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路标在何方(2/2)
「……你这家伙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就露出一副钻牛角尖的表情啊?」
「欸?当然是我一直在懊悔啊,不知道怎么和你和好。」
「我不是问这个,你是不是怀抱着其他烦恼?若非如此,你不会懊悔到这种地步。」
对方明明一直暴跳如雷,却察觉到了这一点,我打从心底感到讶异。
「嗯,我其实有件事情想找你商量。不过这件事情有点复杂,等你心情平复之后,我再告诉你。」
「开什么玩笑!我一直都很冷静啦!」
我总觉得她的语气变得更幼稚了。
真的没问题吗?尽管我感到担心,但为了尊重她的想法,我开始陈述了起来:
「呃〜那我就开口啰。这件事情相当唐突,你听的时候别生气喔。如果你阻止我,我会干脆地放弃。」
「……虽然只过了短短几个小时,我却觉得自己已经被触怒了好几年,你还打算继续说些无聊的事情给我听吗?」
「假使你觉得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就果断地拒绝我吧……我啊,希望东达•卢能再品尝一次我的料理。」
爱•法微微眯起眼,将冷冰冰的眼神投向我。
我试着真心诚意地阐述自己的心情。
「只要东达•卢不认同我的料理,卢家就不可能去学习放血这个流程。这么一来,从明天开始,纪芭婆婆每天又要吃着腥臭的肉吧?而且,就算不管这一点,我一听到别人说自己煮的料理难以下咽、是毒药,真的相当不甘心。」
爱•法没有回答。
她只是半睁着眼,凶残地瞪着我。
「现在事情总算圆满落幕,我也知道最好别继续和那个家族深入往来。除了纪芭婆婆和莉蜜•卢之外,最好不要接近其他卢家人比较妥当……可是,我还是很不甘心。」
「……原来是这种事啊。」
「嗯?」
「听到对方骂得那么难听,如果不感到悔恨才奇怪吧。这件事情不值得你现在这样絮絮叨叨。」
「是啊。不过,我们现在也无法轻易和卢家扯上关系吧?所以我才这么困扰。」
「……你不需要烦恼。」爱•法抛下这句话。
她还说「随心所欲地去做吧」。
「欸?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真的去向那位乖僻老爹丢出挑战书,你也不介意吗?」
「你想这么做就做啊,我不会阻止你。」
「你怎么一直事不关己啊!如果失败的话,也会造成你的困扰喔?」
「如果不想造成我的困扰,就跟我撇清关系。」——她该不会又想说这种话吧。假使她这么说,这次不管惹她哭泣或大吼,我都会彻底抗争下去。
但她完全没有提到这一点。
「东达•卢已经不打算让我嫁进卢家了。照那个人的个性,不可能容许一个女孩子家狩猎奇霸兽。我现在只从那个男人身上感受到敌意和嘲讽。」
「嗯,可是既然对方对你怀有敌意,我们最好别和他扯上关系吧?」
「为什么?既然对方是敌人,让他屈服就好了吧?」
爱•法干脆地抛下这句话。
看到我满脸疑惑,爱•法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拜托你拿刀打倒东达•卢。我是要你用美味的料理让他的心降伏于你——不是这样吗?」
「与其说是降伏,不如说认同吧?算了,我确实充满斗志啦。」
「既然如此,你就随心所欲地去做吧……我也希望纪芭婆婆之后能继续品尝美味的料理。」
说到后来,爱•法的声音变得相当小,如果不把耳朵凑到她的身旁,甚至会听不见。
「不过,在你阐述自己这么做的意义之前,我必须先询问你一件事。」
爱•法的眼神蕴含着更加危险的光芒。
「有胜算吗?」
「胜算啊……」
我思考了两秒左右后,回答「有喔」。
「有吗?」
「有。虽然我还需要再研究一下,但家里还剩下很多肉,可以让我恣意研究。」
「那么,你可以获胜吧?」
「嗯?哎呀,胜负有时与运气有关……」
「你一定要赢,我不允许你输。」爱•法撇过头。
「听到对方用如此下流的言词污辱你煮的菜肴,我已经无法忍受了。假使东达•卢再度露出那种傲慢的态度……我绝对会当场勃然大怒,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
看到我讶异地瞪大双眼,爱•法的脸上再次染上红晕。
「昨晚,听着那个男人说话时,你知道我忍受着多大的屈辱吗?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拿铁锅里沸腾的东西泼向那个男人的脸。」
可是,昨天你从头到尾都冷漠地面无表情吧?
我再次思索了起来,爱•法的情绪起伏确实很大,但当她面对不同的对象时,总是面无表情,甚至看起来有些冷酷。
那副冰冷纯净的表情下,竟然燃烧着如此滚烫的激情。
「可是,在别人家用晚餐——而且对方是卢家,若是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法家的血脉应该会马上断绝吧。所以,你挑战这个任务时,要做好担起法家名声的觉悟。」
「我知道了。」我大力点了点头。
总觉得有某种热热痒痒的东西在心中蠢蠢欲动。
「谢谢,爱•法。我没想过你竟然会这么懊恼。」
「哼!因为你这家伙暂时还是法家人嘛!倘若有人不合理地贬低家人,身为家主,我当然会生气!」
爱•法恶狠狠地抛下这番话,像小孩一样嘟起嘴。
「……而且,不管其他人胡诌什么,那道料理绝对很美味。」
为什么呢?
难道爱•法是为了刚刚发生的事在报复我,想要看我落泪吗?
我并没有流泪,反而笑逐颜开。
「爱•法,你总是会在最后关头推我一把呢,总觉得心里涌出了源源不绝的斗志。」
「……哼。」
「唉〜还好没有让那场无聊的骚动,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之后也多多指教了喔,爱•法!」
「……你自己犯了两次禁忌,还好意思称它无聊啊。」
她皱着鼻头的容貌,宛如一只发怒的山猫,爱•法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模样了。
看到她令人生畏的脸庞,我更加雀跃。
「对喔,毕竟我看到了你的裸体嘛,怎么可能无聊啊,爱•法!这可是我的真心话喔!」
当我正得意忘形的时候,爱•法使出全力揍了我的后脑勺。
4
接下来的几天,为了打倒东达•卢,我每天都专心地研究着烹煮奇霸兽肉的方法——听到我这么说,大家可能会觉得我整天不眠不休地烤着肉,不过当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在森边,想要有饭吃就必须工作,所以我依然有好好完成每天的工作。再说,为了进行研究,我得获取材料才行,因此要进行更大量的肉体劳动。
举例来说,我必须确保柴火。
没有柴火的话,我就无法烤肉。
而且,我满腔热血地打算趁这次机会,努力钻研炉灶的温度调节方式。
可是,如果真的要钻研成功,修练的时间必须以年为单位来计算,但我绝对不能在这件事情上敷衍了事。
首先,法家只有一个炉灶,因此我必须在极其受限的环境中进行烹调。假若使用强火煮开『奇霸肉汤』,后来就必须减少投入柴火,慢慢让它滚开。这已经是调节火力的极限了。
然而,卢家有许多炉灶。这么一来,只要在烹调料理时搬动铁锅,就可以恰当地分开使用强火和弱火。所以,在卢家用晚餐时,我可以不用捏制迷你汉堡排,而是烹调结实的正常大小汉堡排——在调理时,「维持弱火」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这与在瓦斯炉上使用平底锅的状况不同。毕竟每块木柴的形状不尽相同,最后只能用眼睛目测份量。而森边使用的铁锅比平底锅更为厚重,热传导较慢,但一旦热了之后,火力便相当强大。这种感觉的差异也很棘手。
昨天我将重点摆在不要让汉堡排烧焦上,所以没有端出失败的作品,但火力会不会太过微弱,让肉汁跑掉呢?我一直无法抹去这股不安。我不希望下次再见到东达•卢时,还需要这么提心吊胆。
因此,对我来说的第一个难关就是「调节弱火」。
我该加入多少柴火?该升起多大的火?燃起多大的火才会达到多高的温度?我必须调节柴火量,观察火的大小、确认烟雾的情况,把握煎烤肉的状态。这是一场耐心的胜负,也是一场看不见终点旅程的起点。
总之,我反复燃烧着木柴,烧烤肉。
家里已经被烟熏得有些呛人了,相当辛苦。
这个时候,我就很羡慕卢家的环境,能够把炉灶搭建在室外。不过,就算羡慕富足者也无济于事——我和※石川啄木一样,一味地盯着自己的手,但有人却感到不满。(译注:日本明治时代的文人,出身贫苦,知名的短歌曾写到「不论多么辛勤工作,生活都不见起色,我凝望着自己的手」。)
那个人当然就是我唯一的同居人,这个家的女主人爱•法。
从卢家回来的午后,爱•法结束猎人的工作,从森林归来。看到被肉脂和柴火的烟雾熏过的屋内惨状,她马上怒吼:「你这家伙在搞什么啊!」
为了打倒那个奇霸兽老爹,我必须进行研究嘛。我小声抗议,打算用天生的可爱模样拉拢女主人,她却毫不领情地骂了我:
「你是笨蛋吗?在家外面做一个炉灶就好了啊。」
爱•法用手拨乱金色秀发,这么开口。
我真的茅塞顿开。
森边并没有木匠、建筑师或室内设计师。不管是房屋或家具,皆由居民亲手制作而成。
「若没有炉灶,我们就会饿死,所以我多少也知道搭建炉灶的方法。」
爱•法的父亲于两年前过世,那时的爱•法年仅十五岁。后来,她与众人断绝关系,一个人独居。这样的她却拥有如此丰富的知识,来自异世界的我当然没办法想像。
而且,我也不认为每位森边的十五岁少年,都知道如何搭建炉灶。
爱•法的父亲彷佛预料到自己会英年早逝,才将自己拥有的所有知识都急躁地传授给了女儿——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然而,现在已经无从查证这件事情了,我也无意追究。
我只是一味地赞美着爱•法说「你好厉害喔」,祝福着她的存在。
◇
因此,从卢家回来的隔日午后,我和爱•法两人便开始辛勤搭盖炉灶。
虽然我知道会很辛苦,但这还真是苦心竭力的重度劳动。我们先拖着拉板到岩场,搬运大小适合的石头。我们反复搬运岩石,并将搬来的岩石堆积在地面上。完全是一场体力和毅力的胜负。
我们在法家的正后方搭盖了这个炉灶。
从太阳还高高挂在天空上时,我就必须不断将柴火添加进炉灶中。因此为了避开外人的视线,我们最好把炉灶搭建在从大马路上看不到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法家后方长着一棵高大茂盛的灌木,就算突然下起骤雨,它也能帮我们守护炉灶。我打算之后用这株灌木当做基底,搭建一处屋顶。
我们反复
搬运着岩石。
然后将它们愈堆愈高。
我们将石头堆栈成圆锥形,宛如一座圆形小山,上方和前方都有着洞穴,中间彻底中空。光靠堆栈岩石,当然无法让炉灶顺利成形。爱•法从森林中带回了「黏土」,可以用它来连接起每颗岩石。
她带回的灰色岩块只存在特殊岩场之中。将这种石头打碎,溶解于水中后,就可以使用了。由于它会让手黏糊糊地黏在一起,我们一边与之搏斗,一边将它填进岩石之间的缝隙。等到炉灶的外型搭建到一定的程度后,再试着烧柴火。
假使气密性不足,或是发现某些部位在烧柴时破裂崩毁,我们便再次揉入黏土。
反复进行了五六次这样的工程后,我们终于能防止烟雾从缝隙之间流泻而出。接下来,我们将黏土混入细碎的砂砾,溶解成稀稀的糊状物之后,均匀涂抹在炉灶的内外两侧。
接下来,我们用火烤过整个炉灶,等黏土硬化就大功告成了。
「呜哇!!满头大汗!这个工作耗费了我们半天的时间呢。」
太阳来到西方的尽头,烹煮晚饭的白烟早已在四周冉冉上升。
「……明日太,我肚子饿了喔。」
就连坐在地上的爱•法也难掩疲劳神色。
「说得也是。难得盖好了这个炉灶,今天就用它来烹调料理吧。你想吃肉汤还是汉堡排?」
「汉堡排。」
我维持着瘫软在地的姿势,转头望向爱•法。
爱•法露出骇人的表情,问了句:「怎样?」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你回答的速度好快喔。可是,昨晚也吃汉堡排,这样连续四餐都吃一样的餐点喔,无所谓吗?」
「…………………………不要紧。」
不用隔了这么久才回答我嘛。
我在工程途中偷溜去煎了波糖,所以不管她想吃什么主菜都无所谓。虽然绞肉会有些费工,但爱•法拨了半天的时间帮忙我搭盖炉灶,跟我对爱•法感谢的心情相比,这种答谢的方式根本不算什么。
当我这么沉吟时,爱•法再次开口唤我:
「明日太。」
「怎么了吗?爱•法。」
「前天在卢家吃的汉堡排比较大块。」
「这个啊,在我的故乡,那才是普通大小喔。」
「……为什么你在法家做的汉堡排这幺小块?」
「咦,我没告诉过你吗?倘若要做成那样的大小,必须分别使用强火和弱火煎烤喔。如果只用强火,表面会烤焦,只用弱火的话不容易煎熟,鲜味也会流出来。所以我只好把它分成这种可爱的大小来煎。」
「这样啊。」
「是啊,就是这样。」
「明日太。」
「怎么了吗?爱•法。」
「……法家现在也有两座炉灶喔。」
(插图085P)
「是啊,我真的很开心呢。可是一个在室内,一个在室外,搬运铁锅很辛苦喔。要烹调一道料理的时候,应该很难分开来使用这两个炉灶吧。」
但是,当我学会维持弱火的技巧时,不就没办法把这门技术实际运用在烹调上了吗?这下麻烦了。当我这么思考时,爱•法的眼睛在暮色中熊熊燃烧。
于是,我们隔天便在户外搭建了第二座炉灶。
在宛如双胞胎兄弟一般排排站的炉灶前方,我在使出全力后瘫软在地。
「呜哇!!满头大汗!连续两天都搭建炉灶真是太累人了!我的手臂都肿了啦!这样有办法做料理吗?」
我瘫在地上发牢騒后,爱•法的眼神本来情感复杂地游移着,现在则紧紧盯着我。
「没有啦,我还是会煮喔,我会煮啦。我会帮你端出一道巨大的『奇霸堡排』……所以你不要哭喔?」
「谁在哭啊!」
「那就好……而且,我明天终于可以正式开始研究烧烤料理了。爱•法,我很感谢你喔。」
「哼。」
「这么说起来,我明天开始想要请你试吃对付东达•卢的烤肉料理,今天是近期最后一餐汉堡排啰。」
「最后一餐……」
「如果你想吃的话,我之后还是会煮给你吃……喂,你不要哭喔?」
「谁在哭啊!」
「嗯。你真的很喜欢汉堡排耶?如果成天只吃汉堡排,就会如同吉萨•卢所说,咀嚼力真的会退化……」
此时,我感到有些不对劲。
咀嚼力,退化……?
假如退化的话……
会怎么样呢?
「这样啊。」
我将手按住眉心,陷入沉思。
「这样的确……说得也是……」
「明日太,怎么了?」
爱•法一脸严肃地靠了过来。
金褐色发丝微微黏在她香汗淋漓的脸颊上,怎么说呢——有点性感。
「没,没有啦!我只是再次确认了料理的方向性。我这次会努力煮出结实有咬劲,又跟汉堡排一样美味的料理,你好好期待吧。」
当我将思考的触角伸向四面八方的同时,我问了爱•法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
「这么说起来,爱•法,我们这两天都在搭建炉灶,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但狩猎的工作不要紧吗?这么一来,我们将近十天没狩猎到奇霸兽了吧?」
「不要紧,我们在卢家获得了意外的收获。」
爱•法用指尖缠绕着挂在胸前的颈炼。
跟我一样,爱•法也得到八颗牙齿和兽角。
爱•法的胸前本来就挂着数量繁多的牙齿与兽角,她似乎将多余的份收纳在毛皮披风的内袋。
「获得了八颗报酬,代表是两只奇霸兽的份,也就是二十餐的亚力果和波糖啊……只是掌管一次炉灶,这样的报酬还真是超乎常规。」
「对于你来说,这是正当的报酬。」
凝视着炉灶中燃烧的火焰,爱•法轻声低语。
「而且,倘若正值猎捕不到奇霸兽的时期,不管在森林走了多久,也不会有收获。尽管森林幅员辽阔,无边无际。但我们能进入的领域却极为有限。我们能进入的领域,就是能够当天来回家里的距离。」
「嗯,这样很合理。」
「然而,只要我们将聚落周遭的奇霸兽全都一网打尽,奇霸兽喜欢的果实和小动物增加后,潜藏在森林深处的奇霸兽就会为了取得这些食物,而迁徙居住地。这么一来,我们就有猎捕不完的奇霸兽了。」
「原来如此,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循环啊。」
然而,加入我这位寄宿者之后,爱•法的负担比平时多了一倍,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情没有这么容易。
若要维持一个人的生计,只要十天猎捕一只奇霸兽就足够了,两个人的话,五天至少就要猎捕一只奇霸兽。希望能在爱•法的积蓄减少之前,迎接丰收期的来临——我在心中这么祈祷。
隔天,爱•法竟然带着巨大的牙齿和兽角回家。
「有一只奇霸兽掉进你之前跌落的陷阱里。」她这么说。
又隔了一天,她依然又带了巨大的兽角和牙齿返家。
「今天这只好庞大,刀子差点要折断了。」
猎捕奇霸兽,需要赌上性命。
我之前还祈祷着她能丰收呢,真是丢脸。
然后,再隔了一天——爱•法竟然独自搬了一只五十公斤重的年轻奇霸兽回来。
「我有照你说的做,试着放血了。它一边流血,一边抽搐了许久,我应该做得不错吧。」
当我使用屋外的炉灶烧柴时,爱•法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她的身上满是汗和泥沙,看起来相当痛苦,大力地喘息。
她当然会累成这样。就算是体型娇小的奇霸兽,体重也有五十公斤起跳,重量应该跟爱•法的体重不相上下。
「你、你没事吧?竟然这么乱来……」
「不要紧……给我水。」
我慌忙走进家里,用杓子舀了满满的水。
当爱•法想要接过杓子时,我发现她的手臂颤抖不已,于是将杓子直接送至她的嘴边,微微倾斜。
爱•法一口饮尽之后,大力吐了口气,就这么躺
倒在地。
她形状完美的胸部剧烈起伏,我有些困扰,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我把视线移向一旁的奇霸兽,它和爱•法和谐地并排着。
奇霸兽尸体的头部和喉咙上沾染了鲜血,小小的双眼悲伤地紧闭。尽管身高不高,身体却因胖而显浑圆,看起来有着丰美的脂肪。由于它的角比牙齿还大,我猜它大概是一只年轻的公奇霸兽。
「……现在还有将近一半的肉耶,你没必要这么勉强自己吧。」
我这么开口后,爱•法继续在地上躺成大字形,不悦地望向我。
「你在说什么啊。只要再过五天,那些肉就会开始腐败吧?」
「是啊。既然如此,你可以在森林将它放血之后,把腿部带回来就——」
「平时一直在啰啰嗦嗦地嚷嚷道『丢掉奇霸兽的身体好可惜』的人,是你吧?」
爱•法闭着眼睛,呼吸依旧有些絮乱,她不满地这么说。
「为什么你要挑我毛病?我做的事情是多余的吗?」
「怎么可能!……我很感谢你。谢谢你,爱•法。」
爱•法张开眼睛,瞄了我一眼。
「……既然你感谢我,就用行动表示给我看。」
「咦,咦咦?我该怎么表示才好?」
爱•法慢吞吞地爬起身,微微嘟着嘴,仰望着我。
「……我今天想吃汉堡排。」
我只拜托她试吃了两天烧烤料理,现在已经出现戒断症状了啊。
我在她面前大力点头道:
「知道了!等我把它肢解之后,就来着手准备!你就饿着肚子等我吧!」
爱•法点了点头,她的模样有些奇怪。
她的表情相当不自然,简直像在拚命压抑住勾起的微笑。
看到她这副模样,就算我不愿意,也会忍不住燃起斗志吧。我只能仰天长叹。
5
忙忙碌碌之中,一眨眼十天就过去了。
也就是说,距我穿越到这个异世界的那天,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我与爱•法单独度过了前五天,第五天的晚上,我与莉蜜•卢相遇。第六天我们拜访卢家,隔天便回到法家,之后又过了十天——确切来说这已是第十六天了。
我觉得自己彷佛从好久以前开始,便在这个世界过日子。另一方面,我又感到惊愕,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
不管怎样说,这十六天相当充实紧凑。
尤其是这一个星期,我每天都过着烧柴煎肉的日子。我现在终于摸索出头绪了,打算明天一早就前往卢家,抛出宣战布告。
不管多么努力钻研,关于火力的研究都永无止尽。我必须找到一个放手的时机,而那个时机就在今天找到了。
爱•法今天的晚餐是我的最终试验品。她品尝后,挂保证说「跟汉堡排一样美味」。
适合森边居民的餐点——一道能够让森边居民开心享用的餐点。这是我思考出这道料理的关键。看到爱•法极其满足的表情,我由衷地认为「这道料理一定不会有问题」。
「老实说,如果我当初没有遇见你,我一定什么事都办不到,几天就横死路边了。」
用完餐,收拾好餐具后,我满足地躺在地毯上,没来由地开口说出这种话。
叽叽叽……昏暗的室内微微响起兽脂蜡烛的燃烧声,爱•法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
「像你这样的人,不管陷入什么样的困境,不管被谁捡回家,都一定能迎刃而解……你想听到我这么说吗?」
「我才没有这么看重自己,我也不打算小看这个世界。在这块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我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你。这究竟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啊?我刚到这里的头两天,心中就浮现了这样的自觉。」
「……为什么一到晚上,你就会毫无脉络地开始谈起严肃的事情,要不然就是瞎说些感伤的话?我只能单方面受你影响,很困扰呢。」
在烛台火光的照耀下,爱•法撩起金褐色秀发。
就寝的时候,爱•法总是让头发自然披散而下。
在昏暗的灯光中,我眯眼望着她闪闪动人的美丽长发,缓缓露出微笑。
「这样啊?虽然我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一段时间,但还是无法脱离以前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呢。在昏暗之中,静静地与人交谈。对我来说,这并非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一定会觉得感伤啰。」
这么说起来,总觉得自己像是每天都在参加毕业旅行。
在橘红色的火光下,尽管无法看清楚对方的脸庞,依然一点一滴地和对方交谈,直到睡意袭来为止。既然我会认为现在这个情境相当特别,一定代表我还不适应这个世界吧。
「假如你认为我变得很阴沉,让你不愉快的话,我会跟你道歉。可是,能够抱持着这样的心情跟你交谈,怎么说呢——感觉很舒适。」
「……我不是说了吗?这种认真的口吻跟你很不搭,很恶心。」
爱•法用着有些懒散的姿势靠在墙上,她朝用更懒散的姿势躺卧在地毯上的我踹了一脚。用完晚餐后,为了不浪费兽脂蜡烛,我们只会点亮一个烛台。因此,为了让彼此的身影留在视线范围内,入夜后,我们通常不会隔着太远的距离。
有爱•法在我身旁放松休息,这样的感觉相当惬意。
单独和妙龄女子度过夜晚,一开始让我坐立难安,现在却能如此安逸。长时间相处下来,我们之间萌生出家人般的情感,爱•法的存在转化为空气一般自然——并不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这当然也有些关系,不过,我并没有彻底把爱•法当作家人看待。如果她是我的家人,当我看到她美丽的脸庞、光滑无比的褐色肌肤、偶然展露出的忧愁表情、宛如孩子般的举动等等时,我的心情就不会摇摆不定,小鹿乱撞了。
我是异世界人——要是没有这个负面因素,我一定会立刻爱上爱•法。
不,我现在可能已经爱上她了。
在这十七年之间,除了家人和青梅竹马之外,没有人能像她一样占据着我的心。况且我们只相处了几天,她竟然就能将我迷得神魂颠倒。
尽管如此,我依然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无法预测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某天,我说不定会突然被拉回原本的世界,身陷熊熊烈火之中。我怀抱着这样的忧虑与恐惧,不打算做出不负责任的举动。因此,纵使爱•法充满魅力的身影偶尔会搅乱我的心思,我依然能满足地度过安稳的夜晚。
为什么这样的感觉会变得如此明确呢?其中一个原因,说不定就是因为那位浑身充满性感气息的薇娜•卢袭击了我。
(卢家的人们又度过了什么样的夜晚呢?)
除了莉蜜•卢之外,我只跟卢家人相处过一个晚上。
我觉得他们并非坏人。
当然,二哥达鲁姆•卢并不是一位能让人敞开心房的人,我对长男吉萨•卢和长女薇娜•卢的评价也仍抱持保留态度。
可是,除了他们之外的人们——我并未和许多人交谈过,但他们没有让我留下太糟糕的印象。
家主的太太,米雅•雷•卢感觉是一位豪迈的妈妈。
长男吉萨•卢的太太,莎堤•雷•卢是一位相当文静,性情温柔的女性。
七兄妹的祖母,曾经跟我一起负责炉灶的蒂多•敏婆婆个性温和,但却莫名散发着威严,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婆婆。
二姊凌奈•卢真的是一位可爱又坦率的女孩。
幺弟路多•卢虽然为我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但我依然很难厌恶他。
我几乎没有跟三姊菈菈•卢有任何接触,也不曾看过她绽露笑颜,但我对她的印象也不差。
我认为莉蜜•卢是一位好孩子。光是看到她的笑容,就能让人打起精神来,她就是如此惹人怜爱的女孩。再说,对于爱•法而言,她也是一位相当重要的人。真希望她能维持这样的性格长大成人——莉蜜•卢会让人产生这样的念头。
然后,纪芭婆婆——是他们最重要的大长老。
这位婆婆相当不可思议,宛如童话故事中的出场人物。她大起大
落的人生简直让我难以想像,能用这么棒的方式与她有交集,真的让我欣喜又自豪。
统领着这些卢家人们的人,就是家主东达•卢。
对我来说,这个人打碎了我身为厨师的自尊。
我想为卢家带来充满幸福的餐桌,想要挽回自己不够深思熟虑而铸成的错误。同样的,我想要让那位乖僻的男人大吃一惊的渴望,与上述的心情一样强烈——我不否认这一点。
即使如此,我认为自己不该怀着愤怒和憎恨来处理这件事。
假使那位口出恶言的壮汉真的跟他外表一样,是一位个性残暴又傲慢的人,我并不期望能与他相知相惜。但那个男人终究是莉蜜•卢的父亲,纪芭•卢的孙子。
而且,厨师下厨时本来就不该心怀敌意。
我会想要进行这场对战,可能是为了厨师的自豪与自尊。尽管如此,我并不是要让那个男人投降,而是想要获得他的认同。
而且——我从来没听过有厨师闯入别人家,强迫对方吃自己烹煮的料理。我果然还是不成气候的半吊子。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懊悔。所以,我希望自己至少要为他们家庭带来和谐的气氛,而不是造成他们感情不睦。
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待我呢?
首先要视明天的会面而定了。
「……嗯?」
听到一声轻柔的物体落下声,我擡起头后,发现本来靠着墙壁而坐的爱•法,正随意地躺在地上。
「怎么了,你睡了吗?如果你要睡的话,我关灯啰。」
「不……我还没睡。」
这点小事,没必要这么固执吧。我露出苦笑,擡起因白天的工作而筋疲力尽的身体,盖上窗边的烛台。
黑暗瞬间笼罩我的视野——我的眼睛马上就习惯了月光。
爱•法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躺在墙边。
在苍白月色的照耀下,她金褐色的长发轻柔地披散在地上。
我留意着不要踩到她的发丝,隔着一段距离躺了下来。
「……如果是你的话,不管陷入什么样的困境,不管被谁捡回家,都一定能迎刃而解……」
一道几乎难以听见的嗓音悄悄地传了过来。
我用相同的声量回了句「没这回事」之后,闭上眼。
我们的时间就这样时而静谧、时而喧嚣地流逝而过,确实地朝着我与东达•卢作下了断的时刻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