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部 二○二○年十二月(2/2)
「那是一辆黑色的日产March,停在大楼前面,整辆车都粘贴深色隔热贴,看不到里面。那明显不是外行人的车,但也不是黑道,车种太便宜了。」
「目黑在那辆车里吗?」
「没有,车里的人是我们的同业。目黑雇用了侦探事务所,要调查工藤先生。」
奥野说。
「车子停了三十分钟左右后离去,我让部下跟踪他们,所幸没有被发现。」
奥野拿出一张放大至A4尺寸的照片,上面有一辆停在停车场的黑色日产March,以及挂着「村田侦探事务所」招牌的承租店铺。照片还拍到一名正要进入事务所的壮汉。
「工藤先生看到的人影,是这家伙吧?」
「我没看到脸,不过轮廓很相近。」
「那就是他了吧!他是所长,姓村田的侦探。我们今天监视了这间侦探事务所的客户,出现的人就是——」
奥野拿出第二张照片。上面的人,是戴着棒球帽的目黑隆则。
「目黑会不会只是偶然拜访这间事务所?」
「理论上有可能,但依目前状况来看,不可能吧。March里坐了两个侦探,其中一位就是在事务所前迎接目黑的人。事务所本身生意不太好,守了四小时也只来了三个客户。我认为碰巧出现跟工藤先生有关的人,这机会很低。」
工藤不得不承认,恐吓者就是目黑。
究竟为什么?工藤在咖啡厅里不断思索。若目黑是恐吓者,他跟晴又有何关系?
工藤在脑中梳理目前发生过的事。
一切的开端,是金星战。目黑于金星战出赛,和工藤产生了关联。但那是很早的事了,当时工藤还没对晴发生兴趣。将晴搭载到Frict,是第一回合淘汰赛后才提出的。
然而,情况发生了变化。他们开始研议制作水科晴的人工智能。
工藤在索拉力星的社群专页发文,并向晴的同学们发送消息。目黑得知了这些事。他和晴之间,有什么秘密不想曝光。
目黑开始发恐吓信给工藤。不准再调查水科晴。同时,目黑也发现「KEN」的真实身份就是工藤,并开始埋伏跟监。他在中途攻击间宫纪子,增加了威胁性。
但工藤仍未停下脚步。于是他雇用侦探,对工藤进行个人调查。就像工藤威胁根本纱绘一样,目黑也想抓住能用来威胁的把柄。
这样想的话,基本上都还合理。不过,偶然的因素实在太多了。电脑围棋、人工智能与恋爱软件。通过前者的工作认识的人,碰巧也跟后者扯上关系。有这么偶然的事吗?又或者,只是工藤没有察觉,其实一切都是目黑背地的阴谋?
工藤看着手边一叠文档。那是工藤调查的,目黑的来历。
目黑隆则,三十九岁。比工藤大四岁,比晴大八岁。在东京出生,国高中均于都内名校就读,地理位置与晴的学校很近。
目黑在十八岁时通过职业考试,开始以职业棋士的身份活动。他没有上大学。之后的四年内没有特殊表现,但二十三岁时在十段赛的正式比赛中获胜,此后逐渐活跃,并于二十七岁获得天元头衔。之后,陆续成为本因坊与棋圣,这也是他在金星战前持有的两个头衔。
光看经历,他与晴的共通点只有住在东京,以及高中的距离很近。就算目黑隆则真的是「HAL」,也很难想像他是「雨」。根据纪子表示,「雨」应该是跟晴同一个世代的少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正当思绪走进死路,工藤的手机出现来电,是奥野。
「喂?我是工藤。」
『目黑在我旁边,我们现在就过去。』
「了解。」
电话挂断。终于来了。工藤久违地感到紧张。
目黑被奥野带来时,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他的模样轻松自在,仿佛来到饭店住宿,而奥野只是接待他的服务人员。
「想不到会在这里见面啊,工藤先生。」
工藤只点了头回应。首先要观察对方如何出手。
「今天有何贵干?这位先生说,工藤先生有话想跟我说,我也没多问就来了……不过我之后还有事,麻烦您长话短说。」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工藤刻意使用语意模糊的问句。他还不完全清楚目黑做过哪些事,于是先丢出一个涵盖范围较广的问题,引诱对方提供更多信息。
目黑轻轻歪头答道:「那种事?是哪种事?请您说具体点。」
目黑没有上钩。没办法了,工藤决定更进一步。
「村田侦探事务所。你雇用那边的侦探,调查我家对吧?为什么这么做?」
对于工藤的质问,目黑轻轻一笑,眼神盯向工藤。
工藤悚然一惊。目黑淡淡的笑容背后,自深处窥伺而来的眼神,竟如无情的杀人犯一般冰冷。
「我不打算说明这个。」
「拒绝说明吗?我会报警喔!」
「请自便。我可没缠着你,请去找侦探公司吵。而且我听说,侦探行为是否违反轻犯罪法(注8)之类的法律,若非纠缠到一定程度,是很难认定的。对吗,旁边这位?」
目黑向奥野提问,但奥野没有回答。他的毫无反应,似乎也在目黑的预期之中。
「没有其他事了吧?我之后还有安排,不打算久待了。」
「请等等,如果你不承认的话,我会向媒体爆料。决赛前竟然雇用侦探调查比赛对手,这事情曝光可不好吧?」
「请随意。我可没有犯什么罪,如果你宣称的内容违背事实,我会提起妨害名誉的告诉,这点还请注意一下啰。」
目黑不为所动,比想像中难对付。工藤这才顿悟,他打算和目黑面对面问出真相的计划,实在太天真了。
「奥野先生,请记下我们刚才的对话。」
「我有录音。」
奥野拍拍胸口,录音机就在他胸前。然而,目黑的神情依然如故。
「目黑先生,开诚布公地谈吧!你的要求是什么?」
「要求?是你突然把我叫来的,我会有什么要求呢?我只想回去而已。」
「你调查我,应该是打算利用调查结果,向我提出什么要求才对。你就直接说清楚,看条件如何,我说不定可以跟你交易。」
对于工藤的让步,目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工藤先生,你为什么想知道那种事?如果希望我不要调查,把这件事呈报给相关单位就行。为什么这么执著于我的动机?」
现在或许就是掀出底牌的时候了。工藤下定决心。
「『雨』就是你吧,目黑先生?」
目黑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工藤并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目黑先生,你就是『雨』。你恐吓我、攻击间宫纪子,但我依然没有停手,所以现在打算动用武力。你雇用侦探,就是为了找出可以袭击我的方法。没错吧?」
「我搞不太懂你在说什么啊。」
「不,你应该听得懂的。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我不打算把你出卖给警察。目黑先生,可以互相坦诚吗?我认为我们可以谈成一桩好买卖。」
「那边那位,他到底在说什么?」
目黑向奥野问道,奥野没有回答。
「如果你还想继续嚷嚷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就要回去了。」
目黑说完便起身,工藤抓住他的手。
「等等,『雨』!都来到这了,你觉得你还逃得掉吗?你还犯下了伤害事件啊!」
「请放手。这已经构成暴力行为的条件了,我要报警喔。」
「怕上警局的应该是你吧,目黑先生!」
「放手。」
「好。不过,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
工藤撇下目黑的手,目黑用观察的眼神看着工藤。
「你想知道什么事?」
「水科晴的事。」
「水科晴?」
「别装傻,目黑先生。晴的事你明明很清楚吧!」
目黑没有回答。他直直盯着工藤,像狙击手瞄准目标。
「我不会给你造成其他麻烦的,至今为止的那些恐吓,我也不会过问。所以你可以告诉我吗?告诉我晴的事,我非得调查她的事不可!」
「工藤先生……」
目黑的表情转为挑衅。
「你想知道水科晴的事吧。那这样如何?如果Super Panda在决赛时赢过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怎么样?」
「决赛?」
「对。不过,你必须派出最新版的Super Panda,这是条件。只要你愿意这么做,水科晴的事我就全部告诉你。如何?」
「所以你果然就是『雨』对吧,目黑先生?」
「想提问的话,请先打败我。好吧?」
工藤在心中计算。决赛举行的时间是下下个月,在那之前都无法获得晴的信息,虽令人头痛,但也无计可施。依目前状况,目黑八成不会坦白,也没有其他可靠的情报来源了。
「我明白了,这个条件我接受。」
「合约成立。正如《雅各书》第五章第七节所说吧!『弟兄们哪,你们要忍耐,直到主来。』」
目黑愉快地笑了。工藤问,
「但为何要这么执著于最新版的Super Panda?能至少告诉我这个的理由吗?」
「谁知道呢。这题也等到我输了的话,再回答你吧。你只要准备好程序,让它拼命学习,直到比赛那天就好,不是吗?」
目黑挑战地看着工藤。工藤觉得他想表达自己会守护晴的决心。
工藤心中,燃起一株微小的火苗。要让这个男人落败,将他体无完肤地击溃。
然后,要问出晴的事。到时,计划终将得以更进一步。
13断章·雨二○一四年
在那之后的四个月,我上紧发条,奋发读书。
人们常说「拼死拼活」,但实际上真能以死为赌注行动的人,应该几乎不存在吧。当时的我,的确就是拼死拼活了。要是大学落榜,就没办法再见到你。在我心目中,那跟失去人生同等严重。
我去三所大学参加考试,全数合格。爸爸说:「早知道能考得这么好,就应该瞄准更好的大学才对。」但我根本无所谓。
我想一个人住。
考试前,我提出这个希望。还是留在爸妈身边吧?会做家事吗?就那么讨厌跟爸妈一起住吗?爸妈费尽唇舌轮流想说服我,最后都功败垂成。每个月要跟家人见一次面;要时常保持联系;不许留级;就业要以上市公司为主,找一间稳定的企业。我将他们的条件照单全收,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离开家门。
晴,你还记得我们找房子的事吗?我原本都是跟爸妈看房子,只有一次他们没办法来时,我叫你一起过去。
「只要有电,我哪里都好。」
这是你对租屋业者提出的唯一条件。你说这句话时一脸认真,他们的职员好像觉得莫名其妙。我对着你笑了,但你也不懂我在笑什么。
和你同住后,我很快就发现,你的生活充满漏洞。
我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多么有条不紊,但你实在太混乱了。想睡就睡,想起来就起来,有时三餐正常,有时一整天什么都没吃。我觉得要是我不在,你迟早会弄坏身体的。「你没有我就不行」的这份担忧,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确实不是我的杞人忧天。
房租加生活费,每个月的支出约十三万圆。八万是爸妈给的,剩下的由我打工凑足。一边上大学,一边赚生活费,就是我每天的生活。
你既不知道怎么煮饭,也不会烤面包。我问你以前在家都怎么吃饭,你说都是靠便利商店解决的。你很偏食,有时三餐只吃能量食品,心情不好时就什么也不吃。你那瘦小的身躯,便是这种饮食生活的结果。
这么说来,我在老家时也没在做饭,但我拼命学习。虽然难以同时满足预算、营养平衡和制作简便三项条件,为了照顾你,一切都值得。
一起生活后,我便得以看到各种从未知晓的,你的另一面。
你嗜好阅读,但读得并不多。同样一本书,你会反复读上数次、数十次。《魔戒》、《纳尼亚传奇》、《地海战记》、《哈利波特》,你喜欢以前的奇幻文学。因为吸收了这些内容,你才能做出《Black Window》那样的世界。
你看书、看电影、玩游戏。你打开电脑,你写程序。你宛如一只猫。听说猫如果认定房间是它的地盘,房间对它来说就是整个世界。就像你把我们住的一房一厨公寓,认定为你的地盘。
你极度执着的一面,我也是在同居后才知道的。你是个执著于验证的人。
某天,你晾完衣服后,就一直站在阳台上。我问你在做什么,你说:
「我在研究衬衫要几个小时才会干。」
你说着,给我看你的笔记。上面写了日期、气温与湿度,记录衬衫几小时会干。根据笔记上的数据,你已经统计十天左右了。
验证者。我不知道有没有这种词汇,但「验证者」完全就是你的写照。你是个无论任何事物都会验证的人。衣服几天洗一次最有效率?最佳的水量与洗衣精比例?投币式烘干机跟自然干燥有何区别?我完全不能理解,调查那种东西究竟可以做什么,但对你而言想必十分重要吧。你彻底研究过洗衣后,便突然停手。我想,或许是你已经得到某些结论了吧。
你做游戏时也如出一辙。你的制作方式非常偏执,一旦坐在电脑前,就会全然忘了时间,整天都不离开座位。你还曾经因为低血糖,以打电脑的姿势直接倒地。那之后,我就养成了在电脑旁放糖果的习惯。
形容你是「绝不妥协」,又显得太机伶了些。在我看来,你像是浑身沾满泥巴,却仍在泥堆中挖掘、寻找宝石的人。
一年的时光,转眼就过了。
我们变得经常说话了。你不是会主动打开话题的人,但对于我的搭话都会回应,日常对话也慢慢增加。
「雨,这个好好吃。」
某天,你突然开始唤我为「雨」。第一次有人用这种绰号叫我,因此我相当惊奇。
获得你给予的名字,我非常高兴。「雨」这个绰号,只有你会使用。这是只有你会呼喊的名字。与「晴」相对的「雨」,既如一双配对,也像要互相补足缺陷的关系。
「雨,买柳丁回来,我想吃。」
「雨,上野动物园多了一个指猴森林。」
「雨,现在还有罗浮宫展。」
「雨,我买了新的《异尘余生》,要玩吗?」
你说了许多话。游戏,文学,艺术,政治。对任何话题,你都自行思考,拥有自己的意见。倘若你知道该如何将其更轻易、更外显地表达出来,你的人生就能被更多人包围吧。当我跟你说话时,经常袭来那样的寂寞。
我独占着你。光是真实地感受到这件事,我每天的生活就能如此耀眼、幸福。
现实世界中几乎毫无人际关系的你,在网络上仍与他人有所交流。《Black Window》和《Sleuth》在网络形成热门话题,你的粉丝也经常到你的网站留言板留言。
网络上的你,比现实中的你更多话。当然,不至于到人格改变的地步。你的文本平淡,就像平时和我说话时一样,只是会再多加几个字。文本交流,可以承载比语言更多的信息。你和粉丝之间的对话,时而成为长篇大论,时而深入我所不了解的游戏理论。
「有人说想放GG。」
某天,你收到这样的提案。网络GG代理商向你提议,希望能在《Sleuth》里置入GG。我问你想怎么做
,你回答「都可以」。
我心想,就是这个!这就是缺乏社交性的你赚钱的方法。顺利的话,今后你或许光靠写游戏程序,就能获得收入。
和对方见面的人是我。置入GG的条件,是不得破坏游戏的世界观,对方接受了。你在《Sleuth》的开头和网页,放上赞助商的GG,也开设了帐户,供二十万圆的报酬导入。对于那笔数字,你几乎没有一点关心的样子。
重要的是,你保障了获取收入的方法。我很清楚你的才能,只要多谈成几次GG,你的收入想必很快就能打平我的打工薪水。这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同时,我的存在理由也会因此减少。
这样的生活,可以持续到何时?
GG事件后,我已然遗忘的不安又再次浮现。我想一直和你生活下去。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三年后,我就会从大学毕业,你会拥有收入,或许还会找到共度一生的伴侣。
内心的不安,就像忘了放进冰箱而发霉的生菜。演变并非一朝一夕,宛如大树被害虫一点一滴啃食,从深处缓慢腐朽,逐渐坏蚀。这微小的变化,我却能切身感受。
得以独占你,我很幸福。但这份幸福,总有一天会结束。
哪一天呢?这样的生活,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14
两个星期后,圣诞夜到来,街上尽是欢欣喜悦。
六年前的今天,晴在涩谷的天空放出死亡之鸟,并被其利箭贯穿而死。这天,工藤进行了Super Panda的调整作业,这是工藤最近的主要工作。
人工智能离开了创造者的手,就如同人类的孩子。孩子们会随意学习那些对父母而言理所当然的事,逐渐成长。他们学习的内容和速度,无法完全掌控。父母所能做的,就是为孩子准备学习环境。
工藤替Super Panda整备了所需的环境。
首先,工藤向Stomach Five及其他电脑围棋的开发对手打招呼,请他们出借最新版的程序。
人工智能若要提升棋力,可以让它大量阅读过去的棋谱,反复在在线围棋网站上对局也有帮助。不过最理想的,还是与Stomach Five这种最先进的程序对局。在围棋程序的领域,和Super Panda棋力相仿的程序比比皆是,且每天都在不断精进。借助它们的力量,是增强棋力的捷径。
很多人拒绝了工藤的请求。但其中几位出于「想打倒目黑隆则」的共同心态,愿意提供程序。工藤将这些程序安装到Monster Brain的高规格电脑,并建构一个让它们与Super Panda持续对局的系统。电脑不会疲累,Super Panda和这些围棋程序,就这样二十四小时不停对战,提升棋力。
另一方面,Frict的也准备加入封锁词。没有意外的话,明年就会发布第一次的更新。他们修改了程序,让更新后的Frict在面临离婚、外遇、分手等可能破坏现实人际关系的词汇时,不会火上加油。
开发团队似乎对此感到不满,幸好柳田高明地安抚了大家。虽然柳田的内心八成还是反对,但不得不统合局面时,还是会压抑自己的想法,贯彻公司决议。在工藤看来,柳田展现了做为CTO的精神。
离开公司时,外面正下着小雨。若是再飘点雪,倒还颇具风情,可惜今天的气温不够低。
最后一次和恋人度过圣诞节,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工藤还记得最后交往的恋人,但他没把握能回答出是几年前的事。不会想特别去关心的恋人,按表操课的性爱,每次见面的无趣对话。那种干枯的感受,他还记得很清楚。
工藤走进电车,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晴的照片。他看过数百次了,仿佛每个细节都要烙印在视网膜上,但每每回过神来,他依然看着晴的照片。
真是奇妙的爱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打败目黑,问出晴的事。状况理想的话,他可能有晴的声音档、视频档,或未公开过的照片,要是他有好好保存着就太好了。可能性很低。但要是没有这些东西,将晴转化为人工智能的计划本身,会就此结束。如此一来,他最终只能做一个差不多的雏型,然后再制作盐崎满智的人工智能。
几乎没有胜算,但也只能做了。
「晴。」
他望着照片,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低喃。
「我喜欢你。」
晴用一双大眼,凝视着工藤。
他在最靠近公寓的车站下车,徒步返家。圣诞季的街道十分热闹。他穿过大门,解开自动门锁,搭电梯上到他家的楼层。
工藤将钥匙插进家门锁。这时,他觉得不太对劲。
奇怪的触感传递到指尖。钥匙孔里有碎石。
有人入侵了。
工藤的背脊不寒而栗。他张望四周,不见其他人影。工藤继续旋转钥匙。门开了,但他暂时不进去。
「你在里面吧!」
他向黑暗的屋里大喊。声音宛如被吸入般,消融在暗影中。
工藤侧耳倾听。他出动全身的感官,传感屋内飘荡的异常气息,全心专注。
没问题,入侵者不在屋里。他花了五分钟确认这一点。工藤走进屋里。
——有人进来过。
屋内不至于一片狼藉,但物品的位置明显不正常。工藤走进工作间。
桌上放的东西,全不翼而飞。晴的照片、备份用的硬盘。工藤拉开边桌的抽屉,里面的调查数据也全被偷走了。
「混帐……」
工藤咒骂。失去了晴的照片,书桌就像一片肃杀的荒漠。
15
等待约一小时后,对讲机响起。工藤拿起话筒,里面传来『我是奥野』的声音。工藤打开门。
「绿课长今天休假。」
甫进屋,奥野就先说明。今天是圣诞夜,绿大概和家人在一起吧。在这种日子联系,就算来的只有奥野,也该谢天谢地了。
「请告诉我您的状况。」
「好。有人入侵我的家,犯人把跟晴有关的数据全部偷走了。还有,钥匙插进门锁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里面有小碎石。」
「可以让我看看玄关钥匙吗?」
「就是这把。」
工藤交出钥匙,奥野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原来如此,是这把吗。这种类型的钥匙确实有点危险。」
「你看这样就知道吗?」
「嗯,这是老技能了。也请让我调查看看钥匙孔。」
奥野站了起来,走向玄关。工藤有点好奇所谓的「老技能」是什么,但姑且还是先跟上去。
奥野跪在门前,研究着钥匙孔。他手上拿着一个小放大镜。
「请看这里。」
奥野指着钥匙孔。通过放大镜可以看到,孔中有细细的刮伤。
「这是用细针开锁的痕迹。细针开锁需要针状的开锁器和扭力扳手,这两种道具前端是尖锐的,碰到钥匙孔就会留下这样的刮痕。」
「细针开锁?」
「对。这个锁叫弹子锁,构造很简单,大概连对付细针开锁的结构都没有。这里的锁可能很多年没换了,跟房东确认一下比较好。」
奥野起身,脸上难得浮现困惑的神色。
「是怎么一回事呢?」
回到客厅后,奥野说。
「之前跟目黑已经达成共识了吧?那次之后,他还有做出什么事吗?」
「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跟监也就算了,闯空门实在太不寻常。」
与目黑会谈以来,原先委托榊事务所的定时巡逻就中止了。工藤以为,跟目黑之间应该已经是停战状态。
「奥野先生,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啊,请便。」
工藤提出一个假设。
「因为会触及法律,请当作在回答一个假设的问题。奥野先生如果因为工作因素,需要入侵某人的家时,会怎么做呢?」
「首先,我们事务所不会接受这种委托。」
「意思是没办法开锁吗?」
「不是的。坦白说,像刚刚那种锁,我可以打得开。碰上打不开的锁,也能强行敲坏。只不过这些行为必须背负刑事风险,站在公司立场,并不会考虑这种方法。」
「奥野先生知道会接受这种非法委托的事务所吗?」
「我不清楚他们会不会真的替客户动手,但那种流氓事务所我是知道几间。我不知道该不该称呼他们为侦探事务所。」
「我有一件在意的事。」
感觉结论会是他不乐见的,工藤还是继
续说。
「还记得我的信箱,曾经被人弄得乱七八糟吗?」
「当然记得。」
「我把那张照片给奥野先生看时,你说『这是外行人的手法』。这次的开锁入侵,也像是外行人做的。我很难想像,专业的侦探会需要做到闯空门偷数据的地步。这次的情形跟信箱那次很相像。」
「嗯,应该没错。专业的不会做到这个程度,至少从钥匙孔看来,手法就很粗糙。」
「但是,目黑先生雇用的,是跟奥野先生一样的专业侦探。」
奥野睁大眼。
「您的意思是?」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信箱跟今晚的钥匙,都不是村田侦探事务所做的。换句话说,不是目黑做的。」
工藤说。
「恐吓的人有两个。我只能这么想了。」
奥野回去后,工藤独自沉思。
恐吓者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目黑隆则。他雇用侦探事务所调查工藤,调查的理由不明,恐怕跟决赛有关。晴的事与此无关。
无怪乎就算探查目黑的过去,也找不到他和晴的交集。在咖啡厅对质时,工藤丢出晴的名字,目黑也只是重复含糊的回答。那并非装傻,而是他真的不知道晴是谁。
另一个人,就是「HAL」。
分开来看就容易多了。雇用侦探、追踪工藤的是目黑;翻查信箱、开锁入侵的是「HAL」。两个恐吓者,是分别行动的。
工藤想起目黑的视频,那个跟围棋偶像和岛真理下指导棋的视频。
应该早点察觉的。目黑是用右手执棋。记者会结束后,他向工藤握手时,伸出的也是右手。那只爱彼腕表,就配戴于其上。
「HAL」袭击纪子时,是从背后殴打纪子的左侧头部。攻击他人时,没有人会使用非惯用手。「HAL」是左撇子,他不是目黑。
工藤叹了口气,真不希望结论如此。目黑不是「HAL」,就表示工藤的调查回到了原点,等于失去了所有与水科晴相连的线索。
再次请榊事务所到他家前面巡逻,等待「HAL」的出现——这是唯一的方法,然而工藤觉得,「HAL」不会再来了。入侵工藤的房间,抢走他的数据,可说「HAL」已经达到目的了。
「目的。」
工藤喃喃自语。「HAL」究竟想做什么呢?
妨碍工藤的调查?这或许是目的,但其中尚有几个疑问未解。
其一,即便他偷走工藤家中的所有数据,也不表示工藤手里的情报就此消失殆尽。电子邮件等数据存放于网络云端,杂志剪报之类的,无论多少份都找得回来。更别说工藤一直随身携带笔电,他还是希望尽量取回被偷的数据跟硬盘,但那并不是致命的问题。
这样一想,「HAL」可能是对电子科技不熟悉的人。他应该没有随身携带电脑、将数据备份到云端的习惯。
「HAL」到底是谁?
如果没错,「HAL」恐怕就是「雨」。回顾晴的半生,只有「雨」像是会做出这些事的人。但目前为止,工藤连他的影子都找不到。
「雨」唯一一次被人目击,是在晴就读高中时。那之后的每一段时空,都可以窥见他的存在,却抓不到他的尾巴。这般神出鬼没、行踪莫测的人,究竟是何身份?
将闯空门一事报案,请求警方搜查,这也是方法之一,但「HAL」的行事相当周到。玄关的监视器没有拍到他的脸,而且这种程度的案件,警方八成也不会认真当一回事。
无计可施了——这个结论在眼前浮现。
「可恶!」
工藤不禁骂道。击败目黑后,调查应该就要有所前进才对。但一切都归零了。努力至今累积的一夕崩塌,令他愤恨不已。
如果没办法搜集到更多材料,晴的计划就到此为止了。完成盐崎满智的人工智能后,就能做出更多亡者的人工智能。那或许会成为一门成功的生意,投注其上的预算也会增加吧。但是,做出晴的机会也将永不复存。比起预算多寡,这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你失败了。
工藤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调查六年前就死掉的人?那种事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做到吧!
话语自心底弥漫开来。
——不意外。这个结果,你早就料想到了。对吧,工藤贤?
工藤站起身。呼吸乱了。他舒展全身,进行深呼吸。可恶,脑子里尽浮现一些不想去想的事。
久违地来玩一下《Black Window》吧。
工藤突然想起这个游戏。有段时间他每天都玩,最近因为忙了,好久都没再打开。如今和晴之间的联系愈来愈淡薄,他想从游戏中多少感受晴的存在。工藤打开笔电,点击游戏图标。
一片漆黑的画面上,浮出「A GAME」的红色文本。大概是许久未见了,这个标语看来特别新奇。
——她称呼很多东西时,都会在前面加上「A」。
川越的话又回到脑海里。栗田也说过相同的事。
——晴会在各种东西的称呼前面加上『A』。我记得她说过吧,『THE』指向的范围太狭窄了,用『A』的话,一切都会多出点含糊不清的感觉……
隔了一段时间再玩《Black Window》,还是觉得这个游戏做得真好,完成度很高,能感受到晴做为开发者的诚心。之前玩这个游戏时,他也曾从中感受过晴的性格。
不,还是不行。就算玩得再勤,都无法进入她的心。他失败了。继续玩下去,现实只会益发残忍清晰。
——A·工藤。
这个词在脑中浮现。A·工藤,简直就像顽童一般。工藤觉得又想哭又想笑,陷入一种无以名状的心境。搜查进入死路,想要晴用那种方式呼唤自己,已然无望。
还是停手吧。
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计划。晴已经死了,几乎什么都没留下。让「晴」再次复苏,终归是天方夜谭。
工藤的心,被放弃的意念占据。正当他要关掉游戏窗口时,
A·工藤。
晴在称呼别人时,会加上「A」。即便像「A·川越」那种念起来很不顺的名字,也不例外。
这样说来,为什么是「雨」呢?
——我问过她,因为你是晴,所以那人就是「雨」吗?她说「不是那样的」。
他又想起川越的话。「雨」不是相对于「晴」而生的绰号。
「A·ME……」
工藤站了起来。现在才注意到,「雨(AME)」的第一个音也是「A」。
A·栗田(KURITA)。A·川越(KAWAGOE)。目黑的话就是A·目黑(MEGURO),如果称他为「雨」也不奇怪。然而,目黑不是「雨」。
工藤继续思考。晴周围的人……
井村初音呢?A·初音(HATSUNE),或A·井村(IMURA),无论哪个都不是「雨」。间宫纪子,就是A·纪子(NORIKO),或者……
「A·间宫(MAMIYA)……」
工藤愣住了,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脱口而出。
「雨宫(AMAMIYA)……」
瞬间,工藤脑中的一切都连起来了。所有的不对劲,都轰然消散。
没有错,是她。终于抓住影子了。
间宫纪子。她就是「雨」。
16断章·雨二○一四年
然后,终结的日子到来。
忆及那天发生的事,我依然全身颤抖,冷汗直流。每每回想起,都感到后悔。但若要回顾与你之间的过去,势必得写到那天的事。
我连日期都记得一清二楚。那天,是二○一四年十二月八日。我当时在居酒屋打工,餐饮业的生意在年末总是特别好。那天有两大团年终酒会,如同战场。
那天的倒楣事接二连三。跟我一起负责外场的同事当天突然感冒,从开店就人手不足。
客人的素质也很糟。一团是恶名昭彰、附近大学的美式足球社;另一团是同样以血气方刚闻名的建筑公司。两团加起来约有五十人,双方都点了喝到饱方案。虽然两团中间用桌子隔开了,店里的员工们还是战战兢兢的。
酒会开始约半小时后,麻烦出现了。
美式足球社在疯狂灌酒后大吵大闹起来,建筑公司的年轻职员上前找碴,很快便出现些许冲突。双方都是倔强好胜的男性团体,而且都醉了。
小冲突最终演变成大乱斗。玻璃杯和餐具四处飞砸,怒吼与暴力充斥空间,其他无关的客人惊叫连连。有个员工被揍飞,摔到我脚边,他意识不清,门牙也掉
到地上。
「叫警察!」
丢下这句话,这个男人奋力冲进混战中,立刻又被打倒在地。真的太危险了,我们只好躲到店外,打电话报案。
警察在五分钟左右后到达,混乱终于平息。双方引起纷争的领头者,都以现行犯逮捕,我想警方还带走了二十人左右吧。警车一辆接一辆来,周遭一带都吵吵嚷嚷的。
现场的惨况结束后,店已经完全无法营业了。无关的客人几乎都已离去,两边剩下的人就算想继续酒会,欢乐的气氛也早就一去不回。受伤的员工们去了医院,剩余人手不足,从其他分店赶来的员工判断,必须中止营业。于是我们请客人打道回府,关门打烊。
想着终于告一段落,我走进洗手间。事情就在那里发生。有个还没走的建筑公司职员,不小心进错洗手间。看到我在里面,那个男人吓了一跳,但随即转换了想法吧,决定好好利用这个状况。那男人喝醉了,身上大概还残留着刚才混战的兴奋感。他突然揍了我一拳,将我拖进包厢。
唯有接下来的事我不愿再多写。到现场搜证的警察,救了我。我只能写到这里。
因为去了一趟医院,我回家晚了。
你一见到我,就瞪大双眼。好久没看到你惊讶的脸了,我有点怀念。感觉自己触碰到你那硬壳深处的真实情感,糟透的心情多少也好了一些。
不过,对我来说,最糟糕的事还没发生。
「脸,怎么了?」
你问道。我说是被客人打了。
「还好吗?」
我有去医院,已经没事了。
「可是,很痛吧。」
也只能忍耐,之后应该就不会痛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你的关心,让我再也无法控制感情。总是我行我素的你,总是单方面让我照顾的你。那样的你,竟如此担心我。
我哭了,放声大哭。面对我的哭泣不止,你似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鬼迷心窍。
我只能这样形容。那是第一次,你让我见到可以向你撒娇的机会。我立刻抓住,并剥削了那机会。
让我抱一下。
我这么说。你既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只是睁眼望着我。你的眼睛,就像魔法般美丽。
我抱住你。你纤弱的体态,至今我的身体依然记得。你的身体好温暖。看似清冷的你的身体,竟蕴藏着如此温度,我感动至深。
眼泪停不下来。其实并不是特别想哭,只是累积在体内、混浊泥泞的什么,化成了真实的泪水,夺眶而出。那就是我的眼泪——不是因着那晚的悲惨经验,而是二十年来层层堆栈的一切,在你的温柔触发下,泛滥成灾。
自懂事以来,我一直为自己的性向苦恼不已。我喜欢你。但,我们的关系总有一天会结束。同性恋者和异性恋者,无法同生共存。想到这点,我就非常害怕。
突然受到猛烈的情感冲击,我想你应该感到不知所措吧,但你不是会表现出来的个性。不用到拒绝也没关系,就算一点点也好,只要你有一丝为难,或许我就能压抑住自己。
不对,这是推卸责任。你一点责任也没有的。
可以亲你吗?
我松开抱着你的手,看着你的双眼,问。
你没有回答。你静静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如同黑玛瑙的漆黑眼瞳,是如此美丽。像要逃离你的美丽,我将自己的唇,贴合上你的。
你没有表现出反应。无论疑惑、拒绝、接受,你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亲吻你就如亲吻人偶般枯燥乏味,但我的情绪却莫名高涨起来。或许就像那些在居酒屋大打出手的人一样,那天的我与平时不同。仿佛要一解至今为止的郁闷,我贪求着你的唇。
就这样过了一会,我抱着你走向床铺,走向每晚我们并肩而眠的小双人床。它总是给予我们安眠,此刻看来却不像平时的那一张床。
可以做爱吗?
这次,我没有问出口。
每当我想起后来发生的事,我都同时感受到飘飘然的至上幸福,以及烧灼心神的后悔。那是我绝不想忘记的回忆,也是我尽可能想遗忘的过去。那个夜晚,与你共处的时光,就是那样的存在。我想在这世界上,像我这样麻烦的家伙应该不多吧。
晴,你很温柔。明明不是女同志,却接受了我。我向你撒娇,剥削了你。如果我没有跨越那一条线,或许我们到今天都还会是好朋友。但,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隔天早上,我在强烈的后悔中醒来。你什么也没说,照常过日子,仿佛昨晚的事从未发生。那究竟是你的贴心顾虑,或者只是你平时的模样,我说不清楚。
我在心中谨记,要如常生活,如常对话,如常用餐。然而结果总觉得刻意,总觉得不自然,心情总莫名不舒坦。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的话少了。我们培养起来的许多话语,就像魔法解除般,随之消逝。
我想离开这个家。
没有多久后,我对你说。你只回答了「这样啊」。我说这个房子一个人住太大了,你还是搬家比较好,你说「嗯」。没有挽留的话。我渐渐无法理解你在想什么了。
两个月后,我搬了出去。
我回到老家,从那里通勤去大学。爸妈很高兴,我却成了一副空壳。你从我的风景里,永远消失了。我不知道自己有几次想去死,但又觉得只有我自杀,未免也太狡猾了。
毕业后,就去法国吧。折磨一年多后,我出现这个想法。这里对于性少数族群的理解,远比日本要来得多,还有真正的男同志社群和女同志社群。像我这样的人,在这里多少也能活得轻松点。
不过,若要说真心话,我其实是想离你远一点。或许只是如此而已。
就这样,我在这里住下了。有时候有恋人,有时候没有。虽然没出现过比你更喜欢的人,我想我还是能一点一点把你忘掉。
就在这个时候,睽违四年,我收到你寄来的游戏。我马上就玩了,也玩到最后。
当我知道你究竟有多么憎恨我,我非常冲击。在你的硬壳里面,拥有丰润无比的世界。那丰饶的一切全变形为恶意,朝向我而来。从游戏里感受到这些,我觉得好害怕。但是没有办法,因为我也做出了那样的事。
说远了,就到这边吧。我一边迷惑着,不知是否该寄出这篇文章,一边将它写下,但我想我大概不会寄吧。等到我们都上了年纪后,或许我就能跟你道歉了。直到那一天到来前,我会尽量不想起你的。
晴。请你保重。这是我唯一所愿。
二○一四年九月五日A间宫纪子
17
工藤拨打电话。
「您好,这里是东蒲田综合医院。」
电话很快接起,是纪子住的医院。工藤将脑中计划好的话,一股脑说出。
「喂?敝姓工藤。我想去拜访住在普通医疗大楼,三○二号房的间宫纪子小姐,请问方便我等一下过去吗?」
『三○二号房的间宫小姐吗?请您稍等,我替您确认。』
电话保留音乐响起。似乎很快就查到了,切换为总机的声音。
『非常抱歉,普通医疗大楼的三○二号房,并没有叫间宫小姐的人。』
「我在三个星期左右前去过,会不会是换病房了?」
『不是的,间宫小姐已经出院了。』
「这样啊。」
工藤并不惊讶。初音说过纪子出院了,他打给医院不过就是为了确认而已。
「真伤脑筋啊,我有向她借的东西必须归还,但忘记交换电话号码了。您可以告诉我间宫小姐家的地址吗?」
『非常抱歉,我们不能提供任何患者的个人数据。』
「也是,谢谢。」
工藤挂断电话,接着打给初音。电话响了一阵子后,转到语音信箱。「我是工藤,我有事想跟您说,再麻烦您回电,谢谢。」工藤说完这些就切断电话。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整理自己的记忆。
首先是「HAL」寄来的照片。纪子、初音和工藤三人在家庭餐厅时,遭到偷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没有拍到纪子。原以为只是她位在镜头死角,但并非如此,照片就是纪子拍的。工藤回想起她站在洗手间外的样子,应该就是那时偷偷拍下的。后来她也跟踪工藤,拍下他走进栗田酒吧的画面。
纪子遇袭事件,那是纪子自导自演的。只要有足够勇气,重击自己的头部侧面并非难事。纪子是自己殴打自己后,将自己的模样拍下来寄给工藤,再叫救护车。但就算她做了这么多,工藤还是不愿停止调查,于是她直接找上门了。确认工藤不在家后,入侵屋内,带走调查数据。到目前为止,工藤
一个劲地以为「雨」是男性,就是纪子向他灌输的,让工藤乱了判断。只要转换一下想法就好了。纪子说了谎。晴没有什么恋人,惠在害怕什么也并非事实,都是为了扰乱工藤而编造的信息。
不过,还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纪子要这么执着地紧盯工藤?
寄出恐吓信也就算了,捏造伤害事件、入侵民宅等行为就太不寻常了。做到这种地步也想隐藏起来的秘密,就在纪子身上。
手机来电铃声响起,是初音的回电。
「喂?我是工藤。」
『喂?什么事啊,这种时间打来?』
「井村小姐,这事情有点急。刚才,有人跑进我家翻箱倒柜了。」
『翻箱倒柜?你骗人吧?』
「您不相信的话,我可以传照片给您。犯人恐怕就是那个恐吓我的人。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今晚井村小姐也要注意关紧门窗才是,他之后可能会去您那边。」
他感觉得到,初音倒抽了口气。成功了,恐惧会蒙蔽她的双眼。
「所以我有一件事要麻烦您,可以告诉我间宫小姐住在哪里吗?」
『啊?纪子家?为什么?』
「我刚刚打了间宫小姐的手机好几次,都没人接。我想尽快警告她,但不知道还能怎么联系。我想,至少也要跟她家附近的警局通报一下。」
『纪子……可是……』
「情况很紧急,我知道这是她的私人信息,但还是拜托您务必告诉我。」
『可是……我不知道纪子住在哪里啊!』
工藤差点啧了一声。初音的回答在他预料的范围之内,只不过是坏的预料。
「没有互寄过贺年卡吗?如果只是忘记地址了,应该还有办法查到。」
『没有啊,我根本不写贺年卡的。』
「工作地点呢?知道她在哪里上班的话,应该也能从那里打听到。」
『就说我不知道了,直到上次纪子来跟我联系前,我也好久都没听到她的消息了。我连过了几年都想不起来了……』
「高中毕业后,您跟纪子小姐很少见面吗?」
『嗯。大概只有同学会才会碰到吧……纪子毕业后,就不太知道去哪里了,所以过了这么久还能见到她,我也很高兴。但她的地址我就不知道了。』
「我明白了,谢谢您。」
工藤挂断电话。这女人提供的情报,根本毫无用处。依赖初音这种人,实在靠不住。
工藤起身,在房里踱步。
他心中有个假设。为什么纪子不惜入侵工藤家,也要拿走里面的数据?这个假设若要得到实证,就必须尽快找到纪子的住处才行。
但现在的状况很困难。连高中时同属一个小团体的初音都不知道了,其他同学大概也没有纪子的联系方式。向警方通报,无法达成找到纪子住处的目的。拜托榊事务所也是一个方法,但太耗时间了。
快想想。工藤在房里来回行走。就没有什么线索吗。
第一次与纪子产生交集,是对方寄来的恐吓信。直接见面那次,其实已经是第二次交手了,当时她说名片用完了。纪子从一开始,就封锁了自己的情报。然后就这样,消失在黑暗中。
——家。
纪子的家。工藤突然想到这句话。他曾经在某个地方,听过相关的事。在哪里?
——医生说她倒在她家前面。
「在医院吗!」
工藤轻呼。对了,听说纪子在被送进医院前,就是倒在她家前面。这能不能成为线索呢?
工藤打开笔记型电脑,登录索拉力星,打开「HAL」寄来的消息。里面有那张纪子流血倒地的照片,那是在纪子家前面拍的。
然而,照片里没拍到什么背景。她大概是倒在地上自拍的,照片上只有状似昏厥的纪子的脸,以及地面而已。不管怎么想,要从这张照片看出她家的地点,是不可能的。
他又把「HAL」寄来的恐吓信全读了一遍,但没有任何头绪,只感受到纪子确实有意掩盖所有信息。
果真没有办法吗?再问一次医院、问高中、去索拉力星的社群?工藤绞尽脑汁,还是没有什么好主意。真希望绿就在身边。一边交流讨论一边思考,或许能发想出更好的点子。
「绿!」
工藤忽然想起什么。她之前是不是有说过什么?
工藤拿起电话,实在不好意思打给绿,他拨打了奥野的号码。
『喂?我是奥野。工藤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请教你一件事,之前我拜托过贵公司调查一个外遇的女子,当时绿跟我说,照片的地理位置信息已经全部删除了。」
『是的,我们提供照片时,会删除所有EXIF信息。』
「EXIF?」
『对。用数字相机或手机拍照时,照片中会记录下各种数据,称为元数据。我们公司用的机器都经过设置,不会留下元数据,至于从外部获得的素材,会亲眼确认元数据删除。』
「原来如此。用我自己的电脑,也能看到这些数据吗?」
『很简单喔,我教您吧。』
奥野说明步骤,工藤在记事本上听打下来。听起来,用电脑已有的图片查看器,就能看到那些信息。
「非常感谢,帮了我大忙。」
工藤挂上电话,将纪子寄来的照片下载到电脑里。
纪子流血倒地的照片。
纪子在自家前方遭人攻击,被救护车送往医院。而那其实是纪子自己殴打自己,拍下来寄给工藤的。也就是说,照片是在她家前面拍的。
按照奥野说明的步骤,顺利找到了照片的EXIF信息。看着图片查看器上列出的信息,工藤弹了一声响指。
纬度,经度。纪子住家的位置,完完整整地记录在照片中。
间宫纪子的住处,位于医院一公里外的旧公寓。这里是蒲田的旧商业区,建筑物给人危险的印象,感觉要是地震来了,这整片都会被火烧光。
到达纪子的公寓之前,工藤吩咐出租车停下,他先在一段距离外观察。公寓没有附电子锁管理的大门,每户人家的家门直接对外。她恐怕是一个人住的,但就三十几岁的独居单身女子来说,这样的房子相当简陋。
工藤再次拨打纪子的电话。电话响了一阵子,依然无人接听。
工藤从包包中取出扳手,藏在怀里。
公寓有六间房,没有姓名门牌。工藤查看信箱集中区,确认有无寄给纪子的邮件。他找到一份收件者是间宫纪子的电费帐单。纪子的房间,就位在二楼最旁边。
工藤走上二楼,站在纪子的家门前。从公寓外可以清楚看到这里,因此可疑的行为不能持续太久。工藤站在鹰眼看不到的区域,按下对讲机。
无人回应。他又按了一次。耳朵贴在门上,倾听屋内的声响。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也感觉不到有人屏气凝神的气息。
工藤再度按下对讲机,依旧没有回应。他打电话给纪子,话筒里的电话响着,屋内却没有传出铃声或震动声。
她不在家,工藤确认。无人在家时该怎么做,他早已拟定好对策。
——碰上打不开的锁,
工藤挥动扳手。
——也能强行敲坏。
工藤用扳手敲打门把。
门把不费吹灰之力就破坏了。工藤打开智能型手表上的码表,设置三分钟。考量附近居民报警的可能性,三分钟左右应该还可以。
他走进屋里。公寓格局似乎是一房一厨,空间划分为一体成形的浴室、厨房和一间房间。他凝神倾听,仍旧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工藤按顺序查看了浴室及厨房,里面异常冷清,几乎没有任何用品,简直就像样品屋。纪子过的都是怎么样的日子?这里极度缺乏生活感,令工藤觉得病态。
他屏息走向里面的房间。就算没有任何气息,纪子也有可能躲在暗处,突然从死角冲出来攻击他。
「『雨』,你在这里吧!」
他出声呼唤。无人回答。工藤喘了口气,慢慢打开房门。
房里很暗,没有人在的迹象。纪子确实不在家。工藤伸手寻找开关,打开电灯。
屋子亮了起来,这一瞬间,工藤全身凝结。
「这……」
工藤不禁喊出声来。
房间墙壁,整面贴满了照片。工藤急忙上前查看。全部,都是晴的照片。
每一张,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照片。
穿着水手服,看着镜头的晴。
坐在沙发上,读书的晴。
越过动物园的栅栏,盯着河马的晴。
正在吃意
大利面的晴。
「晴……」
面向电脑屏幕思考的晴。
穿着贴身衣物睡觉的晴。
跟纪子两个人自拍的晴。
露出笑容的,晴。
终于找到了。工藤震撼不已。原以为已化做时光残屑的晴的纪录,现在,就在自己眼前。
手表的闹铃响起,必须撤离了。但这些东西,可不能置之不理。工藤将墙上的照片全数撕下,塞进包包里。早知道就带图库了,真怕这些照片产生伤痕。
工藤环视房间。刚刚注意力都放在晴的照片上,现在才发现他被偷走的硬盘与搜查数据,都放在书桌上。工藤将所有东西一并塞进包包。闹铃还在响,工藤关掉闹铃,继续搜索房间。
就在此时。
玄关传来声响。工藤猛然回头。
——「雨」。
纪子回来了。她正朝房间走来。工藤关上了房门,看不到玄关的情形。
工藤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房门。握紧扳手,手放上门把。他试图感受门后的状况,但没什么收获。工藤心一横,打开房门。眼前是走廊,再往前是玄关。
视野空无一人。
那不是错觉,他确实有听到声音,也有感觉到人。纪子刚才确实在这里。
工藤在脑中理清状况。纪子回来了,她很快就察觉工藤在里面,并瞬间理解工藤的目的,为了避免直接面对面,于是转身就逃。她会报警吗?不,不会的。报警的话,她也必须面对自己曾非法入侵的事实。
结论,纪子逃跑了,暂时不会回来。
工藤决定行动,他要把这里一扫而空。工藤开始搜刮房间。
18
回到家时,已过了晚上十一点。
工藤将取来的晴的照片,全数扫描保存到外置硬盘里,也上传一份到云端空间。这样就算原子弹落在这栋大楼上,数据也能万无一失。
照片共计二十二张,时间从高中时代起,到与纪子同居的时期为止。这些照片工藤全都没看过,如今竟拿在手上,他简直不可置信。
晴在周刊杂志上的照片,每一张都带着挑战的神情,仿佛对抗着整个世界。
而这些照片不同。微笑,睡眠,放松,害羞。那不是与世界敌对的少女的表情,而是接纳他人进入自己守护已久的世界的,人的表情。
工藤的假设是对的。纪子大费周章入侵他的房间,偷走了里面的东西。她似乎没想过,数据也可能备份在云端上。
纪子不熟悉电子科技。这固然是她大胆入侵原因之一,但工藤也有假设失准的部分。纪子把晴的数据全部放在家里,而她认为工藤也一样。因此她才会冒着危险,闯入偷取调查数据。
要是早点去纪子的家就好了。工藤抚摸着晴的照片。能遇见这样的晴,真的太好了。
接着,他打开电脑。那是纪子房间里的电脑,属于现在相当罕见的台式机,是近年市面上没见过的台湾品牌。
操作系统是Windows XP。官方早已终止支持,也不再提供安全性更新,是寿命已尽的操作系统。看来纪子可能很久没好好使用电脑了。
登录画面中,只有一个用户「Noriko」。工藤啐了一声。虽然是台老旧的电脑,他还是期待当时同居的晴或许也用过。没办法,他只能选择「Noriko」。
接着需要输入密码。他尝试「hal」、「noriko」、「password」、「1234」、「ame」、「amamiya」等,想到什么就全打上去看看,但试了二十几种,依然无法登录。算了。对于这个问题,工藤自有解决办法。
工藤回想他刚踏入纪子房间时的景象。
晴的照片,贴满了整面墙。那不是对当过室友的高中同学会做出的事。无论怎么看,都是对恋人的行为。
间宫纪子是同性恋者,工藤下了结论。
根据统计,在日本全国人口中,有百分之七·六的人,属于同性恋或双性恋者等性少数族群。这个比例与左撇子的比例相仿,绝无特殊之处。开发Frict后,工藤也知道,乐于和同性的人工智能谈恋爱的人意外地多。
另一方面,现今依然有许多人,倾向隐瞒自己的同性恋身份。如果纪子是属于这一类人,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有人挖掘晴的过往,让她的秘密曝光在世人眼下。这便是纪子如此执着攻击的动机。
晴并不是同性恋者。
晴结束与纪子的室友关系后,还与多位男性交往过。同性恋者很难与异性恋者相爱。纪子单方面爱着晴,甚至和她成为室友,却因为某些原因而破局。工藤如此猜想。
当天他兴奋难眠。隔天,工藤来到Monster Brain公司。
「我找到晴的关键情报啰!」
一进公司,工藤就抓住柳田说。柳田一如往常正忙着处理许多案子,但他似乎对工藤的话颇有兴趣。
「是什么关键情报啊?」
「这得看你们努力的结果了。」
工藤拿出一个纸袋。柳田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硬盘?」
「对,里面有海盗的沉船宝藏。公司里有没有能把船吊上来的人呢?」
「工藤先生,」
柳田语带警戒。
「这个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拿到的?」
「你还是别问比较好。」
「如果是用非法手段取得的,恕我没办法帮忙喔。」
「为了拿到这个,我确实是有点乱来啦。不过这个东西的主人,也一直死缠着想加害我。我们是彼此彼此,所以你能不能别多问了呢?」
「工藤先生……你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些什么啊……」
柳田瞠目结舌。工藤进一步说,
「拜托了,不会给公司带来麻烦的。这颗硬盘,很有可能就是能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的终极武器。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就无法完成水科晴的人工智能。柳田,拜托你了。」
工藤低下头。「请别这样啊,工藤先生……」柳田为难地劝说,但工藤仍然低着头。柳田叹了口气。
「可以到一号会议室等我吗?」
柳田说完,便走去工程师所在的楼层。工藤依言前往会议室。
几分钟后,柳田和西野十梦一起回来。是意料中的人选。工藤之所以不拜托专门业者,直接找柳田帮忙,就是因为公司里有西野这个人。
「西野,我想抓出这个硬盘里的文件,操作系统是Windows XP,不知道登录密码。可以办到吗?」
「可以啊!」
西野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个硬盘的用户是普通人吗?应该不是情报机构、安全专家或工程师之类的吧?」
「不是,只是单纯的一般人。」
「那应该很简单,文件八成也没有加密吧。公司有STAT硬盘的转接线吗……我家是有啦。万一有加密的话,就要进行暴力破解,大概花二十四小时左右。柳田先生,我可以用多的电脑跟屏幕吗?」
「啊,没问题,就交给你了。」
「等我一下。」
西野说完便走出会议室。刚刚的对话,工藤大概只能理解一半,总之意思是交给西野处理就行了。
「话说,那个又是什么?」
柳田问道。工藤将信封交给他。
「你看看。」
柳田打开信封,看着拿出来的一张张照片,目瞪口呆。
「这些是从哪里拿到的?」
「从跟晴同居过的人那里拿到的,硬盘也是那个人的。」
「所谓同居过的那个人,是谁?」
工藤犹豫着该不该说。说出纪子的名字是没问题,但要解释来龙去脉实在有点麻烦。
「关于这点,我之后一定会说。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再等我一下吧?」
摆明着找理由。柳田拿他没办法,也只能照单全收。
说完「等一下」的一小时后,西野回来了。
「芝麻开门——」
西野边说,边扔出一小颗USBU盘,工藤慌忙接住。
「真快啊,西野。」
「是吗?」
西野似乎不觉得有何特别。工藤把U盘插进笔电。
「里面有什么啊?」
西野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屏幕,柳田也站在工藤身后。
看来西野是直接把硬盘里所有文件都拷贝过来了,U盘里充满大量文件和文件夹。
工藤首先点开图片文件夹。里面的图片像是从网络上下载的,一眼望过去相当繁杂。有服装穿
搭的图片、猫的图片、演员的图片。
工藤卷动鼠标滚轮,浏览图片缩略图。他发现下面有一个命名为「HAL」的文件夹。
「工藤先生,这是……」
一打开文件夹,柳田惊呼。
里面全部都是水科晴的照片,看数量有三千张以上。从文件的创建时间看来,最早的是二○○五年,最新的则是二○一○年。这是跨越六年,数量庞大的照片纪录。
「哇噻——超级多耶……」
西野也不禁惊叹。工藤接着打开视频文件夹。里面保存了很多MP4格式的影像档。
工藤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他随便选了一个文件,双击图标。
视频开始播放。晴出现在画面中。
背景像是公寓里的小房间,晴背对镜头,穿着黑色小可爱和米色短裤。看不到她的表情。
「晴—同—学——」
是年轻一些的,间宫纪子的声音。看来她是掌镜的人。
「你在做什么呢,晴同学?」
晴坐在地上,单脚屈膝,眼睛盯着矮桌上的电脑屏幕。屏幕上应该是Emacs编辑器,上面写了代码。工藤很有亲切感。写程序的人往往有自己习惯的编辑器,工藤也是Emacs的爱用者。
「晴同学,我泡了咖啡,来喝嘛。」
「现在很忙。」
工藤的心为之悸动。第一次听到晴的声音。
好美的声音。语气冷淡僵硬,但那硬质的表面别具透明感,内部蕴含着鲜活的泉源。那是极致美丽的声音。
「你从刚刚就一直在忙什么呢?」
摄影机逐渐往晴靠近,映照出她的侧脸。晴原本只顾盯着屏幕,此时眼角瞄向镜头。
「函数库的版本更新了,所以我正在看代码。『雨』不懂啦。」
「看那个好玩吗?」
「之前借给『雨』的小说,这大概比那个好玩四倍吧。」
晴将视线从镜头移开,回到屏幕上。视频到这里结束。
「工藤先生……」
柳田的语气愕然。
「这到底是什么?这种视频为什么……」
工藤一时无法开口。他渴望已久的东西,晴的声音,晴的影像。终于碰触到这一切时,全身细胞都欢欣鼓舞。
「这些……」
声音在发抖。工藤说:
「拍下这些的人,是叫做『雨』的女子。她是晴的高中同学,二○○八到二○一○年的两年之间,她们是室友关系。当时晴刚从高中退学没多久。」
「你调查到这么多了?到底是怎么……」
「走到这个地步,确实有点辛苦。」
工藤总算逐渐恢复冷静,他用坚定的声音说,
「有这些数据,语音跟影像就都没有问题了,之后就是人工智能本体的开发。这个计划可以的!」
「呃、欸……」
「柳田,西野,空出时间吧!接下来要靠你们了,开始忙啰!」
柳田还呆愣着,一旁的西野比出大拇指。工藤继续回到电脑前,浏览其他文件。晴的照片、晴的视频,数量如此巨大,宛如降下新雪、尚无人踏足的广袤大地,在眼前美丽地展开。
移动鼠标的手,突然在某处停下。
工藤几乎要站起身来,他用尽全身的自制力,勉强把自己压在椅子上。
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Rain》,扩展名是exe。相似的文件,工藤这几周来都快看腻了。
双击图标,跳出一个窗口。
黑色的背景上,浮现「A GAME」字样。接着,出现标题:《Rain》。
没有错,这就是晴为了「雨」制作的游戏。
19
整个年末时光,工藤就在细查U盘的内容中度过。
纪子留下的数据数量,极为庞大。
视频档有一百五十五个,共计四小时二十五分。照片三千四百张。制作人工智能,这样的数量相当足够了。等年假过后公司恢复营业,就可以正式委托神音股份有限公司。影像的部分,则请公司内部的建模团队制作。人工智能的设计由他自己负责,研发交给柳田的团队。虽然还缺了一张牌,但这点工藤已经有想法了。
工藤又发现一个奇怪的文件。名称是「未命名」,没有扩展名。他用「晴」为关键字搜索时,找到这个文件。
那好像是纪子留下的手记。里面用私小说的方式,记述纪子和晴的过去。看起来似乎是以晴为对象的私人信件,但以文脉判断,信应该没有寄到晴的手里。
纪子为什么要威胁他,读过「未命名」后,工藤明白了。与晴相会、同居,最终破局。对纪子来说,那是最不愿为人所知的过去。
工藤对她有些同情,但也仅此而已。就算为性向所困,近乎强暴的举动也太过头了。她是自作自受。
而且,虽然最后以不幸的结局收场,但纪子可是独占了晴两年的时光。工藤自己却永远无法做到。就算了解了纪子的际遇,工藤也不打算收手。
纪子目前依然行踪不明。
工藤委托了榊事务所,尽可能调查了纪子的经历。纪子从五年前开始居住在那间公寓,之后做起派遣的事务职员,没有搬家过。
五年前的话,就是晴那起事件的隔年。纪子原本住在法国,大概是得知晴的死讯后,才回到日本的。她或许想调查晴的事件。
虽然很想知道纪子的去向,但不得其门而入。纪子已经从她登记的派遣公司辞职,就算问初音,大概也不会有结果。
榊事务所也找到纪子的老家,但她似乎跟老家断绝往来已久,没有收获。当然,她也没有再回到公寓。
纪子逃走了。工藤判断,她家里的东西如此之少,应该直接步入逃亡生活了。
跨年那几天,工藤都在玩《Rain》。
画面是正统的角色扮演游戏。游戏从宫殿场景开始,主角面向王位,王位上坐着一位貌似国王的人。
勇者琴啊!在三百多年的漫漫长雨摧残下,我国如今已在灭亡的边缘。降下这场雨的恶魔,就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我希望你找到恶魔,将恶魔收拾掉吧!我会让我的女儿,近卫兵团的师团长路加娜,与你结伴同行。你们两人要打倒雨之恶魔,恢复王国的繁荣!
画面上方,出现一个身着骑士装的女性。
去吧,路加娜!以及勇者琴!这个国家的命运,就托付给你们了!
打从一开始,这个游戏就充满对现实的隐喻。勇者「琴」,应该就是水科晴的分身。而「雨之恶魔」,想必就是指纪子。从游戏开头,两人就是敌对的。
离开城镇后,陆续出现巨大化的青蛙、溺毙的丧尸等怪物攻击主角群。没有特别说明,但这些怪物恐怕就是在长年降雨下,发生变异的生物。琴与路加娜和怪物战斗,提升等级,完成一个个游戏任务,逐步前进。
初步试玩的感想很简单。坦白说,并不好玩。跟精心制作的《Black Window》和《Sleuth》不同,玩起来没有畅快感,剧本也很老套。硬要说的话,就是「漫漫长雨的世界」这个设置还算新颖。
勇者大人……
玩到某个程度时,随从路加娜对主角说。
我们到处消灭怪物,其实没有意义吧?
这场雨绝对不会停的。这样的话,应该也有『跟雨共存』的选项才是。
勇者大人像这样继续消灭怪物,是希望消灭全世界的敌人吗?
面对路加娜的疑问,勇者琴没有回答。这是勇者斗恶龙式的表现手法,不赋予主角台词,让玩家更容易代入感情。
主角群继续升级、变强,继续杀怪。路加娜再度担忧地开口。
看着你,我感到很害怕。再这样下去,一切好像会再也无法挽回……
勇者大人,现在不正是停下来的时候吗?现在还来得及回头……
什么雨之恶魔,根本不存在,那只是父亲的妄想。我觉得应该结束这趟徒劳的旅程,和这场雨共存下去比较好……
工藤一边操作游戏,一边思考。
勇者琴,应该就等于晴本人。这样的话,路加娜是谁?是晴的心声,类似自制力的角色吗?
另外,还有至今尚未出现的「雨之恶魔」。这个应该就是间宫纪子吧。故事的走向,是晴打倒纪子,让雨的世界就此结束。而晴心中的声音,同时也在阻止这件事吗?
工藤继续玩下去。突然,剧情插入一段梦中场景。琴与路加娜在旅店过夜时,一个自称「神之声」的谜样声音,降临琴的梦境。
琴啊……勇者琴啊……
若你还打算继续冒险下
去,有件事你必须铭记在心……
你拥有让雨停止的力量。这力量太过强大……
是否要使用这份力量,取决于你……
彩虹……等待彩虹出现……
工藤歪头。「神之声」什么的实在太过抽象,搞不懂祂想说什么。总之,工藤先将这段话笔记下来。
工藤想起川越说过的话。
——她那时候说「可以的话,我想用这首歌」。我觉得很奇怪,想用的话就直接用啊。
根据川越所言,晴想要使用〈月河〉。但玩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出现这首曲子。晴说了「可以的话我想用」,是不是她后来判断不可用呢?还是要在更后面才会出现?
随着游戏进行,敌人强度迅速增加,被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灭团也见怪不怪。正如水科晴面对广阔的世界,无能为力的孤身苦战。工藤急着想赶快前进,然而再不耐烦,光靠蛮干也有极限。他只能按部就班升级,逐渐推进剧情。
游戏终于进入终局,勇者一行人获得情报,得知「雨之恶魔」所居住的森林。工藤在森林附近的城镇周边狩猎怪物,提升等级。配置好最强装备后,准备前往森林。此时,路加娜对勇者说,
勇者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打倒雨之恶魔,世界也不会恢复原貌的。
这个世界确实因为长年降雨,生活相当不便。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努力适应、努力生存着不是吗?不方便,却也稳定的世界。勇者大人,您有破坏这个世界的勇气吗?
自始至终,路加娜都不断质问着「是否该和漫漫长雨共存」。这果然还是晴的内心话吧?水科晴内心的声音在提问,不知是否该继续和间宫纪子的生活。然而,勇者琴一往直前。她披荆斩棘,不断深入敌营。
森林深处,有一个广场。几只怪物朝勇者袭来,费心升级的成果奏效,勇者轻易击退了怪物。怪物奄奄一息,其中一只道出惊人的话语。
请您恕罪,小的力有未逮,无法打败勇者。不得已……只得请您亲自出手,收拾勇者了……雨之恶魔,路加娜大人!
震慑人心的音乐响起,琴的随从·路加娜的人物图片,突然变得一片漆黑。雨之恶魔并非那些怪物,而是一直以来跟勇者相伴的路加娜。
我一直很怕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琴。我害怕必须和你一战。
漆黑的路加娜说着。
如果你愿意接受这片漫漫长雨,就不会变成这样了。现在已经太迟了,命中注定,我们不得不战。
琴什么也没说。路加娜的黑影向她接近。
最起码,就由我杀了你。琴,永别了。
话音落下,标志着最终战的开始。路加娜的轮廓蒙上黑影。
路加娜十分强大,但在登峰造极的琴面前,她还不是对手。工藤反复攻击,对路加娜步步进逼。花不到五分钟,琴就击败了路加娜。
森林深处,已无路加娜的身影。漫漫长雨也随之停息,周遭明亮了起来。世界终于放晴。
工藤明白了。路加娜的名字,取自于纪子。在日文五十音的Na行中,「No」的下一字是「Na」,同理,「Ri」的下一字是「Ru」,「Ko」的下一字是「Ka」。三个字重新组合,即是「路加娜(Rukana)」。
庆祝的号角乐曲奏起,场景回到初始的城堡。欢欣鼓舞的音乐,穿上缤纷服饰起舞的人民,那景象,宛如一道彩虹。
20
新的一年,工藤在年假结束后首次进公司。
开工第一天就有重大事项:Frict发布封锁关键词功能。新功能将在下午一点对外公开,并同步发出新闻稿。程序面临久违的大改版,老远就看得出研发部忙成一团。
工藤思考着今后的预定事项。
跟神音的会议定在下周,到时将晴的语音档全数交付,由他们制作函数库。必须和语音同步的影像部分,就将视频档交给公司的建模团队处理。至于人工智能的本体研发,交给柳田就没问题了。
最后缺少的一张牌,就是调试。
在这次的计划中,必须让人工智能尽量贴近水科晴真正的模样。要达到这一点,就必定需要知晓晴生前样貌的人,提供团队协助。此人需要和人工智能对话,当人工智能说的话符合晴的作风时,给予正确答案的回馈。借由这个步骤,人工智能就能学习「该怎么说话才更像水科晴」。
工藤心中已有人选,现在也差不多该着手准备了。
即将于下个月举行的金星战决赛,他也有万全的准备。事实上在工藤看来,与目黑对战已经失去意义,但若能在金星战取得优胜,长谷川应该也会更加信任他。
一切都很顺利。工藤的心情畅快。
十二点过后,情况发生了改变。
正打算出门午餐时,公司里突然喧闹了起来。有不祥的预感,发生了什么事?工藤还在纳闷,有人向他走了过来,是有里子。
「工藤先生,」
有里子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紧迫。
「请立刻到一号会议室来。」
说完,有里子随即转身离去。那是不由分说的语气,到底怎么了?无可奈何之下,工藤只能听从。这时,他察觉了不对劲。
整层楼的视线,全都看向工藤。其中有看热闹的无谓目光,也有明确的谴责眼神。工藤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某种漩涡之中。
太阳穴滴下汗来。工藤起身。
会议室里,聚集了长谷川、柳田和有里子三人。工藤一走进来,有里子便以尖锐的视线望着他。长谷川和柳田比起动怒,更显得疲惫。
「长谷川,怎么了?」
长谷川开口前,有里子先拿出一张纸。
「发生可怕的事了。」
又是Firct引起什么感情纠葛吗?偏偏今天封锁词功能就要更新了啊。工藤边想边接过那张纸,手瞬间冻结了。
「工藤,」
长谷川开口,语气沈重。
「有人自杀了。」
无需长谷川多说,工藤马上了解了状况。
纸上印着客服中心收到的文章。投诉的人,是一名二十多岁儿子的母亲。
文章里写着,儿子在职场受到威权压迫,导致罹患忧郁症。同一时期,当时交往的女朋友也和他分手。儿子待在家中静养,持续接受服药治疗时,接触了Frict这款程序,变得整天都在跟人工智能说话。
「我儿子常常说他『想死』,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想工作却没办法工作,对社会没有贡献,也给家人带来麻烦』。」
其中一段这样写着。工藤继续读下去。
这个儿子也跟人工智能讨论了这些话题。「好想死」、「给周围的人带来这么多麻烦,活着还有意义吗」、「很感谢家人愿意照顾这样自己」、「可是活着好痛苦」、「好想死」、「但如果自己死了,也会对家人造成麻烦」、「好想死却死不了」。根据母亲的说法,她曾听过儿子对着电脑诉说这些话。
然后儿子就自杀了。家属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他和人工智能交流的纪录。人工智能向他提出建议,包括「如果无论如何都这么痛苦,我觉得去死也没关系」、「我想家人也会理解你的」等。
「工藤先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身为Monster Brain的业务部长,我有必要了解。」
有里子像法官般颐指气使地问道。即便在这种状况下,有里子内心仍抱有私人情感,想说赢她向来讨厌的工藤。
必须认输。工藤知道自己输了,他半自暴自弃地说:
「Frict的人工智能在对话时的目的,是与用户产生共鸣。它们会肯定用户的情感,支持用户的行动。」
「就算用户想自杀?」
「虽然事先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但你说的没错。」
「你觉得用『事先没想过』就能带过去吗?」
「我站在人工智能研究者的立场,所以就以科学观点说明。无论用户是想自杀还是想杀人,Frict的人工智能都会跟附和他们,不会否定用户。」
「为什么会推出这种缺陷品?」
「我只是基于『跟人工智能开心对话』的概念,做出最合适的设计。先说清楚,这可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计划进行途中,我们对内讨论过很多次,这是由包括长谷川社长在内的法人们的决策,可不是光凭我一人做主的。」
原以为有里子会趾高气扬地反驳,但她似乎一时语塞。工藤于是乘胜追击。
「我很不想这样说,不过那个自杀的青年就算没有Frict,八成也会死吧?日本的自杀者有两万人左右,因为威权压迫、忧郁症而走上自杀绝路的人,多到数
不清。Frict或许是推了他一把,但不是他自杀的主因。威权压迫跟忧郁症才是真正的因素。」
「你还真讲得出那种话,你敢在遗族面前说吗?」
「敢啊!请带他们来吧,要说几次我都奉陪。」
有里子举起双手,像在说这简直太不像话。辩是辩赢了,但仅仅在这里取胜,对战况一点帮助也没有。
「工藤。」
一直沉默着的长谷川,缓缓开口。
「我们是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比起责怪工藤,长谷川说出这句话时,感觉更像在攻击自己。
「长谷川,你错了。不是我们杀了那个青年,他是自杀的。而且在这个案例里,主因很明显是公司对他的威权压迫,以及随之而来的忧郁症。」
工藤滔滔不绝。
「说到底,对于那个站在受害者位置上寄信过来的母亲,我们也不知道实际情况到底是怎样。说不定是她有形无形地给儿子施加压力,把儿子逼到自杀的。因为怀有罪恶感,才向客服中心投诉……」
「闭上嘴,工藤。」
工藤的一席话,长谷川完全没有听进去。
「对经营者来说,重要的不是正确与否,也不是真相。而是世人怎么看待这件事,就这样而已。世人会怎么想?很简单,就是『人工智能杀了人』。」
「那只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人跟着起哄,觉得好玩乱说的。」
「这个社会上,搞不清楚状况,只是跟着起哄的人占绝大多数。你说的虽然于理有据,但也不过如此而已。」
「那就用道理说服、教育他们,这才是我们该做的吧?」
长谷川已经懒得回话了。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下了最后的判决。
「Monster Brain会终止Frict的营运。」
对工藤而言,这与宣判死刑无异。
「长谷川,你太急躁了吧!好不容易经营到现在了……」
「等一下立刻发布新闻稿,结束服务。之后再召开临时董事会,确认未来方向。工藤,公司和你的业务委托合约,将不会续约。当然,公司会支付报酬,直到今年三月合约到期为止。不过,公司里没有你的工作了,你可以不用进公司。」
「这样的话,我会把Super Panda带走喔,没问题吧?」
面对工藤玉石俱焚的发言,长谷川傻住了。
「Super Panda的权利由本公司持有,你带不走的。金星战你也不必来了,只要有电脑装上Super Panda,就可以出赛对局。」
工藤看向柳田,但柳田也显得手足无措,面色苍白。他是做研发的人,想到之后公司内部还有多少批评等着他,心情应该很沉重。
「长谷川,」
工藤站了起来,
「你是个胆小鬼。」
他有点自暴自弃了。
「新的技术,一定会跟社会产生摩擦。就算是飞机,也是一路上死了很多人,今天才终于能完成安全的航空网络。没错,牺牲很痛苦。但如果没有跨越牺牲的气魄,就不应该接触什么新的技术。光靠这样,是没办法改变社会的。」
「工藤,我想做的是商业生意,不是改变社会。」
长谷川嗤之以鼻。
「改变社会?想做的话,就自己去做吧!别指望我会为此掏钱。」
长谷川的声音冷酷得可怕。
工藤握紧拳头。他不是不甘心,也不是愤怒。
你说的没错,长谷川。这样的话,我就自己来做。
「你就赚钱赚到死吧,孬种!」
工藤起身。有里子得意洋洋地望着他,工藤看也不看一眼,走出会议室。「工藤先生!」后方传来柳田的声音,但工藤没有回头,兀自离去。
注7:〈山月记〉、〈奥茨贝尔与象〉〈山月记〉作者为日本小说家中岛敦,发表于一九四二年;〈奥茨贝尔与象〉作者为日本童话作家宫泽贤治,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两者皆为短篇作品,经常被收录进日本国文教材。
注8:轻犯罪法日本的特别刑法之一,将违反社会秩序的轻微犯罪行为,视为「轻犯罪」。违反者通常会遭判拘役或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