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6章 诛心(2/2)
不管是谁,在背地里暗叹几句,都是人之常情。
但问题的关键是,诸葛恪自刎前,当众破口大骂孙峻和全公主:
「孙峻竖子!全氏妖妇!尔等欺主幼弱,专权乱政,戮宗室,害忠良,吴之社稷将亡于汝手!」
这就很令人尴尬了——孙峻和全公主都很尴尬。
所以大伙只能是暗地里叹息几声。
吕壹一拍大腿:
「本来此计已成,没想到陆抗那厮,却是颇为狠心凉薄,竟然休了妻室,与诸葛氏断了姻亲。」
「嗯?」冯大司马目光一凛,手中茶盏轻轻一顿,「陆抗竟然出妻?」
这个消息,他还真不知道。
「正是!」吕壹咬牙,「消息传来时,某亦不敢相信。」
「那诸葛氏嫁入陆家五六载,生儿育女,操持家事,无有过失。」
「陆抗为避祸,竟能如此决绝,一纸休书,便将结发之妻逐出家门!」
冯永沉默片刻,忽然长长一叹。
叹息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好一个陆抗。」冯大司马缓缓放下茶盏,喃喃道,「好一个陆幼节(陆抗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吕壹,望向东南方向:
「吕公,你可知冯某此刻在想什么?」
「某……不敢妄测。」
「冯某在想,」冯大司马转身,眼中神色复杂,「世家大族,真要断尾求生起来,当真是不当人子。」
诸葛恪死了,诸葛融率部曲投汉了,诸葛氏没有联姻价值了,直接出妻……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因为吴国诸葛氏全族投汉。
诸葛恪确实是让人叹息,但光当众大骂孙峻和全公主一事,就足以让人避之不及。
陆抗为了避嫌,才出此下策。
但不得不说,够狠!
冯大司马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轻叩桌面:
「诸葛恪在时,陆抗借姻亲之势,屡得升迁;诸葛恪死,便急急休妻,撇清干系。」
「此等行径,与市井商贾见利忘义何异?不,商贾尚知『信』字,陆抗此举,连商贾都不如!」
吕壹听得心中微有惊讶。
他没想到冯永反应如此强烈。
大司马,正义感这么强烈的吗?
他小心地问道:
「大司马的意思是……」
「冯某的意思是,」冯大司马直视吕壹,语气转冷:
「陆抗此人,心性之凉薄,已非常人。对妻室尚且如此,对君主、对同僚、对士卒,又能有几分真情?」
他顿了顿,忽然问:「那被休的诸葛氏,如今何在?」
「据报,已遣返本家,居于旧宅,形同幽禁。」
「好。」冯永点头,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吕公,你回去后,代我向孙峻进一言。」
「大司马请讲。」
「你就说——」
冯永缓缓道,「诸葛恪虽死,其弟融率部曲归汉,日夜泣血,思女甚切。」
「今陆抗既已出妻,诸葛氏在吴国已成无根浮萍。」
「若吴主能成全,令诸葛氏北归与家人团聚,既显仁德,亦可安降人之心。」
「彼等感念吴主恩义,或可劝融部曲渐息复仇之念。」
吕壹一怔,随即恍然。
猛然看向冯大司马,眼中竟有惊惧之意。
大司马这是……以人道之名,行诛心之实啊!
「还有,你回到建业后,再做一件事。」
吕壹感觉自己有点哆嗦:「大司马请讲。」
「散播一个事实。」
冯大司马声音虽轻,但却寒意极重:
「你要让吴国上下都知道:大汉在诸葛恪死后,仍纳其弟,恤其族。」
「而吴国将军陆抗,却急急休妻,弃如敝履。」
「要让人人皆言,『汉重情义,吴多凉薄』!」
吕壹听完,身体抖了几抖。
「大司马,」吕壹声音微颤,「此计若成,陆抗在吴国将声名扫地……」
冯大司马轻笑一下,举盏而饮: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届时再推动『永不激活』,岂不是易如反掌?」
「一个被粘贴『凉薄』标签的将领,还能得军心吗?还能得士林拥护吗?」
「孙峻就算想用他,也得掂量掂量,用一个『不仁不义』之人掌兵,天下人会如何看吴国?」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吕壹连连点头:
「某,某知道了,知道了!」
嘴里回答着,心里却是在感叹。
幸好这大司马没有在吴国啊,若不然,自己哪来的机会坐这校事府中书之位?
像自己等人,只想着如何攀附构陷。
这大司马行事,却是要堂堂正正,以『仁义』为刃,诛陆抗之心啊!
「知道了就好。」
冯永重新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
「此事若成,粗糖生丝提价一成,冯某自会兑现。至于后续……」
他又笑了一下:
「陆抗经此一事,必对孙峻心生怨怼。届时,你再稍加撩拨,何愁不能让他『永不激活』?」
吕壹重重点头,将茶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直透骨髓。
那不是恐惧,而是对真正权谋的敬畏。
原来,杀人真的可以不用刀。
原来,诛心真的可以不见血。
——
《吴书·陆抗传》补遗·延熙十五年事:
初,汉大司马冯永致书吴主,请送陆抗出妻诸葛氏北归,以全其与叔融团聚。
书至建业,全公主得右夫人张氏回信,见信中「谨守礼度,勿使清誉有损」等语。
又睹关、张二氏并钤私印,羞愤难当,焚信于昭阳宫密室,谓左右曰:「长安女子,欺我太甚!」
时校事府中书吕壹自长安还,密谒孙峻,进言曰:
「冯永此议,实为试探。若拒之,彼必大肆宣扬丞相『不仁』;若允之,则可显丞相胸襟。且……」
壹顿首低声道:
「陆抗出妻本为自保,今若因其妻事累及国策,恐军中将士暗议其『以一己之私累国』。」
峻然其言。
五月,诏至寿春,令陆抗「送诸葛氏北归,以显吴国仁德」。
时抗年二十有六,少年气盛,深以为辱,上表固辞:
「臣既出之,义绝恩断。今强令送归,是辱臣亦辱国。且汉国借此施压,若从之,恐开干预内政之端。」
峻得表大怒,谓吕壹曰:
「卿言果验!此人凉薄,不顾大局。」
遂严旨再下,斥抗「拘私愤而损国策」,限旬日内遣送诸葛氏出境。
六月,诸葛氏闻旨,悲绝于会稽旧宅。
或传其临终言:「昔为陆家妇,今成两国棋。生既无欢,死亦不北。」
遂自缢而亡。
事闻,建业哗然。
吕壹阴使校事府散流言于市井:
一曰:「诸葛氏宁留吴为庶人,亦不愿归汉见叔,是何等伤痛,令其至此?」
二曰:「陆抗逼妻自尽,其心之狠,甚于虎狼。」
三曰:「昔借诸葛之势而升,今弃诸葛之女如敝履。此等人,安能忠君恤下?」
流言四起,旬月遍传江东。
军中将士私语:「将军待妻尚如此,待我等卒伍当如何?」
吴郡士林清议:「陆氏世代忠良,今出幼节(陆抗字)此等事,门风堕矣。」
七月,孙峻迫于风评,召群臣议。
全公主阴使人言于朝:「陆抗年轻气盛,宜暂去职静思。」
峻遂下诏,以「处置家事不当,致生外交纷扰」为由,去陆抗寿春督职,调回建业,授闲职散骑常侍,实为闲置。
抗奉诏,愤懑成疾,上表自辩,峻留中不发。
抗再上书,峻怒,去其职,罢成庶人。
吴郡四姓朱、张、顾三家,虽知抗冤,然惧孙峻、全公主之势,皆噤不敢言。
史臣「韦伊哀盗」曰:
陆抗之困,非战之罪,乃时势所迫也。诸葛恪死,吴国栋梁折;陆抗黜,江东屏藩弱。
孙峻、全公主专权自用,吕壹构陷推波,冯永谋算千里。
抗以一将之力,周旋其间,虽智勇兼备,终难敌三方共绞。
后吴国日衰,非无良将,实不能用也。
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