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 凶星(1/2)
1
蓝月十五日。
尽管这天没有一个平安的结尾,但开始的方式与前一天如出一辙。
森边依然维持戒严状态。我们在日出时醒来,擡着要清洗的物品打开门后,守护法家一晚的多姆家男人站在我们门前。
总共有四位男人。他们在法家四方生火,轮流休息,防备凶贼袭击。
「早安,我们去帮晚餐善后了。」
四位带着奇霸兽头骨的男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是摊位卖剩的商品,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昨晚请他们吃了『咩姆烧肉』当作晚餐。在朴实强悍的森边居民中,北边一族的男人特别勇猛。由于札特·孙玷污了多姆家的名誉,使他们暴跳如雷,但他们宛如岩石般面无表情的脸庞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四位男人中,其中一人留在家里监视周遭,剩下三人跟着我们前往水源地。他们遭札特·孙袭击,让泰伊·孙不知去向。为了挽回多姆氏族的荣誉,他们自愿护卫法家。
他们一定强烈希望能亲手报复凶贼吧。他们二十四小时都护卫着法家,使我们不需要担心离开家园时遭到纵火或下毒,可以努力在驿站城市做生意。
结束晨间工作后,我们今天也路经卢家聚落,与希拉·卢和路多·卢等人会合后,进入驿站城市。
尽管我们认为在这段路途中最有可能遭到袭击,但我们这天也平安顺利地抵达驿站城市,静静地开始工作。
◇
(卡谬尔·佑旭等人目前正在摩尔加森林的正中央吧。)
我用铁板煎着肉,茫然地思索。
他们在日出时离开杰诺斯,大约四、五十分钟后抵达卢家聚落。接着,他们会花两个小时南下至萨乌帝的聚落——现在应该正在没有道路的森林间前进吧。
他们沿着摩尔加山从南方朝东方前进后,要花半天才能穿出森林。路程仿佛无穷无尽。这还只是往返两个月的长途旅行开端罢了。
(札特·孙会在哪里出现呢?……难道路多·卢说得没错,他会静静地在森林中丧命吗……)
考虑到这一点,我不知不觉地叹了口气。
我的搭档菈菈·卢站在身旁,她一脸不满地嘟囔:
「嗯~客人果然很少呢。人家的干劲快要消失了。」
「没这回事。我们的销售量并没有极端地一落千丈。」
虽然这么说,生意确实有些冷清。我们的销售量会与平时不相上下,是因为西方客人本来就不多。
然而,都拉大叔依然紧紧牵着塔拉的手,连同锅具店和布店老板的份,一同买了回去。佑美也如同昨天声明的一样前来露脸。我只能祈祷这些人不要卷入灾祸,咬紧牙根努力了。
「啊,欢迎光临!」
此时,仿佛在为我们打气似的,一批团体客人走了过来。我勾起由衷的笑容,迎接对方。
东之民的商团《银之壶》全员前来光顾。修米拉尔一如往常地脱下兜帽,站在摊位前方,他莫名地不发一语,凝望着我。
「呃~今天也是各五个吗?」
「是。」
他轻轻点了点头,再次陷入沉默。
为什么呢?或许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哀戚。
「修米拉尔,怎么了吗?」
「不……我只是、听说了、一件事。」
「一件事?」
「南方居民的旅社、吃得到、你的料理。」
「啊,你指的是《南之大树亭》啊。」
他陷入沉默,眼神满是哀伤。
到了这个地步,我多少能察觉到他的心思。
「这、这个啊,因为《南之大树亭》的老板是南方和西方的混血,他听说摊贩大获好评后,希望我为他们的晚餐时段提供餐点……」
「晚餐时段,能吃到你的料理、很幸福。」
「谢、谢谢你。可是,这部分跟旅社老板的想法有关……」
「旅社老板、西之民、不行吗?」
「什、什么?」
「《玄翁亭》老板、是西方人。明日太、讨厌、西方人吗?」
「没、没这回事。这个摊贩有西方客人会来光顾。我自己也希望森边居民能跟西方人筑起更好的关系。」
修米拉尔微微探出身子。
「《玄翁亭》的老板、拥有、相同的愿望。《玄翁亭》、晚餐、不行吗?」
「那、那是你住宿的旅社名称吧?要是对方愿意跟我合作,我当然求之不得……」
「我、转告他、《玄翁亭》老板、一定很高兴……我们、很幸福。」
「要是我们能够合作,我也很开心。修米拉尔,你总是为我们带来很棒的提议,我很感谢你。」
修米拉尔缩回身子,微微低下头。
「……我失态了,真是丢脸。」
刚刚那算是失态的举动吗?
那我不就一天到晚都在失态吗?
「不过,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现在这个时期,我也无法自由行动。就我现在的立场而言,最好不要恣意在驿站城市走动……」
「不要紧,灾厄、要结束了。」
「欸?」
「我的同胞、是占星师。他说、森边、灾厄的凶星、消失了。」
这么说起来,东之王国西姆又被称为魔法之国、咒术之国。就算真的有占星师的存在,也不足为奇。
「一定会消失。灾厄、将化解。星星的动向、是绝对的。」
「这样啊。那么,只要罪犯被逮捕时你们还待在杰诺斯,我就会去跟旅社老板谈谈——」
修米拉尔摇了摇头,仿佛在打断我的话。
这位太过冷静的沉着年轻人难得露出如此性急的态度。
「不对、凶星、会消失——今天、会消失。」
「今天?」
「今天。灾厄的凶星、今天、会消灭。」
修米拉尔再次探出身子。
「明日太,请你留意。强大星星、消失时、将波及、周边的星星。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灾厄消灭时、将波及、势弱的星星。」
我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呢?
就西洋人的说法来形容,就像有人在自己的墓上行走一样……一股笔墨难以形容的寒意缓缓窜过我的背脊,我不禁全身发抖。
「……我会告诉、《玄翁亭》老板。灾厄结束后、拜托你了。」
最后,他眯起眼睛,仿佛在怜悯我。接着,他与同胞一同离去。
「他还是让人搞不懂耶。」
菈菈·卢笑道。我却笑不出来。
总觉得胸中莫名骚动不安。
灾厄的凶星将会消灭。许多人的命运将受到波及——
这简直像是个不祥的预言。要是把札特·孙看作灾星,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这也让我害怕。
(与其让他在森林中悄悄死去,我比较希望有人好好逮住他,不过……)
届时,我们也会受到莫大的损害吗?札特·孙长年卧病在床,他的身上真的残留着强大的力量吗?
我无法理解占卜的结果,心里却愈来愈不安。
「……啊,是多多斯。」
此时,菈菈·卢毫不在乎似地低喃。
一位带着多多斯的东方人独自从北方走了过来。
「今天一早就很吵闹喔。因为多多斯在森边行走嘛。莉蜜他们都很兴奋呢。」
「啊,商团的人使用多多斯拖行货物啊。菈菈·卢,你有去围观吗?」
「嗯,人家刚好完成水源地的工作,正要走出去。那是一群让人感觉很差的人喔。每个人都像西姆人一样遮着脸。」
我和平时一样,与精神奕奕、无惧无畏的菈菈·卢交谈后,心中的不安也稍微缓和下来。
不只菈菈·卢,所有卢家女人都表现出坦荡荡的态度,没有对札特·孙的袭击事件表现出一丝畏惧,她们的举动让我感到可靠。我的胆量果然完全没办法与她
们相比。
「看到城里人高傲地走在森边聚落,果然让人不舒服。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不,这不是第一次吧?以前也曾经有商团经过森边,前往西姆。」
「啊,对喔。人家已经不记得这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才两岁吧。」
「欸?上次有商团通过森边,已经是这么遥远的事了啊?」
我有些讶异地反问后,菈菈·卢点了点头。
「那是信·卢的第一个弟弟出生那年,刚好过了十年。所以人家才两岁,当然记不得啰。」
「这样啊……原来如此……」
为什么呢?
我总觉得心中窜过一抹不安。
不管那是多少年前发生的事,都与我无关。明明和我没有关系——我的胸口却一阵骚乱。
十年前,一个巨大商团经过了森边聚落。然而,不知道是因为森边居民领路不周,亦或是商团准备不充足,他们遭受奇霸兽袭击,全员失去性命。
数十人因此命丧森林。
那些人是杰诺斯的居民,不是森边居民。
(难道说……)
宛如绒毛的不协调感轻飘飘地描绘出形状。
我并不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受。前天,我也尝过这个滋味。
当时札特·孙仍关在纪恩家。所以,我当时只为了卡斯兰·卢堤姆要和卡谬尔·佑旭见面一事感到心慌,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接着,我联想到二十多天前,卡谬尔·佑旭抵达卢家聚落时的事情——
(对了,那个时候,卡谬尔也曾提到商团……不,是东达·卢提起的吗?总之,他们当时有谈及这件事。没想到那竟然是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我早已将两人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我当时认为那是好几年前发生的事,与我毫无关系。
现在也是一样,这点依然没有改变。不管商团是在五年前或是十年前惨遭袭击,都与我无关吧?
但是——有一件事改变了。我现在知道有人十年前在杰诺斯意外身故。我从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那个人是米拉诺·马斯的挚友,也是他妻子的哥哥。
那位不知名的人物在十年前失去性命。
(难道——他是商团的成员吗?)
米拉诺·马斯声称森边居民杀了自己的好友。证据就在于那个人的手中握着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首饰。
(我记得他当时是死在悬崖下……)
仔细想想,驿站城市并没有悬崖。就我所知——只有摩尔加森林中才有能让人跌落而下,失去性命的断崖。
米拉诺·马斯的挚友果然是商团的一员,在森林中丧命吗?
袭击他的人不是奇霸兽,而是森边居民。
(十年前——札特·孙刚好也是在十年前卸下家主一职。不管怎么说,札特·孙都比兹罗·孙更有可能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的行为。就算他当时已经患病,他也可以命令他人帮自己动手,不需自己出马。)
「他人」该不会就是泰伊·孙吧?
拼图逐渐拼在一起,浮现出一幅不堪入目的图画。
但拼图还未凑齐。这么一来,萨修马的商团愈来愈有可能遭受袭击了。
这并不是让人讶异的新闻。不管可能性是一成或九成,卡谬尔·佑旭等人都不会掉以轻心。就算札特·孙展开攻击的可能性提高,对商团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可是——还是不够。
我心中的不协调感依旧没有消失。
「……明日太,你没事吧?」
菈菈·卢突然戳了戳我的侧腹。我打从心底吓了一跳。
「客人来了。如果你不舒服,人家来做吧?」
「不,不要紧。请稍等一下……」
话才说到一半,我更加错愕了。
站在摊位前挂着微笑的人竟然是雷托少年。
「咦、咦?雷托,你留在杰诺斯啊?」
「是的。这次工作十分危险,所以卡谬尔命令我看家。真是过分,我这两个月都要孤零零度过了。」
雷托少年露出天真的笑容,可爱地微微歪着头说:「今天我只要一人份」,递出两枚红铜币。
「谢谢你的光顾……你要怎么生活呢?杰诺斯是你的故乡吗?」
「是啊,但我没有家,也没有家人。」
有着一头亚麻色发丝的少年依然挂着笑容。
「母亲生下我后就过世了。缘分让我住进《奇谬鸟尾巴亭》。两年前,我遇见来旅社住宿的卡谬尔,成为他的弟子。」
「欸?你是米拉诺·马斯的养子吗?」
「不,他当初是出于善意,让我住在那里。我现在已成为卡谬尔的家人,也会支付住宿费给米拉诺·马斯。」
他的孩提时代比我想像的更为艰辛。
正因如此,这位少年才会洋溢着成熟的氛围吧。
「米拉诺·马斯对我很好,但我想看看各式各样的世界,所以选择待在居无定所的卡谬尔身边。只要跟他一起过日子,无论如何都能学会独自生存下去的能力。」
「这样啊……一个人独自过两个月,很辛苦吧?」
「没这回事。我本来就孑然一身。」
雷托少年扬起温驯乖巧的笑容。
「我的父亲曾经是大商团的团长,十年前,一场不幸的意外使他丧命,母亲后来也追随他而去……我当时才刚出生,没有任何记忆。」
我差点把刚做好的『奇霸兽堡』掉进铁锅里。
雷托少年的茶色眼眸紧盯着我。
「你果然不知道吗?卡谬尔并没有要求我封口,所以不要紧。」
「雷托……那么,米拉诺·马斯的挚友是……」
「是的。你指的是米拉诺·马斯的大舅子吧?我的父亲是他商业上的伙伴。米拉诺·马斯一定把太太和我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觉得我很可怜。他对我和他的亲生女儿一视同仁,相当爱护我们。」
「…………」
「请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本来就无亲无故,完全不了解丧亲之痛。」
雷托少年面露更纯真的微笑,拿走我手上的『奇霸兽堡』。
「那么,先告辞了。明天开始,我每天都会来光顾。」
雷托少年娇小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彼端。
我半分茫然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听到最后一块拼图在脑中拼起的声响。
卡谬尔·佑旭——一开始就知道十年前商团全灭事件的凶手可能是森边居民。
因此,他才会订下这个计划。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没有让雷托少年同行吧。
他不愿意看雷托少年步上父亲的后尘——
(但是,十年前的状况和现在不一样了。假使十年前的事件是孙家的计谋,现在却只剩札特·孙和泰伊·孙能够做出如此蛮横的行为了。光凭两个人的力量,无法袭击由四位猎人和五位《守护者》守护的商团——就算他们真的展开袭击,也只会惨遭击败……)
就算拼图大功告成,我的结论依旧没有改变。
但我的心却因不安而骚乱不已。
这让我今天工作时,心中一直惶惶不安——时间仿佛流动得更缓慢了。
2
这一天,我们也顺利完成工作。
工作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那一群人抵达驿站城市时,正值我们结束工作的时间。
我们完成摆摊和《南之大树亭》的备料作业后,和昨天一样,在《奇谬鸟尾巴亭》与大家会合。
一开始,爱·法率先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街道另一端好吵杂。」
当爱·法抛下这句话的同时,她将我推至路边,整个人护住我。我还没有感受到任何预兆,但路多·卢也把女人赶到自己身后,他们用猎人的眼神望向南方。
「怎、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空气相当
紊乱……而且,他们正朝我们而来。」
这里是驿站城市正中央。札特·孙等人不可能在白天的街道上,光明正大地昂首阔步吧?
「既然如此,我们最好赶快归还摊车,离开驿站城市吧?」
「现在别动。凶贼似乎无意展开攻击。不过,这是——」
爱·法陷入沉默。她的侧脸挂着充满怀疑和戒备的表情。
然后——「他们」来了。
本来没有察觉到他们的行人停下脚步,慌忙躲到路旁。
低沉的吵杂声缓缓接近而来,宛如地震的前兆。
远方似乎传来年轻女孩的轻声尖叫。
「那是……」
我忍不住将手放在爱·法的肩膀上,探出身子。但爱·法的身体动也不动,我无法将脸探出她的肩膀。
一个奇妙的集团从道路南方走了过来。
他们声势浩大,全员都穿着连帽皮革斗篷。步伐悠哉。
恐鸟多多斯的头突然从人群中探了出来。两只多多斯拉着一台巨大货车。
道路宽约十公尺,路人可以轻易闪避这一行人,继续向前迈进,但所有人都靠向路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凝望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这群人的氛围就是如此古怪奇异。
「抱歉啊!我们并不危险,不需要担心!可是,不要太靠近我们喔!」
一位虎背熊腰的男人站在最前方,发出豪迈的笑声。
他的声音让我更加吃惊。我们与那个团体仍保持着七、八公尺左右的距离,再加上对方戴着皮革斗篷上的兜帽,我看不到男人的长相。但我曾听过他粗野的嗓音。
这个男人不应该出现在驿站城市——那是前往西姆的商团首领——萨修马的声音。
也就是说,那是他率领的商团成员吧。
可是,他们现在应该待在位于摩尔加山山脚的森林中才对。
再说,尽管商团人数众多,我却只看到两只多多斯。他们也没有携带其他行李。
然后——我的嗅觉让我察觉了这股奇异氛围的真面目。
两种气味随风飘进我的鼻腔。
一种是宛如过熟果实的甘甜香气,另一种是宛如铁锈、伴随着酸味的腥臭。
(这是——)
这是引诱奇霸兽果实的香气,以及血腥味。
当我一头雾水,愣在原地时,他们走到我的面前。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果然是萨修马。他深深屏蔽着脸孔的兜帽下,隐约可以看到熟悉的褐色胡须和巨大的嘴巴。
他穿在身上的皮革斗篷上沾满红黑色的血迹。
「……喔,你是摊贩老板啊。」
萨修马突然停住脚步,望向我们,抛出这句话。
他身后的男人们也仿效他,心不在焉地望着我们。
萨修马的脸上挂着笑容。
其他男人们身上却散发着肃杀的氛围。
「除了性感的女人外,今天还有猎人陪着你啊。看到这么多森边居民进城,杰诺斯居民应该很害怕吧。」
「你是——萨修马吧?请问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不是出发去西姆了吗?」
「我们是打算这么做啦。但货物都被糟蹋啦,只能丢脸地跑回来了!如果双手空空地前往西姆,没有办法做生意吧?」
萨修马抛下这段话,开怀大笑。
他的外貌凶神恶煞,看起来就像一位野盗首领。他沾满鲜血,放声大笑的模样看起来根本不像商人。
再说——我看到他腰际牢牢地挂着一把大刀。不仅如此,就算站在总数超过十人的森边居民面前,他也毫不畏惧。
看到我一脸困惑的模样,萨修马愉快地说了下去。
「这是遵从杰诺斯法律进行公正肃清的结果!虽然你们是森边居民,但依然隶属于杰诺斯管辖下,不可以动歪脑筋喔?」
「公正的肃清……?」
「该说是刚好吗?我们遇到一位独一无二的森边居民,他的外表让人不可能认错他的身份。你们帮我确认一下吧。这说不定是各位最后一次与他见面了。」
萨修马贼贼一笑,对着后方的男人们擡下巴示意。本来聚在一起的男人们移动到集团中央位置,分别走向多多斯的前后两侧。
接下来,我瞠目结舌。
三位男人站在拉货车的多多斯后方。
其中一人是卡谬尔·佑旭。
尽管他披着兜帽,但我不可能认错他修长的体格。我还看到他代表性的鹰勾鼻,以及覆满金褐色胡渣的下巴。
另一个人是达巴克的汉恩。
他并没有穿着斗蓬,头部绑着层层绷带、粗糙的布制衣物包裹着健壮肉体、挂在腰际的两把刀皆清晰可见。他宛如爬虫类般的灰色冰冷眼眸漠不关心地望着我们——望着我们这群森边居民。
一个男人站在两人中间。他瘦骨如柴,穿着破布衣裳,宛如活尸。
那是孙家本家前任家主,札特·孙。绝对没有错。
他真的瘦成皮包骨,看起来十分凄惨。
他的脸直接呈现头盖骨的形状,眼窝和双颊凹陷,干枯的嘴唇中有一口黄板牙。连残留着少许黑发的头颅上都刻划著名深深的皱纹。肌肤呈现紫黑色,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还活着。
他的四肢、脖子和身体都宛如枯枝般枯竭萎缩。铁链捆着他的手腕,系在货车的后方。他身上破旧的衣服勉强可以看到漩涡的花纹。
他的个子应该很高,但现在弯曲着腰和膝盖,似乎没有笔直站立的力气。他骇人的模样让人感到不愉快,仿佛坟墓中的尸骸直接暴露在自己眼前。
「这个男人的确是森边的大罪犯札特·孙吧?他朝我们丢了一种奇怪的果实,吸引奇霸兽过来!多亏了他,我们不只负伤,货物也糟蹋了,大部分的多多斯也不知去向。我们后来偶然抓到了他,应该没有哪个王国的法律会包庇这种大罪犯吧!」
听到萨修马说的话,我终于发现多多斯拖的货车中装了什么。
没有车篷的货架上躺着几位全身是血的凄惨男人,有的人发出痛苦呻吟,有人像尸体一样动也不动。
人数总计六人。是二十三位商团成员中的六人。
剩下的男人们静静地包围住罪犯和货车。他们身上的皮革斗篷染成鲜红色,大概是奇霸兽喷溅的血液。
(引诱奇霸兽果实……原来如此,他使用果实袭击商团啊……)
倘若对方没有说谎,我大概可以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因为空气中飘散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强烈甘甜果香。爱·法一定也有闻到这抹浓郁的香气吧。
「萨乌帝家……带领你们进入森林的森边居民呢?」
我半下意识地询问后,萨修马发出冷笑。
「啊,他们当然率先展开迎击啰。无奈奇霸兽的数量太多,四人都受了重伤,我们将他们运回聚落了。尽管结局让人怜悯,但他们是顽强的森边居民,不会丢掉性命吧。」
「泰伊·孙呢……?你们只遇到一位凶贼吗?」
「你说那位灰发老爷爷啊?《双头獠牙》砍了他后,直接把他推下山谷了。他已经成为蒙兽的饲料了吧。就算当时还活着,现在也早已伤重不治了。大家明天开始不用再畏惧森边的大罪犯啦!」
「……泰伊·孙……?」宛如地狱深处回荡的声音响起后,在场者瞬间紧张了起来。
深深低垂着头的札特·孙缓缓擡头。
「……泰伊·孙去哪里了……?我们必须亲手挽回孙家失去的荣耀……泰伊·孙……?」
「吓了我一跳。这位活尸,你还有力气说话啊。」
萨修马似乎感到作恶,他的笑容变得僵硬,转向札特·孙。
「你的同胞死在森林里啦!你的性命也将在今晚走到尽头!在这之前,你就尽情做你的大梦吧!」
「……你在说什么啊,肮脏的石之都居民……你们忘了森边居民的恩情,迟早会走向凄惨的结局!」
他的眼窝宛如真正的髑髅般深深凹陷,寄宿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火焰。
他干枯的皮肤龟
裂开来,脸上逐渐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你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猎捕奇霸兽,为什么要轻蔑我们……?你们只能靠贬低我们来维持自尊心!脆弱的赛尔法之子啊!污秽的石之都居民啊!你们都受到诅咒了!」
「哼,你怎么突然开始说些聪明话啦,凶贼。那么,企图夺走石之都财富的你又是什么?你有资格用这么高傲的语气说话吗?卑鄙小人!」
萨修马的声音浑厚有力,脸上却浮现出恐惧之色。震慑他的并不是札特·孙说的话,而是札特·孙声音中的魄力与邪恶吧。
这也是我的心声。札特·孙散发出惊人的生命力,让人感受不出他是濒死之人——狄咖和杜多见识到他宛如怪物般的魄力和执念后,心中充满畏惧。我们现在也亲眼目睹他这副模样。
「受到诅咒的石之都居民,随便你们怎么说……我们的鲜血和荣耀为你们筑起了财富!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徒!毒辣的篡夺者!我们的努力守护了你们的安宁!」
「你说够了吧!忘了荣耀,恬不知耻的人是你!」
宛如钢铁般的声音阻断了札特·孙的诅咒。
开口的人是爱·法。
「你独占奖金,滥采森林蔬果,没有好好尽到猎人的职责,不准谈论森边居民的荣耀!」
「喔……你这家伙就是女猎人啊……听说你奉承石之都的蠢蛋,获得莫大财富,是无耻之家的家主……」
他充满怨念,宛如鬼火一般的眼神正缓缓地望向爱·法。
爱·法现在就像一只暴跳如雷的山猫,她熊熊燃烧的蓝色眼眸正不悦地回瞪对方。
「你没有资格说我无耻!孙家前任家主,你走错了道路!」
「你才走错了道路吧……石之都的居民是敌人!是不可饶恕的罪人!为了让自己沉浸于安宁之中,他们把我们关在宛如监牢的森边里!他们是一群污秽的罪人!」
「我们的神是森林!竟然称森林为牢狱,你没有资格称自己为森边居民!」
「蠢货……森林又没有赋予我们任何恩惠,怎么会是神!我们的祖先受骗了!我们明明在森林过活,没有赚到铜币却只能饿死,这哪是猎人该过的生活啊!八十年前,森边居民的荣耀就粉碎了!就惨遭践踏了!你们只是为了猎捕名为奇霸兽的铜币,而不惜赌上性命!」
爱·法咬牙切齿。
她紧闭的双唇即将发出怒吼时,路多·卢跨出了半步。
「你这家伙从刚刚开始就在胡诌什么啊?不管你怎么掩饰,你都犯了罪!你玷污了森边居民的荣耀!」
「不对……我是要取回荣耀……兹罗果然无法继承我的大志……要不是我遭受病魔侵袭,森边居民一定能夺回荣耀!到时候,我们不需要阿谀奉承任何人,可以享用森边的蔬果,在森边生存下去,过着我们应得的生活!」
「你太蠢了吧?袭击旅人、夺取财富难道是森边居民应有的姿态吗?」
「就算我们为非作歹,杰诺斯城的人也不会惩罚我们!十年前,那些家伙也只能装作视而不见!他们没有办法猎捕奇霸兽,怎么可能制裁森边居民!」
这句话宛如闪电一般,窜过我的心。
十年前,他果然——札特·孙果然犯了同样的罪。
当时,他的计划成功了。
他引诱奇霸兽,杀死所有商团的人,抢夺货物——然而,却没有人兴师问罪,所以他现在才能露出自夸的笑容。
「只要我们稍微蓄积力气,就能获得自由!你们却让一切的努力都白费了!法家的家伙!卢家的家伙!要不是你们的阻挠,孙家一定能将森边居民领导至正确的道路!」
这一瞬间——一把收纳在皮革刀鞘中的刀朝札特·孙的背部一挥而下。
札特·孙发出宛如野兽般的呻吟,倒在石之大道上。
是达巴克的汉恩挥的刀。
「下流小人。」
他裹着绷带的嘴巴抛出这句话后,再次举起刀,却被卡谬尔·佑旭静静地按住了。
「虽然逮捕了犯人,但我们没有制裁他的权利。汉恩,我们好不容易立下功劳,别让心血白费了。」
汉恩宛如爬虫类的冰冷眼神望向卡谬尔·佑旭,若无其事地将刀系回腰际。
卡谬尔·佑旭轻轻叹了口气。望向彻底安静下来的萨修马。
「萨修马,多说无益。这个人深受病魔侵袭,已经失去正常人的心了。我们必须尽快把这种麻烦的家伙交给杰诺斯城。」
「啊、嗯……说得也是。」萨修马恶狠狠地俯视着札特·孙,朝着北方前进。
「你站得起来吧。要是不站起来,我会砍下你膝盖上的肉。」
听到卡谬尔·佑旭的威胁,札特·孙缓缓站了起来。
最后,他宛如恶鬼似地放声大笑。
「污秽的石之都居民、背叛孙家的无耻假猎人!你们就尽量憎恨彼此,迈向毁灭吧!现在眼前只有躲不掉的纷争与绝望在等着你们!我诅咒西方神赛尔法!我希望南方神加喀尔遇到灾祸!我们不会再搞错侍奉的神了!」
散布在前后两侧的男人们再次将他藏起来,等到沙哑的大笑声消失后,只留下宛如混浊瘴气般的寂静。
萨修马领头后,穿着皮革斗篷的一行人再次缓缓移动。此时,消失的卡谬尔·佑旭突然垫起脚尖,望向我们。
他取下兜帽,脸上并没有挂着一如往常的装傻笑容,表情有些歉疚——他勾起一抹寂寥的微笑,仿佛在乞求我们的原谅。
「……这下子,孙家终于完了啊。」
路多·卢耸了耸肩,轻声说道。
我正打算望向他们时,突然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伫立在路旁的人们正用异样的眼神望着我们。
所谓的异样眼神——充斥着极度的恐惧、愤怒、狐疑与困惑。仿佛在看着一头陌生的野兽。
萨修马一行人已经消失在道路的另一端,但没有人离开。大家都伫立在原地,瞪着我们。他们似乎害怕一转身背对我们,就会遭到我们砍杀——人们全都僵在原地。
此时,有人敲了敲我的左肩,我差点要跳了起来。
转过头,米拉诺·马斯站在该处。
这么说起来,我们现在正站在《奇谬鸟尾巴亭》的正前方。
「米、米拉诺·马斯……」
「不要多嘴。你们赶快回去。」
米拉诺·马斯也跟其他路人一样,双眼中也燃烧着炽热的激情。
不,他眼眸中的火炎比其他人更为剧烈,仿佛正因憎恨而发狂。
「我会整理摊车,你们带着自己的行李马上回去……不然的话,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
「不要误会,我对你们的印象没有任何改变。」
米拉诺·马斯低声抛下这句话,憎恨地望向男人消失的北方。
「……那家伙杀了我的好友。」
尽管我差点没听到他压低的声音,但他确实这么喃喃自语。
此时,我终于发现雷托少年悄悄地站在他的旁边。
少年静静地笑了。
他凝望着北方,笑容跟平时一样纯真无邪。
看到他的模样,我无法推敲出他内心的想法——可是,我看到透明的泪珠一涌而出,从少年光滑的象牙色肌肤上滑落而下。
插图p207
几个小时后,我们接获札特·孙的死讯。
东达·卢代表三族长前往杰诺斯城后,将这个消息带回森边。
札特·孙被关进杰诺斯城的监狱中之后,没有等到入夜,在接受审问时衰弱而亡。
如同西姆占星师的占卜结果,凶星消失无踪。
他干脆地离开人世,仿佛在嘲笑留下来的人们,扭曲了各种命运。
3
「——带领商团进入森边的达利·萨乌帝等人也身负重伤。幸好没有人丧命。其中两人伤势较重,暂时无法进入森林。」
晚餐后,我们待在卢家聚落,听着卡斯兰·卢堤姆进行报告。
凶贼的威胁唐突地消失了。但现在的状况使我们
无法尽情欢庆。为了获得更多情报,我和爱·法只好前往卢家聚落一趟,没有回家。
「我不清楚正确数量,但他们至少遭到超过十只奇霸兽袭击。札特·孙和泰伊·孙恐怕是把引诱奇霸兽果实的汁液淋在身上,引导奇霸兽接近商团……然后,他们将引诱奇霸兽的果实扔在商团的男人们身上,将奇霸兽的注意力转移过去。」
报告内容与我的预想如出一辙。
他们运用『献祭猎法』的要领,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诱饵,吸引到超过十头奇霸兽——他们真的疯了。
「四位猎人对上超过十头奇霸兽啊,那当然没有胜算啰。真厉害,竟然没有人丧命。」
听到路多·卢搭话,卡斯兰·卢堤姆沉重地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达利·萨乌帝对于自己没有击败札特·孙和泰伊·孙一事感到懊悔莫及。依据萨乌帝家的使者所述,一旦伤势恢复,他绝对会前来道歉。」
「那不重要啦。算了,要是那位宛如骷髅的前任孙家家主在森林中丧命,说不定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目前有八个人待在大房间。
分别是我、爱·法、卡斯兰·卢堤姆、路多·卢、东达·卢和吉萨·卢——以及纪芭婆婆和米雅·雷妈妈。
纪芭婆婆身体虚弱,难得会留在这里。当她接获札特·孙的死讯后,主动表示要参加这场气氛沉重的会议。
「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没有确实逮捕到泰伊·孙。关于这一点,达利·萨乌帝有说什么吗?」
吉萨·卢代替沉默的家主询问卡斯兰·卢堤姆。
「是。达利·萨乌帝确实看到用绷带遮住脸的男人砍杀泰伊·孙。泰伊·孙的胸口遭对方狠狠砍了一刀后,他抓住男人的外套,却被踹飞,跌落谷底。」
「嗯,可是,既然没有人确认到他的尸体,我们最好认为他还活着。毕竟濒死的人还是有可能在聚落纵火,伤害女性。到头来,我们仍必须严加戒备。」
吉萨·卢这么开口后,宛如一条线的细长眼睛望向我和爱·法。
「明日太,你明天还打算进驿站城市吗?」
「是的,我姑且已经备料完毕了。杰诺斯城的人似乎也希望我们继续做生意……但是,我认为明天开始必须更小心慎重。」
札特·孙的存在让驿站城市的居民更加畏惧和戒备森边居民。那位不可饶恕的罪人竟然还有脸谴责石之都设下的骗局。
我不会全盘否定那位宛如凶星的男人的发言。八十年前,杰诺斯城和森边刚开始来往时,势必潜藏着扭曲的心态和欺骗。
然而,这些话不该由札特·孙告诉大家。这是忍受苦难至今的森边居民必须亲自解决的问题。
这位大罪犯谋害他人、在聚落纵火、袭击旅人并夺走财富。听到他揭发杰诺斯城的罪状,只会让人们更为愤怒惊恐。因此,当驿站城市的人们因遭到罪犯责骂而怒火中烧之际,心中也燃起了对森边居民的畏惧。
他们说不定会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对森边居民的歧视心态——一旦察觉到这一点,心中的恐惧将会雪上加霜。
他们会认为森边居民果然对自己怀恨在心,尽管表面上默不作声,心里一定对城市里的居民充满怨恨和不满。
实际上并没有这么一回事。不知道是好是坏,森边居民对杰诺斯的居民并不感兴趣。他们只一股脑地追求荣耀,没有发现自己受到不正当的待遇。
因为族长必须与杰诺斯城来往,所以札特·孙的心中才会充满怨怼吧。那个男人太拘泥于心中的怨恨与屈辱。这是引起现在这个状况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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