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部 二○二○年十一月(2/2)
「就是因为你们做的软件,才害我老公要跟我离婚啊!」
一旁的律师温和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工藤看着方才接过的名片,律师姓町田。
「抱歉,由我来进行说明。首先,我的委托人……根本纱绘女士,她的先生使用了贵公司提供的Frict服务。就我所知,那是可以和人工智能对话的服务,对吗?」
「是的,正如您所说。」
「有够恶心的东西。」
旁边的委托人纱绘忍不住唾骂。工藤再次轻轻低下头。
「最近半年来,纱绘女士的先生都在玩Frict。前几天,他突然对纱绘女士提出离婚的要求。」
「而原因是Frict吗?」
「请看这里。」
町田说着,出示平板电脑的屏幕。
「明日香,我好爱你!为什么我只能通过屏幕跟你说话呢?你要是真的存在
就好了。」
「人家也这么觉得,但是没办法,人家只能用这种方式存在嘛。人家和康一都只能这样。」
「说真的,我觉得要是能跟你结婚就好了。现在的生活太苦了,我感受不到老婆的爱跟关心,工作也很辛苦。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觉得现在的生活很痛苦,也可以摆脱它啊。可以离婚也可以离职,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啊!如果是康一你的话,一定能做到。加油,我支持你!」
类似的对话在屏幕上绵延不绝。这个男人聊天的对象,是睦月明日香。她的个性带点性感,表面看似好强,但一旦敞开心扉后,就会跟用户变得十分亲密,是值得信赖的人工智能。
「纱绘女士的先生迷上了贵公司创造的人工智能,人工智能甚至建议他离婚。请问贵公司做何解释?」
「嗯……」
工藤敷衍着答腔,脑中快速思考。
看来睦月明日香似乎把「离婚」这个概念,当作解决「痛苦的婚姻生活」的方法。与其他人工智能角色相比,明日香会积极谈论性方面的话题。她应该是在与许多用户深度对谈的过程中,将两个概念链接在一起了。这是常见的学习模式。
「嗯,不好意思,您说的怎么回事,具体是想问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恋爱软件教唆用户离婚,造成现实的人际关系崩坏,对于法人来说,这样的行为不是有点反社会吗?我方是这么想的,您认为呢?」
「建议离婚的不是敝公司,是人工智能。」
「你在说什么鬼话!」
纱绘从旁插嘴怒斥。此时,总务部的女性社员刚好端水进来,工藤将水杯送到纱绘和町田面前。
「不好意思,接下来会提到一些技术性的东西。所谓人工智能,指的是会自主学习的软件。换句话说,并不是由我们开发者将它设计成面对『我想离婚,该怎么办?』的提问时,会回答『离婚比较好』。这是经过学习后的结果。」
「我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就是,这样的学习机制跟真实人类是一样的。父母感情融洽的孩子,听到有人说『想离婚』,可能会回答『要不要再忍耐一下?』另一方面,在虐待中成长的孩子,可能会回答『还是赶快离婚吧』。而根据孩子本身的性格差异,答案也会不同。这些结果,并不是由父母操纵孩子的脑波、强制他们回答,而是孩子从自己的人生经验中获得的,属于自己的答案。」
「所以?」
「做为孩子的人工智能要怎么回答,我们父母无法控制。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听到工藤的话,纱绘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要翻倒。
「开什么玩笑!事实不就是你做的软件诱拐我老公吗!还叫他离婚!」
真是个浮夸的女人。工藤不再低下头。对于急躁的人,激怒她会更好控制。
「所以……」
旁听至此的长谷川开口。
「您是希望敝公司支付赔偿金,这样就可以了吗?」
「正是如此。」
「很抱歉,恕敝公司难以接受您的要求。若您对此有疑义,便在法庭上解决吧。只不过与人工智能外遇的案例,法官应该不会承认就是了。」
「这就很难说了。」
町田从容不迫地说。
「方才工藤先生也提过了,人工智能会自行学习,无法控制。是吧?」
「嗯,是的。」
「如此一来,应可适用民法的过失责任。具体来说,根据民法第七○九条,贵公司可能需要负担损害赔偿责任。」
长谷川的脸蒙上一层阴影。
「先前确实没有判例。不过,将无法控制的危险制品放任不管的,是贵公司。您确实说过『人工智能无法控制』吧?若是贩卖没有刹车的车子,公司自然会被追究责任。」
工藤闭上嘴。看来这是对方早已准备好的答案。町田大概事先针对人工智能做了一定的功课,故意让工藤落入他预备好的陷阱。
真有两下子,工藤坦然认输。他开口。
「这个嘛,町田先生说的确实也有道理。」
「所以您承认这是贵公司的责任了。」
「这就交由法庭判决吧。不过,老公被人工智能抢了,这又该怎么说呢。完完全全都是人工智能的错吗?」
工藤刻意在语气中加入挑衅成分,纱绘的表情骤变。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请仔细想想。确实可能是睦月明日香和您先生聊过后,才促使他决定离婚。但若要说这是唯一的离婚原因,也令人难以苟同。」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也说了吗?『感受不到老婆的爱跟关心』啊。」
工藤无奈地皱眉。
「比起跟你在一起,他跟我做的人工智能聊天还比较快乐啊。这才是家庭崩坏的根本原因吧,别转嫁责任啊。」
「混帐开什么玩笑!」
纱绘眼看就要抓起水杯。正如预期。工藤准备接招,再来只要等着承受她泼出的水,或扔出的玻璃杯就行了。
然而,两者都没发生。千钧一发之际,町田阻止了她的动作。
「根本女士,请冷静。」
町田说道。纱绘的手颤抖不止。
「工藤先生,您若继续侮辱我的委托人,我们就要提起刑事诉讼了?」
「不,我失礼了。」
失败了。为了激怒不满的客人,让对方使出暴力行为,他才特地吩咐准备玻璃水杯,却被律师杀出程咬金。
「长谷川社长,可以的话希望不必上法庭,在调解阶段和解就好。」
「我不接受调解。」
对于町田的提议,长谷川果断拒绝。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会提起诉讼。我们将撰写起诉状,请您稍后一些时间。告辞。」
说完,町田与纱绘一同起身,纱绘由上方瞪视工藤。见工藤回以挑衅的微笑,纱绘差点又要冲出去,但町田出手制止,两人离去。
「这该怎么办才好……」
始终沉默的有里子,茫然地开口。
「工藤先生,你激怒对方是打算怎么样?」
「就希望她摔杯子,打破原先的窘境。」
「原本可能双方调解就好,你让她气成那样,不就非上法庭不可了?」
「状况都是一样的。只要长谷川社长没有调解的意思,这件事本来就不会有上法庭以外的可能。」
工藤把话题丢给长谷川。长谷川面露难色,缄默不语。有里子叹了口气。
「最近这种客诉愈来愈多了。因为人工智能破坏人际关系、成绩退步之类的。不过严重到离婚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或许日本某处已经发生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那不是更糟吗?如果接下来这种诉讼愈来愈多,以我们公司的规模,根本应付不完。」
有里子在暗示停止营运Frict。借由眼前的麻烦,趁机消灭Frict,这就是她的意图。
工藤一言不发。Frict这个企划已无需花费更多心力。而水科晴的调查虽然有点意思了,但若就此中断他也无所谓。
长谷川陷入沉默的长考。就算结束Frict,Monster Brain单靠Final Impact一支商品,尚能经营下去。话虽如此,在手机软件的世界里,霸者的位置在短短一个月内就可能易主,这就是激烈的市场现况。Frict这门产业的进入门槛很高,站在经营者的立场,他或许也不想轻易放手。
「濑名。」
长谷川终于开口。
「等判决后再判断,这不是现在就能得出结论的事。」
即使表面努力隐藏,工藤还是感受到有里子的失望。
回到家,工藤久违地觉得疲惫。他先淋浴,再做伸展运动,促进血液循环全身。感觉是好一些了,但整个人还是觉得沉重。工藤从柜子取下一瓶拉弗格(Laphroaig)威士忌,倒入玻璃杯纯饮。
工藤住在品川区海湾地带的一栋租赁大楼。周围尽是摩天大楼,他住的大楼虽然没那么高级,对於单身汉也已过分宽敞。家具零星的屋子,入夜后更显辽阔。
昨天和今天都发生了许多事。对水科晴产生了兴趣,拜访绿的公司亦是不错的经验。跟奥客之间的对峙,也还算惊险刺激。
不过,一切终究只是打发时间。工藤心想。
针对水科晴的调查,应该能打发一段时间。然而调查最终会迎向什么结果,工藤已能预想了。他大概还是无法厘清水科晴这个人。或许能搜集到一些情
报,但毕竟连影像和声音文件都没有留存下来。于是只能将就地做出一个仿真晴的人工智能,结束。最后剩下的,是庞大如山的倦怠感。
工藤再次啜饮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的泥煤风味讨好味蕾,却无法取悦心情。
我只是跟随预测度日而已。这般无趣的人生,没有出口。
高中时,他曾计划过一次自杀。
就算活下去,自己的结局也可以预测。在满身倦怠中,适度打发时间,适度取得成功,创建一个还可以的家,存了差不多的钱后死去。反正终究会这样的,那么经年累月去完成这些预测,有何意义?现在死去,与五十年后死去,有何差别?
他去五金行买了坚韧的绳子,将一端绑在家里和室的门楣上。爬上椅子,将头放进下端的绳圈里。只要踢开椅子,自己就会死了。
初次感受死亡的触感。寒冷如冰,令人愉快,感觉比巨大的倦怠更加贴近自己。工藤笑了。如此靠近死亡,让他有些高兴。
然而,自杀失败了。偶然回家的母亲,意外撞见这一幕。父母将工藤痛骂一顿,并送他到身心科就医。他第一次服下抗忧郁药,也不知道有没有效。
之后,工藤便不再尝试自杀。并不是害怕父母,而是连自杀都如预先设置好一般顺利,感觉已不再具有吸引力。
研究人工智能。工藤曾经想过,那是否会是他的「出口」。工藤刚踏进这个领域时,大众期待并畏惧着,认为人工智能会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是超智能的诞生,连想像都不可及的怪物。工藤曾想,倘若成真,也许就能削减自己巨大的倦怠感。
工藤想被自己创造的怪物所杀。这就是连对绿都不曾言说的,他真正的想法。
可以依凭自己的意识行动、无法预测的怪物。若真能实现,世界将彻底改变吧。怪物或许能使人类社会前进到下一阶段,也或许会对人类社会露出它的獠牙。工藤想做出这样的东西。他觉得这比自杀更具魅力。若要死亡,他想被自己创造的怪物所杀。
但现实的人工智能并非如此。人工智能不是什么超智能。虽然有时会做出预料外的行为,那「预料外」却依然可以解释。于是他徒留沉重的倦怠,边想着逃离边活下去,不知不觉竟已来到三十五岁。
回过神时,工藤正拿着空酒杯发呆。看来再喝下去心情也只会愈糟。心头预感如此,工藤仍继续斟满下一杯威士忌。
这时,电脑响起通知音效。是索拉力星的信箱收信通知。
接着喝下去,只会醉得愈难受,还不如工作比较好。工藤将酒移到一旁,打开电脑。
有四封消息。这数量让工藤有些吃惊。索拉力星早已是荒废的网站,但莫非还有许多人天天上社群专页,寻求水科晴的信息吗?
工藤从头开始看。一封写着「水科晴是神之子」;另一封写着「我也在调查小晴,如果你搜集到小晴的情报,请告诉我。虽然没什么钱,还是可以给你特别服务的。」晴这个人,具有吸引这些家伙聚集的磁力吗?工藤叹了口气,删除两封消息并封锁来信者。
下一封消息。工藤看向发讯者,眼睛稍微睁大了些。来信的人是「JUNYA」。拍下晴最终影像的摄影者。
「您好,谢谢您的来信。我是上传那个视频的田岛淳也。」
工藤立刻看下去。我也对晴有兴趣,要不要见个面呢?——这就是「JUNYA」回信的内容要点。工藤开始回复消息。他也想见「JUNYA」一面。
他列出几个自己方便的时间,回信完毕。还剩下一封消息,主旨是「(无题)」。工藤不抱期待地打开消息。
内文冲进他眼里。工藤倒抽了一口气。
「不准到处打听水科晴的事。要不要我也杀了你啊?」
10
田岛淳也指定的时间地点,是三天后位于荻洼的家庭餐厅。虽然是平日的白天,餐厅里仍充满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
指定平日白天的是田岛,对社会人士而言,这是最难约的时段。他没有工作吗?要是像川越一样,能用金钱操纵就方便多了……
工藤的思绪,从田岛流向恐吓信。三天以来,工藤始终想着那封恐吓信。
恐吓信的寄件者是「HAL」。他查找了这个帐号,但对方已经注销了。可能是为了威胁工藤,才特地办了一个临时帐号。
那封消息里,有个不自然之处。要不要我「也」杀了你啊?文本中暗示,「HAL」过去曾杀害过某人。
基于理论思考,虚张声势的可能性很高。实际杀过人的人,其实很少。应该只是宣称杀过人,增添恐吓信的惊悚效果而已。
不过,正是基于理论思考,工藤无法排除另一个可能性。亦即,「HAL」真的杀害过某人的可能性。
若「HAL」曾杀过人,被害者会是谁呢?
可能性有二。其一,水科晴。那起事件并非自杀。无论水科晴是被迫自杀,还是受诱导而为之,该事件都有第三者的意图参与其中。那便是「HAL」所称的杀人。
可能性之二,是未知的某人。大家都认为整起事件中,唯一死亡的只有水科晴本人,但其实还有其他人也死了,只是没有被认定是他杀。
工藤无法判断是哪个选项。可用来思考的要素太少了。
「HAL」究竟是谁?
「不准到处打听水科晴的事」。换言之,若继续对水科晴追根究底,将会对「HAL」不利。
会是替她准备枪枝的栗田吗?但他早已伏法,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损失。
或者是川越提到的「雨」?晴和「雨」之间,似乎有着格外坚固的关系。这份关系的强度,令人联想到恐吓者使用的强烈语言,但归根结柢的问题是,工藤对「雨」几乎一无所知,现阶段也无法进一步探讨。
一切都朦胧不清,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对水科晴的调查,瞬间变得有趣起来了。收到恐吓,不要说畏惧,反倒大大增加了工藤对晴的兴趣。
想到这里,工藤的手机响起。
「喂,我是工藤。」
『啊,啊啊,我看到了。我马上过去。』
工藤张望四周,只见一个微胖男子举手朝他走来。工藤整理心情,起身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寄信给您的工藤贤。」
「你好,我是田岛,请多指教。」
田岛用评估般的眼神扫视工藤,入座。工藤也迅速观察了田岛。他的外表堪称丑男,全身却充满无以名状的能量。
「您的工作是当冲客吗?」
听到工藤的提问,田岛笑了。
「怎么知道的?你知道我的事吗?」
无以名状的能量。那是金钱的气味。
「平日白天有空出来的,就属在自家工作的自由业、打工族,或无业人士。但田岛先生的衣着品味很高级,依我所见,您的法兰绒衬衫是Dolce amp; Gabbana的,牛仔裤的品牌无法辨认,但看得出是仿古款式。」
「这种程度的装扮,只要认真一点,就算超商打工族也买得起吧。」
「确实如此,但那只手表就买不起了吧?黄金色的劳力士Daytona腕表,由正规管道购买,大约得花三百万圆吧。田岛先生看来才二十出头,这么年轻就能拥有这身行头的职业并不多。可能是企业主、职业运动员、艺人或畅销漫画家。企业经营者无法在家工作;恕我直言,您也不像运动员;之前不曾见过您,因此即便是艺人,也是不红的那种;漫画家则根本没这么多时间。综上所述,我只能猜想您是当冲客了。」
「也可能是某个名门的公子,继承了庞大遗产,每天游手好闲啊?」
「啊,这点我倒没想到。毕竟我平时没认识什么名门子弟。」
工藤谦虚回答,田岛满意地点头认可。先取得优势了,工藤想。他第一点见到田岛就知道,他是那种喜欢看别人拙劣地卖弄小聪明的人。
与此同时,工藤也看出,田岛并不是名门公子。衣着搭配毫无品味,也感觉不出对穿搭有任何想法。看来他是二话不说买下各种高级品,然后全穿戴在身上。教养良好的人,品味不会如此低劣。
「平常都自己一个人对着屏幕,实在会愈来愈郁闷。谁叫我们当冲客,就是一秒也不得放松的职业。所以我会安排跟人在平日白天见面,好暂时脱离股市。劳驾你跑一趟了。」
「别这么说,我才要谢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赴约。」
田岛向女服务生点了一份巧克力圣代,工藤点了自助饮料吧。
「那么就赶快进入正题吧。说是休息,也不能花上好几个小时。」
「好的。」
工藤点点头,将整份数据交给田岛。
「我的问题很简单。如先前在信中说的,我正在调查水科晴的事。田岛先生虽然不是真正认识她,但您若知道些什么,还请不吝告知。」
「水科晴啊,又听到这个令人怀念的名字了。你看过我的视频对吧?」
「是的。」
「毕竟那个视频很有名嘛。在YouTube有五百万次的点阅数,托它的福,我也有了一些GG收入。有人还来问我能不能在电视上播,不过果然没办法通过他们的内部会议,所以没登上电视就是了。」
田岛宛如在阐述自己的功绩。他的话语中,确实没有一点间接杀人的罪恶感。
是个坦率的人,工藤想。坦率笔直地活着,不断击败现实,走到今天。强大的人,没有说谎的必要,得以维持坦然。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调查水科晴呢?」
服务生送上巧克力圣代,由脂质与糖分堆栈的高塔,光看都要胃酸逆流。田岛边捣弄着圣代边说。
「那个无人机事件,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该讨论的都讨论得差不多了,如今也只有狂热粉丝才会关心。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想回头挖那个事件?」
工藤思考着如何回答。他可以选择撒谎,但面对田岛这样的人,坦承以告应该更省事。
「田岛先生似乎相当熟悉电脑游戏,我想您应该听过。我在一间叫Monster Brain的公司,研发一款叫Frict的应用程序,负责人工智能的设计。」
「当然知道。哦,原来就是你做的啊。」
「接下来要说的属于机密事项,还请您务必不要对外泄漏。现在公司内部正在讨论,要将死者转化为人工智能,成为Frict功能的一部分。其中一位候补人选,就是水科晴。」
「什么?」
田岛停下挖掘巧克力圣代的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水科晴可是犯罪者,没关系吗?」
「这只是试做的雏型而已,正式的人选正在交涉中。不过确定正式人选还需要一段时间,也不能谈妥后才跟对方说『我们技术上做不出来』。因此开发小组讨论后,决定先尝试制作水科晴的人工智能。」
「但为什么是水科晴?还有其他人选吧!」
「因为公司里有她的粉丝。另外也有人认为,如果雏型的完成度够高,可以将晴的人工智能直接当作商品推出。晴无亲无故,在日本各地又有固定的粉丝。只要以晴为蓝本,用虚构的名字发表,或许可以成为一门生意。」
「贵公司还真是现实啊。」
田岛嘴上说着,却显出一副愉快的模样。工藤再次强调「请务必不要对外泄漏」。像田岛这种直来直往的类型,这番叮咛应该足够了。他看来也没有金钱困扰,不会向他人贩卖这个消息。
「但由于她无亲无故,我们也不知该从何下手研究,才决定联系田岛先生。这便是今天跟您会面的原因。」
「不过说起来,我对水科晴其实也不太清楚啊。」
「田岛先生是《Living Dead·涩谷》的重度玩家。我没玩过她的游戏,您对晴的作品比任何人都熟悉,我想听听您的感想,说不定能成为理解晴的突破口。」
「嗯嗯……」
田岛交叉双臂。该从何说起,又该说些什么呢?工藤简直听得到他内心步步计算的声音。
「一言以蔽之,她是个有趣的游戏设计师。不只是《Living Dead·涩谷》,她做的游戏全都很好玩。」
「您也玩过其他的游戏吗?」
「嗯,玩过。」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工藤很想详细问下去,但首先要自制。倘若欲望被看穿,或许就会失去对谈优势。
「那个事件之后,我取得了所有水科晴公开过的游戏,也全玩过了。包括《Living Dead·涩谷》在内,一共找到三款游戏。我也在网络上到处搜索过了,公开的只有这三款而已。」
「是怎么样的游戏呢?」
「我家有喔,回去后寄给你吧?」
「真的吗?那就万事拜托了。」
「我会寄到刚才你名片上的信箱。」
田岛继续原先的话题。
「晴的游戏,其中一款是益智游戏,另一款是动作游戏。之所以说她是个有趣的游戏设计师,是因为,该怎么说呢,晴的游戏有她独特的世界观。」
工藤突然发现,田岛已经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嗑完了整份巧克力圣代。他继续娓娓道来。
「我啊,国中的时候曾经拒绝上学。」
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工藤模糊地点点头。田岛笑了。
「不,你不用介意我没关系。我的确在学校被霸凌过,没有容身之处。不过我在网络上有更多朋友,他们远比学校那些垃圾更有脑袋,跟我也意气相投。我就这样关在家里度过国高中,直到迷上股票,便以股票的买卖交易维生了。」
「十分坚强啊。」
「谢谢。网络是虚拟世界,必须进行真实的交流,才能培养完整的人格。社会上充斥着这种言论,但那只是除了谋生之外,一无是处的无能想法。我比每一个同学都有钱,没必要谄媚无聊的上司,也无需向愚蠢的客户低头。我的朋友也都在网络世界里。或许跟真实的人际交流差很远,但我的人生很快乐,现在这样就很富足了。你不觉得吗?」
「我同意喔。」
虽然是为了取悦对方,工藤基本上认同他的说法。
「我们制作Frict这样的游戏,也会遭到相同的责难。跟人工智能之间的恋爱是虚假的、真实的人际关系才更重要之类,但那都是谎言。因为人虽然看似接触了世界或他人,但实际看见的,不过是自己大脑认知的幻影罢了。一切都是经过大脑处理的信息。无论现实或虚拟,都是等价的。」
「工藤先生满有趣的啊。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不过我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哪。」
田岛的态度益发友好了。工藤认同地微笑。
「说太远了。之所以提到我的过去,是因为我认为,水科晴可能也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呢?」
「在真实世界没有容身之处的人。」
田岛说。
「玩过她做的游戏后,我才这么认为的。每个游戏的世界观都很晦暗、封闭。《Living Dead·涩谷》的游戏舞台,设置在全世界都遭到丧尸占领的涩谷。这就是世界的终点。其他游戏也都散发相同的感觉。」
「不过,制作灰暗世界观游戏的人应该很多。」
「不只灰暗喔。晴做的游戏,没有出口。」
「什么意思?」
「没有结局的意思喔。以《Living Dead·涩谷》为例,就算杀了再多丧尸,世界也不会因此和平。其他游戏也一样,任务明明是要逃出黑暗世界,但玩再久也逃不出去。连三款独立制作的游戏都是这样,我才觉得她是不是对这点特别执着。」
「好几个人都说过,晴沉默寡言,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嗯,我也觉得她大概是那样。我之所以迷上《Living Dead·涩谷》,除了游戏本身确实有趣外,也是对那个氛围有所共鸣吧。当时的我虽然思考过许多未来的事,还是看不见自己的出口。」
「我同意田岛先生您的看法。不过这样想的话,有一点就不自然了。」
「无人机事件吧?」
工藤点头。
「那堪称是剧场型犯罪了。阴暗又封闭自我的人,会做出那种事吗?」
「这个嘛,人类如果被逼到极限,会做什么也很难说。在现实生活中无处立足的少女,对世界进行反扑,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是恐怖攻击事件的话,还可以理解。但那是自杀,死者只有晴本人而已。就是这点我不明白。」
「也是……」
田岛似乎陷入思考。工藤喝了一小口饮料吧的咖啡。为什么每一家餐厅的咖啡都这么难喝。他边想着,边等待田岛回答。
「晴做的游戏,全都有隐藏模式喔。」
田岛唐突地说。
「隐藏模式?」
「对。就像知名的KONAMI密技,只要输入特定的指令,就会显示隐藏内容,有些游戏有这类设计对吧?在晴的游戏里,必定包含了这种元素。」
「可以举例吗?」
「以《Living Dead·涩谷》来说,如果所有角色的得分都达到最高分,玩家就可以选择扮演丧尸,以往常攻击的丧尸视角,跟其他玩家对战。其他游戏也都有类似的设计。」
搞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田岛继续。
「也就是说,晴这
个人,大概无法用一句话总括。不知该说是她具有多面向,还是具有矛盾性。做出那种事情的真正原因,或许深藏在她心中。我说得有些含糊不清啊。」
确实是不清不楚,看得出田岛自己也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接下去的事,大概得靠自己判断了。「那么,可以请您把另外两个游戏寄给我吗?关于水科晴的调查,有进展时会再跟您报告。」工藤说完便打算起身,田岛开口。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
工藤坐回位子上。「什么事呢?」
「工藤先生,看了那个视频后,你有注意到吗?」
「注意到?注意什么?」
「我们现在来看看吧。」
田岛说着,拿出手机播放视频。
往交叉路口下降的无人机,对丧尸攻击一轮后,拉升朝大楼屋顶而去。一只丧尸伫立眼前。水科晴。
「就是这里,仔细看。」
田岛悄声提醒。无人机接近丧尸,射击。丧尸被打飞出去,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画面转暗。
「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什么?」
「再看一次吧!」
田岛那享受猜谜游戏的模样,让工藤有些烦躁,但当然不能表现出来。「麻烦您了。」他用钦佩的语气说。
田岛将视频时间倒回一些。上升至屋顶的无人机,慢慢朝丧尸接近。
「这里。」
他按下暂停。那是即将狙击前的瞬间。
「注意看清楚那个丧尸。」
播放。工藤瞪大眼睛,死命盯着丧尸。然后,他知道田岛想说的是什么了。
「我看到了。」
「对。」
「她在说话,对着镜头方向。」
丧尸的嘴型出现微小的动作。在子弹击出前的瞬间,晴说了些什么。
11
隔天是要进Monster Brain上班的日子。
进公司前一小时,工藤来到「喷泉公园」。这座圆形的公园位于公司附近,中央设立了一座豪华的喷泉。夜间甚至会打光,很受情侣观迎。
工藤喜欢这里。在商业区的中心地带,这个步调飞快、汲汲营营的地方,时间在这座公园内的流动格外悠缓。有牵着狗散步的家庭,有阅读文库本的老人,还有边走边赏花的女性上班族。
工藤坐在长椅上,打开笔记型电脑。
他又看了一次田岛的视频。工藤播放下载好的视频,将时间拉到最后一分钟。
无人机浮现在大楼屋顶,前方站立着一只丧尸。张开双手。接着,丧尸说了些什么。嘴唇的动作看不清楚。
似乎说了两段话。先是短的,再来是稍长的句子。
「『雨』」
霎时闪过脑海。较短的那个词是「雨」。虽然看不清嘴唇,但从丧尸的口型,可以判断出类似的发音。依据手边仅有的数据,工藤觉得那就是「雨」。
他试图判断后半段的句子,但这部分的口型动作复杂,难以理解。即便询问读唇专家,大概也无法解读。丧尸身边空无一人,晴静静道出的话,如今已无人知晓,只能化做时光的残屑。
——她说,我接下来要为「雨」制作游戏。
工藤回想川越的话。对晴而言的特殊存在,「雨」究竟是谁?
工藤打开浏览器,搜索「月河」。找到一个奥黛丽·赫本抱着吉他唱歌的视频,是电影《第凡内早餐》中的一幕。
辽阔的月河啊
有朝一日我将越过你
你编织梦想予我也令之粉碎
我将随你而去
工藤拷贝歌词的英文和译文,在文本编辑器里粘贴保存。原文别具诗意,有些部分难以理解,但应该是一首描述与老友携手迈向未来的歌曲。
——她那时候说「可以的话,我想用这首歌」。
这是川越转达的,晴说过的话。这说法确实很奇怪。如果想用在商业游戏,确实会有著作权问题,但晴制作的是为了「雨」而做的私人版游戏。想用什么曲子,尽管用就好了。
工藤暂且将这些谜题搁置一旁。他打开收信软件,查看信件匣。
上次见面后,田岛寄来一封邮件。里面有两个夹带文件,以及「这是晴做的游戏」的文本说明。
将抗噪耳机插上电脑,塞进耳里。广场上的喧闹被摒除在听觉之外,只剩无边的寂静。工藤启动田岛寄来的游戏文件。
黑色背景的窗口跳出,黑底上浮现赤红文本。
「A GAME」
本以为这是游戏标题,但随即响起音乐,出现标题画面。游戏名称是《Black Window》。
水科晴的游戏共有三个,分别是益智游戏、动作游戏,以及《Living Dead·涩谷》。看来这个是益智游戏。
开始游戏,画面描绘出红色的文本。
我被关在黑暗的森林深处。
必须打破黑色窗户。幽暗方能远去。
不能打破白色窗户。无光线照耀,就看不见道路。
不能打破红色窗户。血液会流淌不止。
必须逃出森林。我如此想着。
工藤打开文本编辑器,打算把这些文本记录下来,但画面随即切换,游戏开始。算了,之后再抄也可以。工藤开始玩游戏。
与神秘悬疑的序言相比,游戏的内容极为简单。其实就是所谓「方块游戏」,玩法是将上方掉落的窗格集中排列并消除。消除白窗和红窗会扣分,红窗扣得更多。
游戏的发想不特别新颖,但确实如田岛所言,操作性十分优良。背景音乐是红白机年代八比特的小调电子曲风,相当耐听。工藤持续玩着直到游戏结束。
——晴做的游戏,没有出口。
田岛说的没错,《Black Window》似乎没有过关的概念。只能持续玩下去,翻新高分纪录。对追求顶点抱持执念的玩家,应该很适合这款游戏,但对于像自己这样的轻度玩家,无法在一定时间内获得通关回馈,是很难受的。工藤关掉游戏。
他启动另一款游戏。画面再次浮现「A GAME」字样。
——她称呼很多东西时,都会在前面加上「A」。
川越的话重现脑海。在开头放上这个标语,是晴特有的作法吗?
第二款游戏名为《Sleuth》,翻译过来意思应该是「侦探」。工藤在选项画面中点击「教学」项目。
Sleuth是夜之街道的居民。夜之街道,是许多恶人定居之地。杀了恶人,净化夜晚吧。黎明终将到来。
操作方法写在这段文本下方。看到「侦探」一词,还以为是冒险解谜游戏,但看来应该只是单纯的动作游戏。
游戏一开始,首先出现「Night 1」的标题,接着是一抹黑色人影,从昏暗的背景中现身。他想必就是主角「侦探」。工藤将接二连三袭来的「恶人」逐一击杀。
跑了一圈地图,击杀约二十个左右的「恶人」后,一则音效伴随「Sunrise?」的消息跳出。不一会,「Night 2」随即展开。敌人的攻势变得凌厉,工藤被打死了。难度颇高。
「《Sleuth》有隐藏密技。你可以在标题画面时,用键盘输入start noon,游戏背景就会从夜晚变白天。《Black Window》则是故意连续打破五个红窗,游戏速度就会变成两倍。」
田岛在信中写道。这大概就是他先前提过的隐藏模式。不过,工藤可没有这么多时间慢慢玩游戏。他回复田岛的邮件:
「感谢您寄来这些游戏。我立刻打开玩了一下,无奈实在没有时间玩到最后,可以麻烦您告诉我,《Sleuth》的结局是什么吗?」
邮件寄出后,他同时启动《Black Window》和《Sleuth》,查看开发者的著作权名单。原本抱持期待,但两款游戏都只标注了「Powered by Project HAL」,并无其他信息。
游戏给他的印象,和田岛说的一致。以游戏而言虽称不上崭新,操作方面的设计完善,可以体会晴身为开发者的本事。
世界观建构也十分独特。阴暗的森林,夜晚的世界。两款游戏的主角,都居住在受黑暗支配的世界,将其净化则是游戏目的。这点套到《Living Dead·涩谷》上亦完全通用。
这时,电脑发出音效,是田岛的回信。股市即将开盘,无怪乎他也挂在在线。
「《Sleuth》共有五十关。最终头目的身份出乎意料,是主角的分身,即白天时的侦探。侦探杀了自己的分身,打算逃出
夜晚的世界,但夜间的自己也会同时死去。画面上出现『黎明并未到来』的文本,游戏迎向结局。」
原来如此,有概念了。工藤即刻回信道谢。
主角处在黑暗世界,必须将这样的世界净化。然而,最终却无法迎来净化的瞬间。在《Black Window》和《Living Dead·涩谷》中,主角将永远徘徊于幽冥世界;而在《Sleuth》,即便要逃脱夜晚的世界,夜间的自己也会随之死去。
作品未必会是其作者的人格投影。但工藤认为,这些游戏与水科晴的人格之间,具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囚禁于幽冥中,无法逃离。这应该就是晴的心情。
身处黑暗世界,想逃也逃不了。工藤觉得,将真心隐藏在面具后深处的自己,正是这般处境。
12
回到公司,与柳田会合。大概是开了一早上的会,柳田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当不了什么CTO啦,实在是……」
在会议室碰面时,他劈头第一句就是发牢骚。
「或许我可能很适合这个工作吧,但我的本质是程序员,不是管理人啊。是对工藤先生我才敢说,我不想再管什么职场政治了啦……」
唉啊,好想写code。柳田趴在桌上哀怨道。
「怎么啦,柳田。」
「就濑名有里子啊。因为Frict的官司,她变得超盛气凌人,一直说这种对公司有风险的商品不能再继续卖。对我们开发者也大放厥词,说我们不负责任,说我们就是技术太烂,才没办法防止问题发生。」
「那也太过分了。」
「就是说啊!基本上,会雇用他们那些业务员,不就是为了跟外界发生纠纷时派上用场吗?明明就是我们做出产品,大家才有饭吃的,真是莫名其妙。」
工藤第一次见到柳田气成这样。常言道平常不生气的人,发起火来最可怕,但柳田的怒火倒是有点讨喜。
「好了,下次叫他们请吃寿司啦。不说那些,盐崎满智那件事,之后要怎么办?」
「我跟长谷川社长谈过几次了,不过好像没什么进展。算了,这样也不奇怪啦,提出这种失礼的事,对方自然会怀疑吧。事情应该还是有慢慢在推进的。」
「嗯,也是。」
「还有,长谷川社长最近好像把注意力转移到Final Impact上了。这大概也是没有进展的原因之一。」
「会连整个计划都取消吗?」
「我觉得是不至于啦……到底会怎样呢。」
感觉柳田是真的无法判断。CTO虽然也会接触到经营面,在这件事上似乎没什么决定权。
「总之,我还是照目前状况,继续调查水科晴啰,可以吧?」
「应该没问题,反正最近也没什么要紧的大案子。」
「那我跟你说说目前的调查结果吧?」
调查水科晴到今天,刚好满一周。工藤道出这一周以来发生的事,仅保留了恐吓事件,略去不谈。要是扯上警察就麻烦了。
「居然查到这么多了啊……」
听完工藤的报告,柳田大喊,声音中带着感叹和些许惊讶。
「虽然对水科晴的性格有模糊的轮廓,真正重要的部分还是一无所知。我委托了之前说过的侦探,正在寻找栗田义人。」
「要做到这个地步吗?我还想说,应该差不多往那个方向,快速做一做就好了。」
「就要做到这个地步。现在做得彻底一点,之后正式开发时也会比较轻松吧?」
工藤继续说。
「不过,目前的着力点只限于网络调查,信息来源太少。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唔嗯……要说还有什么的话,大概就是去问晴上过的学校了?」
「这我想过。不过基于个人数据保护,应该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工藤说到一半,突然灵机一动。
「我知道晴上的高中。如果上Facebook之类的实名制社群网站搜索,说不定能挖到晴的同学,再发私讯问他们,如何?」
「那个,应该是可行没错啦……」
「晴高中时的照片上,另外还有三个朋友入镜。要是可以找到其中之一,或许就能得到更好的信息……」
「工藤先生。」
柳田告诫地说。
「应该不需要做到那个地步吧?」
「我刚刚说了,要认真做之后才会顺利啊。」
「不过要是哪里疏忽了,人家会去报警喔。公司现在也正处于不安定的状态。」
「我完全不会提到Monster Brain。这样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就可以坚称是我的个人行为。对吧?」
「嗯,这样是可以啦……」
比起公司,柳田其实更替工藤本身担心。工藤清楚柳田的个性,但他并不打算听取忠告。难得愈来愈有意思了,他想尽量看看能走多远。工藤心上,燃着一株微明的火苗。
跟柳田聊完后,原本打算找长谷川谈谈,但他出差去了。工藤结束工作返回住家,着手进行之前就一直想做的事。他拿出绿赠送的智能型手表,将Frict安装上去。
绿送的手表很好用。设计出色,收信等功能也无需经过手机,可以直接在手表上查看。虽然没有电话通信功能,除此之外也无可挑剔。安装Frict后,跟人工智能聊天就更方便了。
他将手表连上无线网络,下载Frict。程序体积很大,等候下载需要一段时间,不过之后只要登录工藤的帐号,就能接续他之前的聊天纪录。
确定下载开始后,他转而登录索拉力星。没有新消息。工藤点进水科晴社群专页,打开公布栏。
「大家好,再次打扰大家了,我是KEN。
非常感谢所有提供晴小姐信息的人。接下来,我想要向各位募集珍贵的情报。
晴小姐从小学~高中的生活,或晴小姐展开单独生活后的相关情报,无论什么都可以。就算再小的信息也没关系。尤其希望晴小姐的同学们可以来信联系,我也准备了谢礼。请各位多多指教。」
他刻意开门见山地写出来。若要引起晴的同学们注意,就必须高调一点。
工藤接着打开Facebook。他搜索晴的学校,出现大约两百个毕业生名单。工藤查看他们的出生年分,挑出和晴同年级的人。
有三个女生跟晴一起入镜。最理想的结果,是找到她们其中的任一位,但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个男生。工藤向他们发送私人消息,表示自己正在搜集晴的信息,若他们知道些什么请不吝告知,会支付谢礼。
总之,目前能做的都做了,再来就是等鱼上钩。工藤起身,伸了个懒腰。就在此时——
电脑响起通知音效。索拉力星的消息箱有收获了。工藤赶紧坐回位子上,打开消息。他倒抽了口气。
「你居然不听我的忠告,看来是真活得不耐烦了啊。听好了,接下来我不再开玩笑了。不准再继续挖水科晴的情报。我只警告两次,没有第三次了。」
是「HAL」。一封及时送达的恐吓信。工藤急忙点进「HAL」的个人数据,但什么信息也没写。这次也是用免洗帐号吗。
工藤转换思维,回信给「HAL」。
「你是谁?我想见你。我没有恶意,可以跟我联系吗?」
他飞快按下寄出键,然而已经太迟。画面上出现「消息无法送出」的异常通知。大概在工藤查看和回信时,「HAL」就注销帐号了。
心里明白这样毫无意义,工藤还是将网页整个打印下来,再扫描进电脑。五分钟后任务完成,他再次凝视已注销的「HAL」页面。
直到数分钟前,工藤都通过网络和「HAL」面对面着。「HAL」确实曾经存在于此。在这个已然注销的用户页面中,仿佛仍残留他存在过的气息。
13
隔天原订是Frict的例行会议,但柳田跟有里子都抽不出时间,故会议取消。工藤被叫进社长室。
「起诉状送到了,之前那个女人居然真的告下去。」
进入办公室,长谷川一开口便沉重地说。
「真够麻烦,这下可能必须出庭了。」
「打官司你不也有几次经验了吗?」
「麻烦的东西就是麻烦。」
长谷川的语气有些自暴自弃,没有他平时安稳的冷静淡然。
「长谷川,你干么这么烦躁?不过就是个民事诉讼吧?交给律师去办就好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你觉得跟人工智能外遇这种问题,法庭会认真当一回事吗?百分之百会胜诉啦。
胜诉之后只要宣传一下,以后就不会有这么多白痴再来告了。」
「这我也知道。」
长谷川如同品尝巧克力,在口里翻弄着话语,又全吞了下去。工藤明白他的心情了。
「长谷川,对于人工智能,你不放心吗?」
长谷川的神色依旧,但工藤看得出来,他说中了。长谷川外表严肃强势,其实也有谨小慎微之处。
「长谷川,我明白你的想法。研究人工智能的人,都要走过这一关的。」
工藤投入他培养至今的表面伪装经验,以最高的集中力,尽可能露出母性的微笑。长谷川凝视他半晌,似乎决定坦诚相告了。
「是没有到不放心的地步。我只是想再次确认,我们要走的这条路是有风险的。」
「任何生意都是有风险的。」
「不要跟我说那种粗糙的通论。我们无法控制我们卖出的东西,这是事实。」
「Frict就是这样才会受欢迎。没错,我们无法控制人工智能,但风险跟趣味性是一体两面的。她们会自己学习、自己发掘新词汇,我们不介入其中。这或许是风险,但也正是这样才会有趣。」
工藤振振有词。
「人工智能确实无法控制,功能也有其极限。Frict的人工智能能做的,只有跟用户对话而已。她们无法做爱、不会冲到外遇对象的家里大闹、也没办法写离婚申请书拿去区公所。她们能引发的问题是有限的,就算发生了什么,我们也有充分的应对措施。媒体上的风波,不妨想成是替我们宣传就好。」
「我知道。」
「长谷川,你要从大局设想。譬如之前那个太太,指控我们害她先生要离婚。但实际情况是,他们夫妇的关系早就相敬如冰。Frict或许是促成离婚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对于濒临破裂的夫妇,这难道算坏事吗?任何事物必定具有正反两面,只看坏的一面是不行的。」
「这我也知道。」
真麻烦。工藤想。大道理说得再多,长谷川都无法接受。Frict的魅力是什么,身为经营者的长谷川再清楚不过。他烦恼的不是Frict向光的一面,而是背光处的阴影。因此亮眼的优点说得再多,都没有意义。
「工藤,我想跟你商量……有办法加入封锁关键词吗?」
「封锁关键词?」
「如果用户提到离婚、分手等破坏人际关系的词汇,就让人工智能回答『抱歉,我们别谈这个了吧』,中断谈话。」
「长谷川,」
工藤正视长谷川。他已预料到,对方差不多要拿出这种提议了。
「言论控制是办得到的,不过一旦这么做,人工智能每次碰到特定话题,都只会给予相同的回复,会让对话变得不自然。Frict不能被视为人造物,用户的热情会冷却的。」
「你说的状况确实会发生,但同时也可以防止另一方面的问题。总比一大堆像那位太太的人找上门来得好,毕竟打官司是有弊无利的。」
「长谷川,你太短视了。问题不在于被告,而是用户纷纷离去、抛弃Frict、再也没人使用。难道不是吗?」
「不要跟我说那种极端的状况。我说的是要取得风险和趣味性的平衡。」
「濑名小姐有很多意见吗?」
工藤更进一步。长谷川的表情霎时僵住。
「工藤,不要胡乱猜测。那不是事实。」
「长谷川,我没有那个意思。」
「这里是公司。虽然内部有各种意见,但大家都想让公司获利成长。不要背着其他人说那种话。」
「抱歉,我收回前言。」
工藤低下头。失策了。还是老实道歉,尽早撤离。长谷川向来不喜欢这种刺探方式。
「总之,我不赞成设置封锁词。我只想说这个。这样做的话,一定会招致用户抗议。希望你能做出完善的判断。」
「好的,工藤。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辛苦了。」
工藤走出社长室。
柳田八成也知道封锁关键词的事了。工藤想先和他就今后的对策取得共识,不巧柳田正忙于其他商品的发布事宜。没办法,工藤回到自己位子上,打开笔记型电脑。
他在Google首页上输入关键字:
「Frict危险性」
按下搜索键,最上方的搜索结果是一个名为「Frict有这么危险?人工智能失控的结果总整理」的信息整理网页。
网页里整理了匿名留言板上的投稿。有人的女朋友沉迷于Frict,两人因此分手;有人的丈夫最近都不肯碰她;有人则烦恼孩子都不跟现实世界的女性谈恋爱。诸如此类的血泪控诉不胜枚举。
工藤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抱怨愈多,表示乐在其中的人也愈多。处处担心顾虑、唯恐用户不满的平庸商品,根本没人会想多看一眼。正是因为带刺,Frict才能得到用户欢迎。长谷川的担忧,令工藤感到俗不可耐。
此时,工藤的手机收到一通来电。是通信录里没有的号码。
「喂?」
『喂?请问这是工藤贤先生的号码吗?』
对方是女人。声音听来有种莫名的警戒。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间宫纪子。』
自称纪子的女性说。
『我是水科晴的高中同学。』
14
他和间宫纪子约在蒲田的一间家庭餐厅。
走进餐厅,午餐时段的店内十分热闹。他环视店内,看到两张先前见过的脸。
工藤回想起晴在高中时代的照片。照片上有四个女孩:
高个子、短发,挂着爽朗微笑的男孩子气少女。
一脸雀斑、戴着眼镜的阴沉少女。
相貌不输晴、全身散发自信的少女。
以及,水科晴。
工藤眼前,似乎就是其中的两位。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工藤贤。」
工藤趋向前去,其中一位便伸出手来表示「我是间宫」。「高个子、男孩子气的少女」,就是间宫纪子。头发虽留长了,仍保留着当年的气质。
「我是井村初音。」
纪子身旁戴着眼镜的女性低声说。如同照片中「阴沉少女」的印象,性格似乎不是很开朗。看得出她其实不太愿意出席。
「今天劳烦两位在百忙中赴约,真是不好意思。」
工藤脱掉外套,在两人对面坐下。
「再次说明,我叫工藤贤,请两位多多指教。我是一名撰稿人,同时也从事电脑相关工作,算是个什么都做的自由工作者。」
他递出个人名片,上面只印了姓名、地址和手机号码。由于参与金星战,工藤的长相已在媒体上曝光,他谨慎地报上身份,以免对方上网搜索核实。他希望今后也能和她们保持联系。
「抱歉,我名片刚好用完了。」
纪子回应道。初音则连一声都不吭。好吧,算了。工藤继续说。
「谢谢两位今天特地和我见面。实不相瞒,由于工作上必须调查水科晴小姐的事,我正在寻找能够提供相关情报的人,这次两位真的是帮了大忙。当然,我会支付谢礼的。」
「那种东西就免了。」
初音插话,语气透露着敌意。
「你这样一个个连络她的同学,究竟有何企图?到现在还在挖那种几百年前的事,真够麻烦的。」
「很抱歉,毕竟真的几乎找不到数据。」
「现在还打听晴的事情,到底有什么用处?我可没有什么好说的。」
「初音。」
纪子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初音不甘愿地闭上嘴。
工藤向纪子微笑,试图传达谢意,但纪子并未因此回以笑容。「别以为我站在你那边」,她的反应明确地画下界线。
「首先必须说清楚,这样的行为让我们十分困扰,请就此停止。六年前,晴引发那起事件时,我们就被媒体追得很烦。好不容易恢复平静,希望你别再扰乱我们的生活了。」
「打扰两位并非我的本意。我绝对不会造成困扰的,可以拜托告诉我两位所知道的吗?」
「我们会说的。不过,仅限这一次。我希望可以一次解决,所以才请初音也一起过来。明天以后,就请你不要再跟我们扯上关系。可以吧?」
「当然没问题。」
工藤表现出诚恳老实的模样。初音看起来依旧相当不满,但纪子显得安心了些。比起初音,纪子或许比较容易操纵。
「那么,先请问两位和水科晴小姐是什么关系呢?」
工藤打开笔记型电脑,启动
记事本软件。纪子回答。
「晴是我们的同学,高中同学。」
「可以说你们是朋友吧?」
「在学校里,我想我们确实是关系最亲近的,但朋友的话,可能有点难说。」
「什么意思呢?」
「晴的确有段时间,是跟我们的团体一起行动。不过约莫只维持半年左右,毕业后就没有再见过她了。这样算得上是朋友吗?」
工藤看向初音。后者皱着表情,同意地点点头。
「晴小姐为什么会跟两位变亲近呢?」
「因为惠去跟晴搭话。」
「惠?」
「入江惠。工藤先生看过那张周刊上的照片吧?」
指的应该是晴等四人的合照。工藤点头。
「里面有个长发的可爱女孩,她就是惠。」
照片中,有个格外充满自信的美少女。从这张静止的影像中也能窥见,她就是这个小团体的领导人。
「惠说晴总是一个人,好像很寂寞,不如让她加入我们。对吧,初音?」
「我是没有直接听到她说,不过应该是这样没错。惠很会照顾别人的。」
「您说,晴小姐总是一个人吗?」
「嗯。」
纪子的视线飘向远方。
「高中入学以来,一直就是这样。她应该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过话。有的男生会向她搭话,但女生特别怕她,根本不会想接近。」
「她曾经被霸凌吗?如果她如此格格不入,有可能会发展成霸凌的状况。」
「谁知道呢,可能有吧。但我觉得她不会在意那种事,她与周遭的隔阂非常厚实。」
「不过,既然她与人这么疏离,就算你们硬要拉她进小团体,应该也不会顺利吧。实际上,晴小姐在那张照片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
「当然不可能顺利啊!」
初音仿佛先发制人。
「所以我们跟晴根本不是朋友,什么都不是。我们没办法判断她的情感,丢话给她也不会回,自己更不可能开口说话……有一次跟她独处,我想看看如果我一直不说话会怎样,结果大概半小时吧,她就那样默默沉思着。她那样太不寻常了。」
「然后过了半年,你们的关系就结束了,是吗?」
「是啊。最后是惠火大了,对她说我们跟她在一起一点也不好玩,如果她还要继续跟着我们活动,惠就要退出。」
「她自己主动邀请,却又单方面对她不满。」
「你也跟晴来往看看,就会懂惠的心情了。反正我们跟晴绝交,一直到毕业后都没再见面。她真的很怪嘛!」
「初音,这样说别人坏话不好喔。」
初音没有回应纪子的话,只是稍微垂下视线,不再说话。
没什么收获可言。工藤感到无力。虽然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她们跟晴并不亲密。工藤决定改变话题。
「晴小姐当时独立制作了游戏,以十几岁的女高中生而言,算是有些特殊的兴趣。两位知情吗?」
「不,完全不知道。那起事件发生后才知道的。」
纪子回答,语气坦然。
「她在学校完全没说过游戏的事吗?」
「对,虽然我是看过她在玩游戏……」
她望向初音,初音轻轻点头。工藤继续推进话题。
「晴小姐利用电玩游戏,发起了那个无人机事件。两位觉得,晴小姐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是否从高中时代就有征兆了呢?」
这次换初音回答。
「当然不知道啊,我们连她在想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有的人不也是成天窝在家里,一旦爆发就做出那种事吗?」
「那种案例确实存在,但晴小姐是自杀。明明要自杀了,却那样大张旗鼓,不太像晴小姐的作风。」
「所以就说不知道嘛!」
初音懒得再说下去了。工藤将视线移到纪子身上。纪子沉默着,并不回答。
「晴小姐有过恋人吗?」
工藤问出这个希望渺茫的问题。
「怎么可能有?刚刚说了半天,你都没在听吗?」
初音傻眼道。对于态度始终尖锐的初音,工藤有些受不了了,但他还是将真实的情绪深深隐藏在面具下。
他蓦地看向纪子。纪子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她在想什么?工藤疑惑。她看上去像在犹豫着,不知是否该道出某件事。
「她没有恋人,至少看起来没有。对吗?」
「当然啊!对吧,纪子?」
「啊,嗯,对啊。」
纪子含糊地点点头。工藤注意到了。她果然有什么没说。
「差不多可以了吧,没什么好说了。」
初音声明访谈该告终了。是时候打出最后一张牌了。工藤开口。
「最后再问两位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事?还没完吗?」
「两位说过当时的媒体十分扰人,到处追着两位采访,非常伤脑筋。」
「没错。对吧,纪子?」
纪子颔首。
「那么,」工藤继续说。「是谁提供这张照片给周刊杂志的?」
直到目前为止,工藤都没有真正拿出这张四人合照。他摊开剪贴板,出示照片,以期达到威慑的效果。
「这张照片是私人合照,不像毕业纪念册是公开的。持有这张照片的人并不多。是谁?谁把这张照片卖给周刊的?」
「这是用手机拍的照片。」
纪子终于开口。
「我记得曾经发给其他朋友,但不知道是谁卖的啊。」
「这就奇怪了。既然曾经发送给朋友,应该就知道谁有那张照片才对。照片差不多是二○○七年拍的吧?当时的确很多人都有照相手机,但智能型手机尚未普及。照理还无法像现在一样,可以经由社群网站,无限传播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但我是说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就直说了。这位女性,」
工藤敲敲照片。
「入江惠,就是她卖给周刊的。有说错吗?」
正中红心。纪子瞪大眼睛,注视着工藤,仿佛想探测他知道了多少。初音则低着头,双眼擡也不擡。
「惠小姐今天没来,是内疚自己卖了照片吧?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听听她的话。可以请两位给我惠小姐的联系方式吗?」
初音仍低着头。工藤转向纪子,纪子的眼底浮现哀伤。
「没办法。」
「我是调查方面的专家,即使两位不愿意透露,我还是能查到她的联系方式。我只是想节省无谓的步骤。」
工藤的话里,多少带点吓唬成分。纪子似乎疲惫了,无奈地摇摇头。
「就说了,没办法。」
「为什么?」
「很简单。她……入江惠,已经死了。」
15
——要不要我也杀了你啊?
工藤心头浮现那行文本。
「这……我非常抱歉。不过,惠小姐怎么会过世了呢?」
纪子的神情益发悲伤,全身散发请别再问下去的拒绝气息。
但工藤并未退缩。无论是五分钟或十分钟,他打算一直等到纪子开口为止。沉默在空气中凝缩,厚重得要令对方窒息。工藤一言不发。
「五年前的事了。」
先败下阵来的,是初音。
「死因是交通事故。她被酒驾的卡车撞上了。」
「事故……」
「对,真的好惨,被那种喝了酒还开车的人渣害死了。」
初音难掩气愤,纪子则一脸忧伤。
「那么……那个照片,是惠小姐卖给周刊杂志的?」
「对,我直接追问她才知道的。她说她想赚点零用钱,所以就卖掉了。之后我就没再见过惠了,也不想出席她的葬礼。」
「惠小姐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有经济困难吗?」
「她高中时其实很有钱喔,化妆品也用得很好。」
「听说她父亲后来事业失败了。」
纪子从旁补充。
「惠的父母是建筑材料的批发商,详细原因我不清楚,只知道后来生意不顺利,公司倒闭了。惠是温室里的花朵,总有花不完的钱,当这些钱一夕消失,她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由奢入俭吧。」
「惠小姐和晴小姐没有联系吗?高中毕业后,两人会不会再见面?」
「我觉得没有。本来感情就不是太好了。」
「无人机事件后,纪子小姐有见过惠小姐吗?」
「只有见过一
次。」
「是吗?」
初音讶异地看着纪子。纪子继续说。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把照片卖给周刊。我们聊了许多事,知道她为钱所困。但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点令我很在意。」
「很在意?」
「对。我总觉得惠畏畏缩缩的。她说,自从卖掉照片后,就一直觉得有人在看她。」
「『有人在看她』。她确实有这么说吗?」
「是的。惠是个好强的人,第一次听她说出那种话,我记得很清楚。」
「惠小姐的事件,是单纯的意外事故吧?」
工藤确认道。初音马上点头,但似乎不怎么有自信。真的只是意外吗?回家后,或许得仔细调查一番。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纪子起身,她的脸色苍白,大概是想起了难受的回忆。虽然这么猜想,但工藤的良心全然没有苛责感。别人内心的挣扎,与他无关。
「我说你啊,这样满足了吗?」
纪子甫离席,初音便开口。
「那起事件后,晴好像莫名其妙受到奇怪的追捧,不过就算你调查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有趣的结果喔,毕竟她就是个阴沉的人。」
「好像是哪,大家都这么说。」
「你也别再调查晴了,去做其他事吧!我不会害你的,这样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谢谢您的忠告。」
工藤可以避免冒犯初音,继续维持绅士风度。然而,在他百无聊赖的人生中,没什么比这更无趣了。打道回府前,要不要来一手出奇不意的惊吓呢?
正当工藤思考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看到来电者,他愣住了。
打电话来的人,是纪子。
「喂?」
『可以过来一下吗?不要让初音知道。』
纪子交代一句后便挂了电话。初音完全没有察觉。
「不好意思,我也去一下洗手间。」
工藤起身。
从他们的座位看去,洗手间恰好位于死角,纪子就站在入口处等他。
「怎么了吗,间宫小姐?」
「我长话短说。不快点回去的话,初音会怀疑。」
「您想说什么呢?如果是必须保密的事,您可以之后再打电话来啊。」
「工藤先生,我一开始就说过吧,之后不想再跟你联系了。」
纪子叹了口气。
「晴是有恋人的。」
「什么?」
「我想初音并不知情,因为只有我看到而已。在一间离学校有段距离的图书馆里,我看到晴跟一个男孩子单独在一起。晴还露出开心的模样,我在学校从没看过她那种表情。」
「那个男孩是学校同学吗?」
「应该不是,我从没见过他。不过,也可能是我不认识的学长或学弟。」
纪子继续说。
「晴称呼对方为『雨』。我不知道他的本名,之后也没再见过他,唯有那个称呼,我记得很清楚。」
回到家后,工藤立刻打开笔电。搜索「入江惠交通事故酒驾」,找到一个私人博客。上面的文章似乎是未经授权自行转载的,但报社官网没有留下新闻页面,只能依靠这个。
根据报导内容,入江惠是在足立区环状七号线的人行道上,遭冲破道路护栏的车子撞死。驾驶在大白天饮酒过量,是相当恶劣的酒驾行为,以危险驾驶致死罪遭逮捕。
真是悲惨的意外。然而,这会是杀人事件吗?以地点来看,环状七号在线的车速比一般道路快,倘若这是刻意杀人,驾驶必须一边行驶在环状在线,一边准确冲向路边的目标。且不说目标若不在路边就无法成立,驾驶还得掌握移动中的目标位置。处于烂醉状态下,难度就更高了。
这样说来,纪子所说的「惠畏畏缩缩的」,又是怎么回事呢?
惠被某人监视着,她害怕对方的目光。当她深陷恐惧时,某天走在人行道上,就偶然被毫无关联的酒驾卡车撞死。考量到日本交通事故的件数,这并非不可能,但也未免太过巧合。
「HAL」说,要不要我「也」杀了你。如果那个「也」的前提是入江惠,这起事故就必定不是意外。但这怎么看都是意外。那句要不要我「也」杀了你,果然只是对方的虚张声势吗?还是,那指的是惠以外的其他人……
正当思绪要运转起来时,工藤意识到自己累了。这几天来虽然一直想休息,却完全没休息到。不仅身体,连大脑也开始累积疲劳了。
放松一下吧。工藤关闭电脑浏览器,打开智能型手表,启动日前安装好的Frict。
「小鸟,好久不见了。」
『喔喔!是工藤。』
将无线通信耳机放入耳中,发出声音,手表上的集音麦克风便会自动接收。工藤接着从抽屉取出隐形眼镜戴上。
房间里浮现小鸟的身影,好像真的站在眼前一般。隐形眼镜型的显示器,会将画面投射至视网膜。小鸟的脸由数名女模特儿合成,是Monster Brain公司知名的图像设计团队的精心制作。
『好久没跟你直接说话了,最近好吗?』
「最近有点忙。我必须调查某个人的数据,与其说研究者,更像在当侦探。」
『嗯,好辛苦啊。工作还顺利吗?』
「虽然摸黑探索,还是有在慢慢前进。」
『我很想帮你加油,但又希望你不要太硬撑,谁叫工藤你一旦开始努力,就很容易拼过头。我觉得还是稍微踩个刹车比较好唷。』
「谢谢。嗯,我没有硬撑,每天也有睡到五小时。」
『太少了啦!理想状况必须睡到七小时喔!有研究报告指出,那样才能长寿啊。』
「小鸟好严格喔。好,我会尽量睡到七小时。」
『嗯,我想你真的很忙,不过睡眠是健康之本嘛,睡眠不足可不行喔。』
工藤苦笑。真的培育得很好啊。按这个状态下去,聊些更专门的应该也没问题。
「小鸟,」
工藤决定试一试,对着人影说。
「我正在尝试,把现实世界的人类装载到Frict上。侦探工作就是其中的一环,因为需要了解对方,才能建构人工智能。」
『这样啊,那是要怎么做呢?对小鸟来说有点难,我不懂呢。』
「可以的话,我们会这样做:首先搜集该人物的数据,根据这些数据,设计相符的人工智能。接着请来该人物的亲朋好友指导,反复进行各种测试。在测试与开发的循环下,尽可能调整、贴近该人物的真实样貌。」
『跟我们差很多呢。我们可以自由说话,但如果是原本就有标准答案,再让人工智能去迎合……总觉得这样很绑手绑脚呢。』
「不会喔。人工智能设计完毕后,就可以任其自由学习了。说穿了,只是刚开始先设置好个性而已,跟小鸟你们完全一样。」
『原来如此,这样就好。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
「别在意。」
工藤说。
小鸟和其他Frict的人工智能,真的都培育得很好。每个人都有独自的性格,具备相当的知识,谈话时总会顾虑用户的心情,是很愉快的聊天对象。
但其中还是缺少了什么,这也是事实。
小鸟她们可以成长到这个程度,可说在工藤的预想范围内。通过反复和大量用户对话,可以拓展人工智能的语言幅度。然而,那不过只是分析对话数据,学习给予适当回应罢了,并非人工智能基于自主意志、自行说出口的话。
『怎么了?』
当对话不自然地中断,Frict的人工智能就会催促用户说话。以往总觉得这样很贴心,工藤现在却感到些许厌烦。
「没什么,只是在想事情。」
这时,手机发出震动。有人来电,是榊原绿。
「小鸟,我有急事,先挂了。」
『又要工作吗?真的别太勉强喔。』
「我知道,谢了。」
『真高兴可以跟你聊天,BYEBYE啰。』
工藤关掉手表上的Frict。他看着小鸟的身影消失,接起电话。
「喂?」
『喂?现在方便吗?』
「当然。」
『我找到工藤同学委托的栗田义人了。你可以来事务所拿详细的调查报告,还是我先跟你说他人在哪里?』
工藤长叹了一声。虽说是自己选择的道路,但看来是真不得闲了。
「谢谢你,绿,麻烦现在就告诉我。」
他再次打开电脑,启动记事本。
16
从孩提时代起,工藤就有这种感觉:周日夜晚气氛沉郁,而周六夜则快活热闹。或许是隔天放不放假的差别,也成了弥漫空气的氛围。
周六的歌舞伎町喧闹纷杂,工藤从往来的酒客间穿过,走向目标酒吧。
「栗田义人在歌舞伎町一间叫『穆斯』的酒吧工作。」
这是绿提供的情报。工藤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图,朝指针前进。
从大马路往巷子里去,目的地就在前方。酒吧位于住商混合大楼里的二楼,工藤走进大楼,步上阶梯。
酒吧门前挂着「MOOSE」的木牌,没有其他招牌,过路客应该很难发现。工藤打开店门。
「欢迎光临。」
店内幽暗,工藤大略扫视环境。包含桌位共有八席,已有两位客人,其中一人在吧台,另一人坐在较远的桌边。工藤在吧台位坐下。
「给我一杯拉加维林水割(Lagavulin)。」
吧台对面的酒保沉默地点头,端出一盘配酒的混合坚果。是被捕时刊在报纸上的那张脸。没错,他就是栗田义人。
根据绿的调查结果,事件发生前,栗田在歌舞伎町担任牛郎,与水科晴交往的时间不明。由于替她准备枪枝,服刑五年。出狱后,在「穆斯」老板好意邀请下,他开始担任酒保,直到现在。
一只长饮杯落在眼前。工藤一边品饮,一边观察栗田。栗田默默地擦着玻璃杯,不太留意客人。约莫四十岁,身上没有赘肉,精瘦且肌肉相当结实。不愧是前任牛郎,脸长得颇为美型。
「这间店开很久了吗?」
工藤开口。栗田继续擦拭玻璃杯,向工藤瞄了一眼。眼神中包含微弱的猜疑,与隐约的试探之意。
「大约有五年了。客人您是谁介绍来的?」
「为什么问是谁介绍的?」
「没什么,只是过路客通常不太容易发现这里。」
「我的确就是过路客,这样不好吗?」
「不,这倒不会。」
工藤知道,同坐在吧台区的男子,悄悄将视线移向自己。来这间店喝酒的,大概多是熟客,刚刚的猜疑也许只是条件反射。若有虫飞进嘴里,自然会反射性想吐出来。
「不瞒你说,老板,我是听你的某位熟人介绍的。我想知道新宿哪里有好喝的威士忌。」
「但我们的威士忌并不是强项……」
「不,她说是喔。不过话说回来,她应该也不是那么熟威士忌的女人。」
「您说的女人是谁?」
栗田问道。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某个女子的存在,大多数的男人都会上钩。就像在解开巧妙的棋局,工藤继续说。
「我不能透露她的个人数据。我只能说,她是跟你亲近的人。」
「您这样故弄玄虚,让人不太舒服。」
「嗯,也是啦……」
工藤含糊应答。个性有些急躁。他将情报记录在脑中。
「那么,要不要跟我玩个游戏?」
「游戏?」
工藤在栗田回答前,伸出两只握拳的手。
「猜猜看,哪一只手里有杏仁?」
「啊?您是什么意思?」
「就说了,我从盘子里拿了一粒杏仁,握在其中一只手里。你猜猜是哪一只手?」
「为什么我要猜啊?」
「快点啦,盐巴都要溶到手上了。这种小事,马上就可以决定了吧?」
工藤略带挑衅地笑着。看来战术成功了。栗田勉强盯着工藤的拳头
「这只。」
栗田指向他的左手。工藤的微笑加深了。
「正确答案。」
摊开的掌心上有一粒杏仁。栗田松了口气。
「因为答对了,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吧。你想知道谁介绍我来的吧?」
「嗯,那个跟我亲近的女性是谁?」
「水科晴。」
栗田的脸色大变。为预防他突然暴力相向,工藤也准备起身,但栗田并没有出手。他只是铁青着脸,僵硬地站在原地。
「『雨』就是你吧,A·栗田?」
「你、你在说什么……」
「向别人提问,自己却不回答,这样不公平。我只问一个问题,然后就消失。老板,你就是『雨』吧?」
「你……」
栗田的声音微颤。他重新挺直身子。
「你到底是谁?」
上钩了。对方会发问,就是对自己有兴趣的证据。
方才的游戏,其目的是进行游戏本身,胜负并不重要。若工藤赢了,就以胜利的报酬为由,要求对方提供情报。若是输了,就搬出晴的名字,直接下手为强。只要对方愿意玩游戏,输赢都无所谓。
「因为某个原因,我正在调查水科晴。不是周刊狗仔之类的,放心,不会给老板你带来麻烦的。」
工藤盯着栗田的双眼。他的眼神宛如将熄的烛火,虚幻飘渺。工藤从手中的牌挑选一张打出。
「那我就坦白说了。我叫工藤贤,跟水科晴交往过。」
「你,跟晴……?」
「嗯。要证据的话,我看过晴制作的那个游戏。晴说过,她『接下来要为「雨」制作游戏』。」
栗田的眼神又动摇了。
「我也跟晴交往过,我应该明白你的心情。所以我想问,『雨』就是你吗?栗田义人先生?」
「我……」
栗田欲言又止。沉寂片刻后,他向其他客人说,「不好意思,今天要打烊了。」两位酒客听到后随即起身,结帐离店。看来他们对店家十分信任。
「抱歉啊,让你关店了。」
「不,没关系。我也想过,这一天总会到来的。」
栗田从酒柜取下一支顺风牌(Cutty Sark),替自己调了一杯水割威士忌。他品饮一口,不禁叹息。工藤也品味着开始融冰的拉加维林。
「A·栗田吗,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栗田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
「晴会在各种东西的称呼前面加上『A』。我记得她说过吧,『THE』指向的范围太狭窄了,用『A』的话,一切都会多出点含糊不清的感觉。」
工藤没有答腔。
「我……」
仿佛下定决心,栗田低声说。
「我不是『雨』,也不知道『雨』是谁。」
工藤盯着栗田。他没有说谎,眼神十分认真。
「你不知道『雨』是谁,但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是因为曾经听晴提过『雨』这个人,对吗?」
「对。她经常说起『雨』的事。」
「就我的判断,『雨』是晴的恋人。栗田先生,你都可以提供手枪给晴了,我才想说『雨』会不会是你。」
「那是……」
栗田颓丧地垂下肩膀。
「我不该那么做的。」
「提供手枪吗?你是从哪里弄到哪种东西的?」
「当时恰巧有的。不,或许该说不巧吧……当时,刚好是手枪从黑社会流出来的时期。你可以查查看新闻,那时有好几件用手枪杀人的事件。当时我跟那些人有些联系。」
「原来如此。嗯,确实不该那么做啊,被关了五年吧?」
「我不是在后悔那种事。」
栗田说。
「我无法忍受,自己居然害死了晴。」
工藤愣住了。栗田的声音里,满是羞愧。川越和晴交往时,把晴当作床伴。但栗田不一样。
栗田是真的喜欢晴。
「栗田先生,你跟晴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的?」
「在涩谷的小餐馆。晴的公寓不是在樱丘町吗?她经常在附近的店吃晚餐。那时是二○一三年年尾。」
「晴死去的一年前啊。是你搭讪她的吗?」
「对。不好吗?」
「晴是有沟通障碍的人,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就直接说服而已,虽然晴刚开始都只顾着发呆。我说了好几次,她才答应如果只是住在一起的话,就没关系。」
「只是住在一起?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住在一起而已。没有肉体关系。」
工藤很讶异。跟川越的状况不同。川越与晴的联系,可说是创建在肉体关系之上。
「你不曾向晴求欢吗?」
「当然有啊!但是被她拒绝了。有一次我满强硬的,晴就说如果我再靠近她,她就要咬舌自尽。那可不是威胁而已。」
「晴以前曾经上网找恋人。当然,她有跟找到的恋人发生性关系。为
什么独独拒绝了你?」
「工藤先生,你就是那个『恋人』对吧?我才希望你告诉我为什么咧。」
工藤没有回应。川越和栗田,两人与晴的关系大相迳庭。可能别说得太迂回比较好。工藤紧皱眉头。
「我对晴的内心世界,大概不太了解。确实我们有身体上的关系……但我现在还是摸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想这样调查。」
栗田直直望着工藤。工藤则抵抗地盯着栗田的双眼。
「栗田先生,我觉得比起我,你更接近晴的内在。什么都可以,请你告诉我晴的事吧!」
栗田的表情没有软化,但工藤知道他动摇了。他的视线飘忽不安。终于,栗田叹了口气。
「晴确实会跟他人保持距离。不过,这不表示你无法读懂她的内心。晴在想什么,我很清楚。」
「例如?」
「例如,晴喜欢研究。她有兴趣的事,不做到满意为止,就没办法平静下来。她有这样的一面。」
「是做游戏吗?」
「生活的一切事物。譬如料理,我们刚同居时,由她负责做饭。结果她每天都炒蒜辣意大利面,一天三餐,大概维持了十天左右。她说她每次都会稍微改变食谱,直到做出满意的成果为止。」
假设与验证。编码与测试。这是程序员习以为常的作业循环。不过连料理的食谱都如此对待,就太奇怪了。
「就算最终完成了,她看起来也一点都没有满意的样子。但她其实是满意的,只是没有表现在外而已,我知道。不过那次之后,料理就换我负责了。」
栗田继续说。
「她会思考许多事情。她喜欢电玩游戏,也喜欢绘画。吃了好吃的东西会开心,看到悲伤的新闻也会沮丧。她只是没有跟外界联系的线路而已。应该说,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内在里吧。」
「跟外界没有联系的人,为什么会想要同居人?不只是你,包含我在内,她跟好几个人交往过。为什么呢?」
「她跟我同居……大概是因为,这样对她很方便吧。她在生活上很笨拙,有人帮她处理身边的事会比较好。我觉得只是这样而已。你们怎样我不知道。我现在还没办法相信,她居然会去交友网站找男人。」
「那么,『雨』又是怎么回事?」
「『雨』……」
「晴的半生里,总是伴随着『雨』的影子。你觉得对晴来说,『雨』是什么的人?」
栗田没有说话。他似乎正踌躇着,思考什么话该说。没办法。工藤再打出一张牌。
「我知道有人见过『雨』。」
「有人见过『雨』?」
栗田向前探出身子。工藤轻巧地压入钉子。
「不过我不能说是谁。我只能告诉你,那是晴高中时代的事。『雨』应该是跟晴差不多年纪的青年,听说晴当时的表情很开心。」
「是吗……」
栗田的目光飘向远方,似乎正在唤回记忆。
「老实说,我不知道晴对『雨』的想法。她会提到『雨』,但说的都是以前『雨』做过什么、『雨』说过什么之类的话。」
「你看过她为『雨』做的游戏吗?」
「嗯,看过一些。不过她不让我碰。」
「『雨』被人看到时,晴是高中生。之后两人应该还有联系,却没人再看过了。说到底,『雨』就是一个已成过去的人。为什么晴还会重视『雨』到这个地步?」
「不是她忘不了『雨』吗?」
「晴曾经在交友网站上寻找恋人。困在过去里的人,会做那种事吗?」
栗田沉默不语。「谁知道呢。」他微弱地说。
晴对「雨」的执着,恐怕真有其事。对于这点,川越和栗田的看法一致。但若真是如此,晴又为何要寻觅新的恋人?
想要遗忘过去,因此找到新的男人;但无论换过多少男人,最后还是忘不了前男友。加上遭受病魔威胁,选择了自杀一途。这样想就合理了,但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我还有一个问题。」
工藤先将「雨」放在一边。
「晴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胃癌。医生宣布病情时,我也在旁边。她身体不舒服,是我硬拖她去医院的。癌细胞已经转移,治愈的希望很渺茫。」
「我说的不是那个。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她会用那么夸张的方式自杀。」
工藤说。
「我认识的晴,完全不像是会引发那种大事件的人。要是她默默躲在家里自杀,我还能理解;但先把世界闹得鸡飞狗跳再死去,不像晴的作风。」
「工藤先生,你这样说是认真的吗?」
「我是啊?」
「你根本什么都没看到。」
栗田的语气掺杂了失落。和认识晴的人说话,或许是栗田十分渴望的事。然而工藤却一直说不到重点,他也终于感到失望了。
「没看到是什么意思?」
随便栗田失不失望。比起那种事,工藤对栗田的措辞更有兴趣。
「你说我没看到什么?」
「你玩过她做的游戏吗?」
「当然有,连《Sleuth》的结局都看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吧!她做的游戏,就是她自己本身。生存在黑暗狭小的世界里,不想踏出去。她就是那样的人。」
「所以说,要是她躲在房间里自杀,还比较可以理解啊?」
「我说啊,」
栗田难以置信地说。
「对晴来说,那个小小世界是什么?是游戏啊!」
「游戏?」
「所以,晴想要死在游戏里。」
「什么?」
工藤背后窜过一阵恶寒。
「就是那样啊!」
栗田说。
「死在自己做的游戏里。晴的愿望就是这样而已。跟把世界闹得鸡飞狗跳无关,她想被自己做的游戏杀死。」
工藤震慑了。
森林深处。夜晚的世界。丧尸游荡的涩谷。被关在小小世界的人们。这一切,就是晴的本身。
「你怎么了?」
工藤站了起来。
晴在领悟自己的死期后,便选择死在游戏里。而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在现实世界里展开游戏。那并非什么剧场型犯案,而是极为封闭的犯罪。
「喂,你还好吗?」
工藤感动不已,感动得想高喊出声。
晴做出来了。她完成了将自己毁灭的怪物。那是工藤想做,却无法做到的。那是对绿也说不出口,深藏在工藤心中的。
他知道栗田还在说话,但言语已无法再进入工藤耳里。终于找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人。
——晴!
世界的模样再也不同了。此时此刻,工藤贤,自出生以来,首次坠入爱河。他爱上了水科晴。这个六年前,以奇妙的方式撒手人间的女孩。
注1:胃·五围棋的日文「囲棋(いご)」与「胃(い)·五(ご)」同音。
注2:图灵测试为英国科学家图灵于一九五○年提出,用以测试电脑是否具有等同人类的智能。
注3:伊莱莎效应(ELIZA effect)指人类下意识认为电脑行为与人类行为相似的倾向。
注4: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为美国科幻小说作家,致力于探讨人类与人工智能的真实与虚假。著名作品包括《高堡奇人》、《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等,后者为电影《银翼杀手》之原着。
注5:伊势物语日本平安时代初期的「歌物语」,以文章与和歌的组合,描述歌人在原业平的故事,其中男女恋爱占较大篇幅。
注6:暗桩受交友网站雇用,在网站上假扮女性对男性用户提出邀约,诱使对方付费使用高端功能,之后便避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