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半调子的前置作业(2/2)
「……那些人跟你们家是什么样的血缘关系呢?」
「嗯~?蓼达是东达父亲的幺弟喔。除了信之外,他们家就剩下妈妈、姊姊和两个小弟弟,信现在是唯一能猎捕奇霸兽的男人了。」
她的表情很严肃,语气也很直率。
她似乎是由衷地担心着那位名叫信·卢的少年的未来。
「他们最好尽快让姊姊招赘,否则一家人就必须并进其他家了。十六岁就当上家主,绝对没有办法守护五位家人。」
身为外来者,这似乎不是我能插嘴的问题。
尽管这么说,既然有路多·卢和菈菈·卢这样的亲人陪在身边,那位表情沉静的少年应该不会被残酷的命运给压垮吧——我如此企盼。
「那么,我先过去啰。说不定会耽搁一段时间,可以请你趁现在煎一些波糖当晚餐吗?」
「……那这些东西该怎么办?」
我研究了两个小时的成果摆在圆木组成的工作台上,若有似无地冒着蒸气。
我以菈菈·卢提出的季芶为主角,使用各式各样的蔬菜来搭配,炖煮了许多锅以波糖为基底的汤。
老实说……超过半数以上的汤几乎已经进入珍奇料理的领域了。
「嗯。你可以把太过糟糕的汤熬干,做成煎波糖。我们也没有办法倒掉这些成品吧。」
就算把那些煮过的波糖拿去煎,也不会变得更美味,但我认为固体会比较好入口。
「你还真厉害,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食物变得跟垃圾一样。」
「我承认自己的厨艺还不纯熟,但别把这些半成品当成垃圾看待啦!我会好好把它们吞下肚的!」
当我感觉食材的组合有点风险时,我只会试做出一人两口的份量,我没想到这样竟然还会如此难销。
这些试作品会剩下来的主因在于菈菈·卢看到我试菜时的痛苦模样后,拒绝试吃的缘故。因此我希望能够与大家共享罪孽,我应该设法让猜拳在森边流行起来才对。
「托你的福,我已经找到大方向了,就差一步而已。接下来也拜托你啰?」
「哼!」
我留下撇过头的菈菈·卢,走向奇霸兽屠宰室。炉灶房的旁边是粮库,屠宰室就位在粮库的旁边。
我前脚刚要踏出房间,莎堤·雷·卢后脚就要出去了。我和她打了声招呼,踏进室内。
「唔哇……是只大家伙呢。」
一只约九十公斤左右的奇霸兽吊挂在天花板的悬梁上。
它的身体长度和女性的平均身高差不多。高高耸起的兽角和牙齿画出了美丽的弧度,它是一只公的奇霸兽。他们似乎已经洗过毛皮了,黑褐色的毛湿淋淋的。
我只从室外窥视过这间屠宰室,这是一间毫无装饰的房间,墙上挂了大小刀具,以及蔓草编织而成的粗绳。房里只有一个可以加热小锅子的炉灶,没有其他像样的家俱。
四位男人站在房里,静静地望着我。
分别是信·卢、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和两位壮年男子。
除了信·卢之外,每个人都拥有强健体魄,他们沉默地等待着我开口。
「辛苦各位了……那么,我们先来剥皮吧。路多·卢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等他回来之后,我们就开始肢解奇霸兽。」
其中一位男人点了点头,从腰际拔出厚刃小刀。
「等一下……可以让我来处理剥皮的工作吗?」
信·卢说道。
「我的父亲蓼达·卢暂时不能动,这段时间,我必须独自进行剥皮的工作,我当然清楚作业进程,但我想趁现在了解这份工作有多么辛苦。」
拔出小刀的男人转头望向上了年纪的男人。
对方点了点头后,男人便将小刀收入皮鞘之中。
「感谢。」
信·卢这么说完,拔出小刀。
「法家的明日太,可以照我们平时的方式剥皮吗?」
「这个嘛,可以拜托你尽量将脂肪留在肉上吗?只要不伤害到毛皮就
好。」
「——知道了。」
奇霸兽的右后腿上绑着绳子,吊挂了起来。
信·卢用巧妙的刀法,使劲地从右后方胯下割开至脖子下方。
他让刀子游走于奇霸兽的四肢,当刀子来到脚蹄的前方时,沿着脚踝割出一个圆圈。
他剥皮的步骤和我相差无几。
为了溶解刀具上的脂肪,他们也准备了热水。就算来自文化不同的世界,为了达到「剥皮」的目标,人们依旧会导向同一个结论吧。
假如奇霸兽没有异常繁殖,大家单单是为了吃肉而猎捕它——大家绝对会考虑起奇霸兽的「美味食用方式」。
当森边居民住在过往的故乡·南之森林时,他们只能吃蜥蜴或虫。来到摩尔加之森后,他们为了获取兽角和牙齿、守护田野的安全而狩猎奇霸兽。现在,我打算让他们在肉品方面的技术更加精进。
来自异世界的我所带来的价值观,让森边居民有了这样的进步,也就是产生所谓「食用美味的餐点比较幸福」等等观点——想到这里,我的背部窜过一阵寒颤。
没有人认同我的做法、没有人欣赏我的方针,也没有人赞许我的意图。我不过是一位微不足道的实习厨师,而森边约有五百位居民,神明真的会允许这样的我影响他们的饮食文化吗?
(……假如神不允许的话,就让我回到火灾意外现场吧。)
倘若允许的话,我只能维持自己的作风活下去。
如果我扼杀自己的存在,每天啜饮着难喝的波糖汤,反复搜集香草和木柴——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还宁愿直接烧死在火场。
爱·法曾经夸赞我的料理很「美味」、自称她很「喜欢」我做的菜肴,还拜托我「不要消失」,她允许我活在这个世界之中。我想要保持自我,跟她一起生活下去。
当我这么思索之际,信·卢已经开始逐渐剥除奇霸兽的毛皮,露出内部的白色身躯。
尽管年纪还小,他依然是森边居民,他的臂力与我有着天壤之别,工作的速度也迅雷不及掩耳。
等我回过神来时,路多·卢不知不觉地站在我的身旁,他双手抱胸,凝望着亲族的身影。
信·卢大致剥下了四肢的皮毛。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试炼。
毕竟这只奇霸兽约有九十公斤重。如果是我,大概需要花上两、三个小时的处理时间。就算拥有森边猎人的臂力,这也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即便如此,却没有人开口抱怨,或离开房间。面对这位明天将成为家主的少年,大家仅是静静地望着他大汗淋漓地剥下奇霸兽毛皮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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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各位通常会就这么取下腿部,丢弃其他部位吧。」
我站在全身光裸的奇霸兽前方,开始说明肢解的顺序。
「不过,我想要把躯干部位的肉类运用在料理中,我现在要开始肢解整只奇霸兽。此时,最重要的工程就是取出内脏。」
路多·卢、信·卢和其他三位男人,露出近乎骇人的认真眼神听着我说话。
我没有在他们身上感受到反感或敌意。我并不清楚内情,但我知道这些人并不会在工作中表现出多余的情感。
既然家主命令他们与我共事,卢家人就算对我抱持反感,工作时并不会公私不分。由于这群人太过一丝不苟,令我不得不产生这样的念头。
「奇霸兽体内的内脏和人类几乎相同。心脏、肺脏,肝脏、胰脏、肾脏、胃、大小肠等等——在这些内脏之中,我希望你们处理时能特别注意大肠、膀胱,以及附随在肝脏上的胆囊。假如这些部位受到损伤,胆汁和排泄物等等物体就会流淌出来,让肉沾染上恶臭,这样好不容易完成的放血手续就白费工夫了。」
「……明日太,在这些器官之中,我只听过心脏和胃耶。」
「嗯。只能等你实际看到这些器官时,再把它们记到脑袋中了。那么,我要切开它的腹部啰。」
「等一下,让我来下刀。」
路多·卢取下挂在墙上的屠刀。
「说得也是。那么,从下腹部切至胸口……啊,一开始不要从大腿部位下刀,最好从腹部中间开始,由于大肠位在下腹部,要注意不能伤害到它,只要切开肉的部分就好。」
「我知道了。」
路多·卢缓缓地将刀尖埋入奇霸兽的腹部。
「就这么一路切开至胸部,切开下腹的时候要相当慎重。」
路多·卢的额头上浮出涔涔汗珠。
尽管我们开了窗户、敞开房门,但由于炉灶上点了火,室温相当高。
房内充满了鲜血与脂肪的腥臭,让人难以呼吸。
路多·卢将手扶在白色脂肪包覆的奇霸兽身体上,慎重地移动着刀刃。
「嗯,这样就好了。接下来要切开肉与内脏之间的横膈膜,就是这块膜。只要割开横膈膜,就能轻易取出内脏。」
路多·卢点了点头,将手臂和刀子伸向打开的腹腔之中。
他似乎不排斥将手伸入动物腹部这件事。
这位少年真的卖力到惊人的地步。
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品尝美味的肉,而是对工作怀抱崇高的志气。
「割好了。接下来呢?」
「好,那么要取出内脏了,先从下腹部开始吧。这一带是大肠,由于大肠不容易破裂,用手抓出来就可以了。内侧是名为膀胱的器官,小心不要触碰到它。」
「好。」
他将肠子整团拉了出来。
由于拉出肠子的途中被胃卡住,我用刀子将它们划开。
路多·卢将肠子轻轻放在地面铺着的一块毛皮上。
接下来,他顺利地取出心脏、肺脏、肝脏,然后取出了留在最后的睾丸和膀胱。
「呼,膀胱最容易破裂,大家一定要小心。假如家中有小袋子,可以用袋子包住膀胱后再入刀。」
男人们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要开始进行肢解作业了。既然你们已经把它吊起来了,我们就先把它剖一半吧……啊,不对,我说错了。处理之前要先割断脖子。」
信·卢剥皮的技术比我还优秀,他将头部以下的皮剥得相当干净。
在这个时候,果然还是必须砍下屠体的头,将它纵切为两半。
「用刀切开脖子,再用锯子锯开骨头。这应该是用来锯木头的锯子吧?先煮滚水后,用水消毒锯子。」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中潜藏了什么样的细菌或病毒,但是森边人也很忌讳生肉和腐肉。在这个环境之中,我必须尽量留意卫生问题。
锯开头部后,我们将背骨纵切为两半。
这方面的工作也是交给比我有力的森边居民处理,他们的动作正确又快速。
接下来,我们切开四肢、横切开腰部,除去骨盆等部位后,就大致完成了肢解作业。
「再来是头部,切下颈肉和脸颊肉——嗯,找一天来挑战奇霸舌吧。」
「奇霸舌是什么?」
「就是它的舌头。在我的国家,这个部位很多人爱吃喔。我想这些内脏也几乎都能烹煮得相当美味,但我不知道调理方式,也不知道使用皮果叶后能保鲜多久。只能先将这件事搁在一旁了。」
「是喔?你们连内脏都吃啊。这么一来,除了骨头和皮之外都能吃嘛。」
「不只喔。烧掉表面的毛后,甚至有办法连皮吃呢,而骨头则可以熬煮高汤。这么说起来,除了兽角和牙齿之外,所有部位都可以运用在料理中。」
「假如你们连兽角和牙齿都吃下肚的话,那就糟糕啦。」
整间房间充斥着血肉和内脏的气味,让人喘不过气来,但路多·卢却发出欢快的笑声。
他的笑容真是灿烂。我这么想着,开口说「接下来——」,我今天已经重复这句话好多次了。
「肢解的工程到此告一段落。至于放血的部分,必须等到食用后才能知道是否彻底完成放血,但这次的屠宰工作相当完美。只要再捕捉两、三只奇霸兽,肉量就足够提供所有婚宴的宾客了。但是,假如我们需要为每一个人准备肋排的话,我们会需要再多猎捕几只奇霸兽,还请各位之后也多多帮忙。」
男人们依然沉默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把屠宰好的肉品埋进皮果叶里面吧。信·卢,你们帮我切下兽角和牙齿。」
「我知道了。」
「……明日太,我问你。这样肉真的会变得好吃吗?」
「嗯,如果你们有好好放血就会。」
我点了点头。我们正将堆积如山的肉类放在门板上,搬去粮库。
「我们今天晚上就来试吃看看吧,真是
期待。」
「……是我放的血喔。」,路多·卢脸上勾起了害臊的笑容。
「假如因此而让肉变得美味,那我不就超厉害了吗?」
「是啊……话说回来,你们真的是兄妹呢。」
「啊?」
「你刚刚的笑容跟莉蜜·卢一模一样。」
下一瞬间,路多·卢的脸庞迅速胀得通红。
「你在说什么啊!我和那个小鬼头一点也不像!别开玩笑了!笨~蛋!」
他激动的模样倒是和菈菈·卢完全一样。
跟他极为相似的菈菈·卢从隔壁的炉灶房探出头来问道:
「你们在吵什么啊?明日太,晚餐用的波糖煎好了喔。」
「啊,真的吗?那等我这边处理好之后,马上过……」
我的话还没说完,新一批人马又出现了。
吉萨·卢和达鲁姆·卢扛着一头一百公斤重左右的奇霸兽。
「明日太,我们又猎捕到三只奇霸兽,但只有这一只放血成功。接下来该怎么做?」
「咦,啊啊,那么,请你们先剥皮。我马上过去。」
「知道了。」
「等一下!明日太,我这边该怎么办啊?你那堆像垃圾一样的波糖汤依然堆积如山喔!」
「不要说它们是垃圾啦!等我这边结束后,马上过去……」
「明日太。」
就连卡斯兰·卢堤姆都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强壮的手臂抱着一只五十公斤左右的幼奇霸兽。
「我把今天猎捕到的奇霸兽带来了,应该有放血成功。」
我哑口无言。
「我知道了!同时处理两只吧!请你借用那边的屠宰室,准备剥皮!」
「明日太!」
「我知道!呃、那个、你先煮晚上吃的汤锅!我等一下会指导你烹煮肉类料理!」
分配完毕,我终于能踏入粮库了。
「……大家会不会太早回来啦?而且还在一天之内猎捕到三只奇霸兽!」
「我不知道卢堤姆家的状况啦,但卢家已经抓到六只了,至少有两只放血成功吧。我们又没那么笨。」
「一天内抓到六只奇霸兽算很多耶。在这个聚落之中,你们的血亲应该不到六十人吧?」
「我们的本家和分家合计起来有三十八人喔。所以,只要一天狩猎四只奇霸兽,就可以赚取到足够的亚力果和波糖。可是,等到过了收获期之后,就会很悠闲了。老爸他们应该还待在森林里吧?」
原来是这样啊。
既然如此,一定马上就能得到足够运用在宴会上的肉吧。
我可以将多余的肉品分配给卢家分家,让大家都能了解放血过后的肉有多美味。至于宴会后他们要不要在日常生活中实践放血和屠宰的技巧,就是他们的自由了。
这一定是卡斯兰·卢堤姆口中说的「指引出一条道路」吧。
由他们自己做出选择。
不去逼迫任何人。
「怎么啦?明日太,你后悔接下这项重大的工作了吗?」
卢家的储肉空间约是法家的三倍大,路多·卢一边拨开黑色的皮果叶,一边将脸凑向我。
「不,我很高兴能接下这个工作,虽然非常辛苦。」
听到我这么说后,路多·卢微微一笑,用手肘顶了顶我的手臂说道:
「我也超开心喔,我很期待今天的晚餐和婚宴。明日太,你可别背叛我的期待喔。」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这份工作的第一天也逐渐迈向终点。
6
然后——夕阳西下。
这是我第三次在卢家用晚餐。
卢家家人都已经入座,桌上也摆好餐盘。
今日晚餐有里肌肉排和腿肉排,配上使用肩肉熬煮高汤的亚力果堤诺叶汤,以及堆积如山的煎波糖——然后,是『波糖汤』试验品一号。
等纪芭婆婆最后入座之后,我开口对大家说道:
「放在下位的这个汤锅,是我为了宴会而制作的试吃品。请大家不要把这碗汤当作各位的晚餐,想要试喝的人可以过来尝尝味道。老实说,目前还在研究阶段,还没有彻底决定食谱。」
「…………」
「倘若大家不试喝,我的研究就无法获得进步。因此我希望大家能踊跃试吃味道,试吃后若能提供我感想,就真的是帮我一个大忙了。」
「……你这家伙在嘀咕什么啊?」
家主大人一脸麻烦似地开口:
「是卢堤姆开口要我们帮忙的……菈菈,把汤分给大家。」
「咦~!?为什么要我负责啊?」
「你今天负责掌管炉灶吧?而且你离那碗汤最近,你装给大家。」
尽管脸上写着不满,菈菈·卢依然利落地将『波糖汤』装入木盘之中。
「……法家的炉灶管理人。」
「是的,怎么了吗?」
「你和卢堤姆家的长男缔结约定,而卢家人听从了卢堤姆家的请求。只是这样罢了,卢家和你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关系。」
「是的,你说得没错。」
「……既然知道的话,你就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
他会这么说,大概是叫我别为不必要的事情操心。由于他的话语间洋溢着一如既往的压迫感,让我有些焦躁。
大概是因为我心中仍对卢家有所顾虑,感到绑手绑脚。东达·卢看穿了这一点。
思索了这一点,更让我为之光火……我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气愤。
「……感谢森林的恩惠……」,东达·卢喃喃念着这句熟悉的话语。
「……我们感谢负责掌管火的米雅·雷、莎堤·雷、菈菈、明日太,让我们今晚得以延续生命……」
于是,晚餐兼试吃会正式开始。
由于我后来又去帮忙肢解那两只奇霸兽,今晚的晚餐几乎都是由卢家家人制作。
包含纪芭婆婆食用的汉堡排在内,我亲自指导她们烹煮了肉料理,但主要还是由卢家女人们亲手烹调出来的。
只有试验品一号是由我从头负责到尾。
第一个出声的人是莉蜜·卢:
「咦?每人只有一碗呀?」
莉蜜·卢凑向摆放在下位、已经熄火的铁锅,讶异地嚷嚷。
「是啊,这只是试吃品,每一个人的份量大约是三分之二颗波糖。」
「是喔,这样啊。」
她并没有流露出遗憾的模样,放下已经空空如也的木盘。
「味道如何呢?」
「咦?嗯~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既然不知道也没办法了。
冷掉的波糖汤更加难喝。或许是因为这个定律深植于大家的心中,卢家人都趁早吃完了这次的试吃品。
我悄悄地观察了大家的表情——蒂多·敏婆婆一脸狐疑、薇娜姊姊面无表情、二女凌奈·卢满脸困惑,而路多·卢明显地愁眉苦脸——这让我对未来感到惴惴不安。
顺带一提,已经先行试吃的三位炉灶管理人的感想是「好像少了些什么」。
我没有能力分析剩下那些男人的心思。
爱·法也跟其他人一样沉默地用餐,她放下了木盘。
仔细一看,她已经把试作品吃完了。
「啊,爱·法,这碗汤的味道如——」
「难吃。」
怪了?
她面露愠色。
由于我一直待在炉灶房里,所以这是我们自中午以来首次交谈。难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所以,这碗波糖汤里加了什么呢?」
过了半刻左右,超过半数的人都用完餐后,蒂多·敏婆婆开口询问。
「是,我在研究如何让波糖汤比过去更容易入口。我这次只加了季芶、堤诺叶和盐巴。」
「你加了季芶啊?我完全没察觉哪。」
我到现在还没调查出季芶的真面目。
但我觉得它和「山药」极为相似。
假如将季芶加入水中炖煮,它会溶解,煮出一锅极具黏性的季芶汤。若是直接食用,尽管香气丰富,尝起来却淡而无味。然后,由于我没有磨碎它,所以残留着少许纤维。
将它和波糖一起炖煮后,它的黏性会盖过波糖粉粉的口感,使得波糖汤变得容易入口。我试着将它和许多种蔬菜组合在一起后,最后选择了最安全的堤诺叶,并用岩盐调整味道。
这还只是基底的汤头罢了——下述为每个人的感想:
「这个嘛……确实可以
喝啦。」,蒂多·敏婆婆说道。
「我不讨厌喔。」,米雅·雷·卢妈妈说道。
「不像是食物呢。」,莎堤·雷·卢说道。
「我不太清楚……」,薇娜·卢说道。
「很容易入口。」,凌奈·卢说道。
「感觉还没完成。」,菈菈·卢说道。
「……我还是不知道。」,莉蜜·卢说道。
我这次做的只是汤头,所以确实还没正式完工。但是,当吃到不美味又不难吃的料理时,真的教人很难挤出感想吧。
话说回来,我当初也只能用「普通」来形容驿站城市的包子。
「我不懂啦,为什么我必须吃这种东西啊。不要煮这种无趣的东西嘛,我本来很期待耶。」
路多·卢抛下这句话,他看起来最为不满。
但转瞬间,他的脸上却浮现出毫不客气的微笑。
「不过啊,这个煎波糖倒是很好吃喔,我忍不住就吃了三片。」
「啊,嗯!很好吃呢!软绵绵又有弹性,莉蜜也吃了好多喔!」
莉蜜·卢似乎感到很无聊,不停换位子,她现在坐在路多·卢的身旁,赞不绝口。
「这个啊,我也有把季芶加进去喔。我将研究时的失败作品煎来吃后,发现口感变得相当好。」
这么说起来,我听说在大阪烧中加入山药后,大阪烧会变得松软。不论如何,这可以说是意外的收获——不过,我这次的课题是波糖汤。
接下来,大家纷纷开口称赞煎波糖和肉类料理,看来他们已经停止评论试吃品了。
顺带一提,爱·法现在正在协助纪芭婆婆进食,刚刚陪在纪芭婆婆身旁的米雅·雷·卢还在用餐。只要等她和纪芭婆婆吃完饭,晚餐就结束了。
「虽然说是试作品,但让大家尝到如此乏味的食物,我感到很抱歉。希望这不会让各位打退堂鼓,请大家明天继续协助我。」
我本来打算以这段话作结,但一直保持沉默的吉萨·卢却唤了我的名字:
「明日太。我们会帮忙你,是因为卢堤姆家和家主东达已经协议好了,你不需要过于顾虑我们,可是……我可以针对刚刚的波糖汤给你一些意见吗?」
「好的,当然没问题。」
「我区分不出味道的好坏。但是,如果你让我们吃这种东西,那还不如煮以前的波糖汤给我们吃就好了……煎波糖和其他餐点倒不会让我有这样的想法。」
「这样啊……」
看来这道料理真的很不受好评呢。
我是不是搞错了努力的方向呢?
房间中就这么陷入沉默。纪芭婆婆用完餐,当爱·法正要站起身之际——那道声音响了起来:
「……为什么没有放肉?」
开口的人是东达·卢。
由于太过惊讶,我踌躇了半晌后,开口回答:
「这、这次只是试吃品,我的目的是先调整好汤底,所以刻意没有放肉,但我未来也会考虑这道汤品与肉类是否合拍。」
「端出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你还期待从我们这里听到什么体贴的话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是在责备我,但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快。
「森边人会将所有的食材放进锅里炖煮,因为这是最简单的烹调方法。就算我们烤肉吃,我们依然会把肉放入锅中炖煮。尽管我们会单独吃肉,但我们绝对不会喝只加了蔬菜的菜汤……不要再拿这种东西给我们吃了。」
东达·卢缓缓地站了起来开口:
「晚餐结束了吧……我去睡了。」
这是解散的暗号。
炉灶负责人开始整理餐具,其他家人则回到房间。当我闷闷不乐地叠着餐具时,爱·法走了过来,她心烦的表情不输东达·卢。
「纪芭婆婆找你。」
她只抛下这句话,抓起放在地板上的毛皮披风,迅速地走出家门外。
由于爱·法不是今晚的炉灶负责人,所以她不需要负责收拾碗盘,但她不用偿还一饭一宿之恩吗?难道说客人动手收拾餐具反而是一件失礼的事情?不管怎么说,等我回到下榻的空屋后,我要好好问她不愉快的原因。我这么思索着,走向纪芭婆婆。
「明日太,今天也谢谢你让我尝到美味的料理……你煮的菜肴真是好吃呀……」
「不,今天是由米雅·雷·卢负责做汉堡排喔,而且使用的是路多·卢屠宰的肉呢。我只是指挥他们罢了,真的完全没有动手。」
「这样吗?……米雅·雷·卢完全没有提及这件事呢……」
「她一定是不好意思吧。」
或许她不是那种会邀功的人。
不管怎么说,确实很有那位妈妈的风格。
「所以,明天开始就不会有问题了。纪芭·卢,你要品尝许多美味的食物,长命百岁喔。」
「真开心啊……明日太,我真的很开心喔……」
纪芭婆婆用骨瘦如柴又温暖的手握住我。
为了带纪芭婆婆回寝室,凌奈·卢站在她的身旁,眼眶微微湿润。
「是你带给卢家光芒,不只是我,你让大家都深深感受到活着的欣喜……你脖子上祝福的兽角和牙齿增加成十颗,其中一颗是东达献给你的吧……?」
「……是。」
我点了点头后,凌奈·卢杏眼圆睁,似乎由衷地感到惊诧。
「就连那位顽固的东达都不得不认同你的力量啊……你还真是了不起哪,明日太……」
「没有这回事,我现在还是不成熟的半调子呢。」
听到我这么说,纪芭婆婆瘦削的背部突然开始颤抖。
「怎么了吗?不舒服吗?」
凌奈·卢慌忙搂着纪芭婆婆——但在我看来,纪芭婆婆只是在笑罢了。
「……明日太,那并不由你决定,是由你周遭的人所决定的喔……嗯,你只要随心所欲地活着就好。明日太,只要维持现状就可以了……」
「谢谢你。」
我行了一礼。
倘若有人高估我,我一定会感到很难受。但听到像纪芭婆婆这样的人对我这么说,我的心中顿时感受到一阵暖意。
「……然后,关于东达说的话……」
「咦?」
「对于我们来说,将所有食材丢进锅里一起烹煮的奇霸兽锅曾经是生命的象征……像凌奈这么年轻的女孩可能不懂,但当我们啜饮着加入奇霸兽肉,和用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换取来的恩惠所炖煮的热汤时,我们的生命得以延续下去……导致我们品尝到没有加入奇霸兽肉的汤时,一定会感觉缺少了什么……」
「……是。」
「明日太,如果你真的想为我们这些老人烹煮美味的汤……你可能要把这方面的事情考虑进去喔。」
「好的。非常——谢谢你。」
某种东西在我的脑中蠢蠢欲动。
肉,果然是肉啊。
说不定森边居民并不追求顺口的汤汁。
比起汤,他们更重视肉,没有肉,就没有奇霸兽锅。
奇霸兽汤的重点在于肉和蔬菜的协调。
假如我不及早针对这项定律进行研究——我说不定无法在四天内完成这次的菜单。
「……那就先告辞啰,明日太……」
「是,纪芭·卢,晚安。」
我向纪芭婆婆和凌奈·卢告别后,继续收拾起餐具。
(肉——肉、肉、肉啊……)
我难得把重心放在蔬菜身上,现在又要倒退回研究奇霸兽肉的阶段了。
不过,奇霸兽肉是一种相当值得使用的食材,它本身就相当可口,用途很广。
(……话说回来,没想到我会从东达·卢说的话中得到启示。)
我的心情相当复杂,有些懊恼,又有些欣喜。
到头来,只有次男达鲁姆·卢从头到尾保持沉默,我认为这是一场有收获的试吃会。我要按照现在的步调,在剩下的几天中全力以赴。怀抱着激昂的心情,我完成了善后,离开卢家本家。
我点亮借来的烛台,独自走过夜里静谧的广场。
(这么说起来,爱·法没有前往纪芭·婆婆的寝室,她直接回去空屋了啊。)
当我陷入思索的同时,抵达了爱·法等候的空屋。
我打开门后,发现室内一片漆黑。
「咦,爱·法不在吗?」
我在室内举起手中的烛台。
爱·法在这里。
她和平时一样,横躺在有窗户那面墙的边角,背对着我。
她该不会身体不舒服吧?浑身散发出生命力的爱·法也会有不舒
服的一天?
我立刻变得忧心忡忡,甚至没有耐心锁门,直接冲向爱·法的身旁。
「爱·法……你睡了吗?」
没有反应。
我发现爱·法描绘着优美弧线的背部一动也不动。
根据我过去的经验,睡眠中的人的呼吸动作往往比较大,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正不正确。
总之,我的心情七上八下,尽管有些迟疑,我依然决定唤醒爱·法。
「喂,爱·法——」,我的手触碰到对方光裸的肩膀。
下一瞬间,她的手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力打向我的手背。
「好痛!你醒着啊?既然醒着就回答我嘛!」
「……我在睡觉。」
「你明明就醒着!喂,你到底怎么了啊?身体不舒服吗?」
无论如何,听到爱·法的声音之后,我大致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回过神来,我的背部汗如雨下,就连T恤都黏在背上了。看来我感受到的焦虑超乎自己的想像。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爱·法以前不曾表现得如此异常。
假如爱·法是为了一些无聊的事情在闹别扭,我真的会提出抗议。怀抱着这样的心思,我在爱·法的枕畔坐了下来。
「喂,假如你没有不舒服,你就起来好好看着我。你今天很反常喔,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过了,我在睡觉。」
「你明明就没睡!我说啊,如果你不适可而止,我会生气喔?」
「……你会生气?」
怪了。
是我的错觉吗?爱·法的背部线条紧实又优美,充满女人味,宛如一条皮鞭,但现在似乎散发出愤怒的氛围。
不,这当然是我的错觉吧。尽管我感受到彷佛发出「轰隆隆隆隆……」声的怒气波动,但我又不是置身在漫画之中,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你刚刚说,你会对我生气?」
呜哇。
她用流畅的动作缓缓擡起上半身的模样,宛如一头野豹。
由于她已经松开了头发,长长的发丝从她的肩膀和背部流泻而下,相当性感。
但这样的她看起来极其骇人,甚至让我没办法说出这些称赞的话。
「……该生气的人是我。」
她闪烁着光芒的蓝眼睛越过圆润的肩膀,望着我。
太好了,她还没有彻底转换成猎人的眼神。
但我仍能看得出她现在正大发雷霆。
「你、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啊?我们今天一直分头行动吧?直到我们中午分开为止,我都没有激怒你吧?」
难道说,当爱·法傍晚抵达卢家的时候,在进入家里前,先去炉灶房瞄了一眼吗?我反复思索。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做出任何会触怒爱·法的事情啊。
三位女性待在我的身旁,我们并没有遇到任何突发事件。后来才加入我们的米雅·雷·卢妈妈的态度和平时没两样,我和莎堤·雷·卢、菈菈·卢也相处得还算融洽。
「嗯,我没有做出任何亏心事!如果你生气的话,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
「嗯?怎么了?」
「……汉堡排。」
「汉堡排?汉堡排怎么了吗?」
「……你说过今天的晚餐要做汉堡排。」
什么?
当我回过神来时,爱·法已经像孩子一般嘟着嘴。
爱·法的眼神燃着熊熊怒火,孩子气地噘起嘴唇。
「等、等一下!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今天阿玛·敏一大早就前来拜访……」
「……昨天的归途中,你答应过我的。」
啊。
我想起来了。
从驿站城市回家的路上,当我们走过水源地,差不多要抵达我们怀念的家园时,我们谈论说:「明天来做汉堡排吧。」,是我提出的意见。
毕竟,她当时就用这种小孩子闹别扭般的表情拜托我嘛。
「说、说得也是喔。抱歉!我沉浸于研究之中,完全忘了这件事。我今天和男人们解释了屠宰的进程,整天都相当匆忙!」
「……我不想跟毁约的蠢货说话。」
爱·法再次翻过身背对我。
「什么毁约啊!你太夸张了吧!喂,不需要为了这种事而闹别扭吧,……好痛!」
我将手搭上她的肩膀后,她再次打了我一下。
「喂~!我已经跟你道歉了嘛!明天!我明天一定做给你吃!我这次绝对不会忘记!爱·法!爱·法小姐!」
总之就是这样。
开始准备婚宴的第一天,平稳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