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1章 遗毒,仁政(2/2)
「东宫里那几个良娣孺子,自殿下离京后,明里暗里斗得更凶了。」
「今日你送盒胭脂,明日我赠匹蜀锦,后日又有人不慎落水……妾身看着心烦,不如眼不见为净。」
冯盈说得轻描淡写:
「妾寻思着,实在不行,回去后那几个整日生事的再惹得我心烦,有一个算一个,全塞进去,落个清静。」
「到时候,就是不知道,殿下会治妾身的罪,还是夸妾身持家有方?」
刘谌再次扶额叹息,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疲惫。
他还真有点怕。
「妃……妃这是威胁孤?」
太子试图板起脸,声音却不争气地软了三分。
「妾身不敢。」冯盈垂下眼帘,声音却稳稳的,「妾身只是陈述……回长安后可能发生的状况。」
「殿下若觉得妾身在军中不妥,那便送妾身回去便是。」
送你回去填井吗?
帐内一时寂静。
良久,刘谌第三次长长叹气,那叹息里满是认命的无奈。
他伸手,替冯盈正了正歪斜的进贤冠,动作轻柔:「冠都戴歪了,还装什么参军。」
冯盈眼睛一亮:「殿下允了?」
「孤能不许么?」刘谌苦笑,「只是有几条,你必须应承。」
「殿下请讲!」
「第一,在军中,你只是『冯参军』,绝不可暴露身份。」
「第二,须时刻跟随孤左右,不得擅自行动。第三……」
刘谌顿了顿,声音转柔,「若觉辛苦,或遇危险,定要告诉孤。」
冯盈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冰初融,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军帐:「妾身……不,下官遵命!」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递给刘谌:「对了,阿母还让妾身带了这个。」
刘谌接过,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玉佩:「这是……」
「山东羊氏,羊姨交给我的,说是只要拿这个给山东羊氏看,就可以得到羊氏的全力相助。」
刘谌握紧玉佩,感受着那份冰凉的温润。
他望向冯盈,忽然觉得,果然还是娶妻当娶贤啊……
帐外传来张翼的请示声:「殿下,已过午时,是否按原计划入城?」
刘谌将玉佩收入怀中,整了整衣襟,又替冯盈正了正冠帽。
「传令,按计划入城。」他顿了顿,「另,这位冯参军,暂编入孤的亲卫队,随侍左右。」
「诺!」
帐帘掀开,秋日的阳光如瀑般涌入。
刘谌当先走出,冯盈低头紧随其后。
刘谌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冯盈已走向自己带过来的青骢马,左手轻按马鞍,身形如燕掠水面般轻盈跃起,稳稳落座。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周围几名亲卫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好马!
好骑术!
但所有人见太子神色如常,便也垂目肃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
冯盈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殿下,请多指教。」
刘谌嘴角微扬,转身,策马向前。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
奉高城的轮廓,在秋阳下渐渐清晰。
虽然司马昭恳求多宽限三个月,直至九月。
但这多出来的三个月,愿意给,那是大汉宽厚。
不给,司马昭也无话可说。
这一次从长安出发前,大司马曾有言:
既然司马昭说清点造册,迁徙安置皆需要时日,那就一城一地来。
清点完一处,就接收一处,徐徐推进。
同时极限施压,司马昭但有清点完而不交接之举,则直接驱赶伪魏官吏,强行接手。
只不过目前看来,司马昭似乎并没有留恋青徐的举动,动作甚至比想像中的还要快。
此时,坡下的奉高城城门大开。
但城中涌出的不是守军,而是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们挤在官道两侧,目光呆滞地望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殿下。」尚书右丞李遗策马上前,手中捧着一卷刚核验完毕的户册:
「奉高城原有户三千七百,口两万一千。今魏军撤离时焚毁粮仓三座,强迁工匠、医者四百余人。」
「城中现存……不足一万五千口,且多为老弱妇孺。」
刘谌沉默片刻,问:「粮呢?」
「魏军所焚皆为官仓。但据城中父老言,司马昭下令『尽数发还百姓』,实则……」
李遗顿了顿,「实则是纵兵抢掠民户存粮,只留十日口粮,余者尽数装船运走。现城中民户,多有断炊者。」
刘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坡下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忽然翻身下马,走向人群。
「殿下!」张翼急欲阻拦。
刘谌摆手,迳自走到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面前。
全军之中,唯有冯参军紧随上前,寸步不离。
但见那妇人约莫三十岁,怀中婴儿瘦得像只小狗,哭声微弱如蚊蚋。
妇人见刘谌走来,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不必如此。」刘谌弯腰扶起她,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水囊,递过去,「给孩子喝点水。」
妇人怔怔接过,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刘谌转身,对身后下令:「传令!工作队即刻入城,设粥棚十处,按人头发放三日口粮。」
「其次,官队分四组,巡诊全城,重伤病者集中救治。最后,工匠队优先修复水井、疏通沟渠。」
命令一道道传下。
坡下,早已待命的工作队如精密的织机开始运转。
医官们擡着药箱疾步而入,工匠推着满载工具的木车入城。
中间还夹有皇家学院的学生——这是他们的毕业实习。
不过半个时辰,城门口已支起十口大锅,粟米粥的香气像一道温柔的绳索,将麻木的人群缓缓拉回人间。
刘谌重新上马,对李遗道:
「李卿,你带人清查城中无主田宅,造册备案。三日后,按《汉律·授田令》,分与无地流民。」
「殿下,是否等长安……」
「不必等。」刘谌打断他,目光坚定,「父皇授我『安抚大使』之权,临机可断。」
「青徐百姓等不起,汉室的仁政……更等不起。」
他策马缓缓入城。
街道两侧,有百姓开始匍匐在地,起初零星,继而如潮水般蔓延。
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捧着一碗刚领到的热粥,老泪纵横:「太子……太子仁德啊……」
刘谌在马上躬身还礼。
他看见街角,几个汉国医官正为一个断腿的流民清洗伤口。
看见巷口,工匠已开始修复被魏军破坏的水井,辘轳吱呀作响,像一首新生的歌。
他勒马停在一处刚设的粥棚前。
棚下,一个皇家学院的学生正用新制的木勺为百姓分粥,每勺皆满,绝无克扣。
大汉不缺粮食,只缺百姓,只恐人心不满。
眼前的队伍,却秩序井然。
刘谌看了许久,忽然轻声对张翼道:
「张将军,你可知仁政二字,重逾千钧。它不是施舍,是责任,不是权谋,是良心。」
张翼肃然:「末将受教。」
夕阳西下,将奉高城的影子越来越长。
但这一次,影子里不再只有绝望,还有粥棚升起的炊烟,医官忙碌的身影……
还有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张翼策马跟上,低声道:「殿下,探马来报,魏军主力已撤离琅琊,渡海东去。但其在淮水北岸……」
「淮水北岸?北岸怎么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