静地说了一句「这样啊……」悄悄垂下眼帘后,再次喃喃念道「这样啊……」。
「爱•法,还有明日太,你们两人没办法拒绝这个
提议吗……?」
「不可能。这其实是我们的提议,东达•卢只是追加了这个条件罢了。」
爱•法用强而有力的声音这么说。
纪芭婆婆的视线缓缓转向我开口:
「这样呀……我没有料想到这件事情会闹得这么大,然而,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了。而且,对于卢家来说,我认为这件事情是必要的。」
百般思量后,我这么回答:
「我当初会想出如此棘手的计划,当然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好胜心和自尊。然而,现在却不仅止于此,为了卢家的人们着想,我希望自己能获得东达•卢的认同……这件事情不容易用言语来表达,但这就是我的心情。」
「这样啊……」纪芭婆婆再次这么低喃。
「对于你们来说,这才是正确的方法吧……那么,婆婆我就……倘若东达那孩子真的做出如此无情的举动,我就离开卢家……」
「欸?」
「我的意思是,我要舍弃卢的姓氏……法家的家主爱•法,假使我这么做,你愿意接我进入法家吗……」
「纪、纪芭婆婆,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在我与爱•法相处的过程之中,我大概不曾看过她露出如此慌乱的模样。
会有这反应是理所当然的吧,就连我也吃了一惊。
可是——我隐约可以理解纪芭婆婆这番话的涵义。
「哎呀哎呀,你打算对无家可归的老人见死不救吗……?假使我离开卢家,法家也对我弃而不顾的话,我这个老东西也只能曝尸荒野了吧……」
「我是说你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为什么你非得离开卢家不可呢?这样太奇怪了!」
「一点也不奇怪喔……假使卢家宣称与法家断绝关系,我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和你见面了吧?而且,孙家那些家伙也会变得肆无忌惮,你有可能会遇到很过分的事情……婆婆我不可能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啊……」
「就算这样,你也不需要离开这个家吧!?就算你在,孙家那群家伙也——」
「我不允许的不是孙家,而是让你背负这种命运的东达……」
纪芭婆婆轻声细语地这么说,她的声音相当明晰。
「东达的父亲是我的亲生儿子,我的孙子身上也流着我的血脉。假使他发布这种声明,将会害你走上残酷的命运,我无法允许他这么做……所以,我要与卢家断绝关系,只是这样罢了……」
「这样太愚蠢了……那么,莉蜜•卢又该怎么办呢?凌奈•卢呢?吉萨•卢呢?他们的身上都流着你的血脉,是你重要的家人吧?」
爱•法几乎已经哭丧着脸。
「大家当然都是我重要的家人。不管是吉萨、薇娜、达鲁姆、凌奈、路多、菈菈、莉蜜、寇塔……或是前任家主夫人蒂多•敏、东达的夫人米雅•雷、吉萨的太太莎堤•雷,大家都是我重要的家人……可是,家主是东达。倘若不愿遵从家主说的话,我只能抛下这个家了……」
「我不是说了……」此时,爱•法已经哽咽了。
一滴彷佛抑制不住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而下。
「东达说要声明自己和法家断绝来往,我绝对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这么做绝对是大错特错……身为卢家大长老,我必须以自己的行动来告知东达这件事情,告诉他这么做是错的……」
纪芭婆婆用指尖悄悄擦去了爱•法的眼泪。
「所以啊,对我来说,抛弃这个家是唯一的正途……明日太,你能理解吗?」
「我大概理解。」
我才这么回答,爱•法马上用骇人的眼神瞪向我。
可是,我无意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不,你是一位这么厉害的人,我不认为自己可以轻易理解你的想法。可是,假如我跟你交换立场——假如自己的家族要对自己重视的人做出很过分的事,我一定也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足够坚强,能够舍弃自己的家,但我能理解你这么思考的心情。」
「明日太,你这家伙——」爱•法抓住了我的胸口衣襟。
然而,她的手太过虚软无力,我用自己的手复住她的手说:
(插图145P)
「爱•法,莉蜜•卢的想法说不定也跟纪芭•卢一样。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企图毁灭自己最喜欢的爱•法人生,你认为她会允许这样的行为吗?莉蜜•卢会跟纪芭•卢一起离开这个家——就算办不到,她也会一辈子痛恨着自己的父亲吧?」
爱•法一脸惊愕地铁青着脸。
尽管她悲痛的面容搅乱了我的心,我依旧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所答应的就是后果如此严重的对决。假使你不希望看到这些事情发生,就算会颜面尽失,我们也应该要放弃这场胜负。这代表我们……脑中只想着自己的生命和荣耀。」
尤其是爱•法。
爱•法应该要察觉到周围的人们究竟有多么爱她。
不管自己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人会悲伤。不管自己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人会愤怒。她坚信着这一点——度过了这两年的时光。
我认为她强悍的性格很了不起,我也由衷地尊敬她不被孤寂腐蚀的强韧灵魂。
然而——爱•法犯了一个错。
就算疏远他人,爱•法的心里依然关怀着莉蜜•卢和纪芭•卢。既然如此,对方可能也和爱•法一样,怀抱着同样强烈的心情,关怀着她。爱•法应该要设想到这一点才对。
无法为任何人着想的人,才会得到真正的孤独。
只要拥有一颗能够爱人的心,就不该奢望自己能过着孤单的生活。
「……爱•法,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是没有改变喔。」
我用尽力气紧握住爱•法的手。
「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赢得这场胜负,获得东达•卢的认同。这么一来,就不会有人受到伤害。纪芭•卢不需要离开这个家,莉蜜•卢也不会怨恨她的父亲。我只要烹煮出美味的料理,让东达•卢感到满足就好了。」
若是现在去和东达•卢低头道歉,就算会失去荣耀、名誉、信任和自己的立场,也不会失去纪芭•卢和莉蜜•卢。
然而——我认为这样还是不够。
我希望能以更好的方式与卢家相处。
今天来到这个家,和许多卢家人打过照面后,这样的心情更为强烈了。
「明日太,你能看得见正确的道路吧……?」
纪芭婆婆悄悄地轻声呢喃。我面对着她,尽可能稳重地笑着开口:
「我不知道这种作法究竟正不正确。尽管如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准备一顿美味的料理。纪芭•卢,请你好好期待三天后的料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