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出鞘杀人不靠刀(1/2)
井月从不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
譬如……在不清楚周遭环境的情况下释放神念。
这是「大忌」。
哪怕井月的神魂之术已经修行到了极高的境界,但贸然动用《大衍秘典》,很可能会被更强的人盯上。
他只是一个药圃小厮。
那么便做好药圃小厮该做的事情……松土,浇水,少出门,多看书,这七年来他就是这么过的。
但苏水镜离开之后。
井月回到书桌前,思考很久,已经无法静下心翻书,最终匆匆离开了自己的「白草圃」。
夜幕降临。
但还没有到子时。
披着单薄白衫的井月,拎着灯笼,漫不经心绕着整座大药圃转了起来,这里一共一十八座药圃庭院,秋荔圃和自己的白草圃相距三座庭院,间隔不远,南边是一片荒野,这些药圃本就建在蜉蝣山的外围,外门弟子才偶尔会路过,今夜月色不甚明显,往北边看去,是一片片轻纱般的雾气。
月黑风高。
井月在排查「神念」,他要确保,自己今夜的神魂释放之时,不会被巨灵宗的大人物发现。
他有些担心……苏水镜的安危。
身为一个药圃小厮,能够隔墙听到秋荔圃的些许对话,已经有些不合常理,如果井月再告诉苏水镜,自己把古三的行踪,每日做的事情,都掌握的一清二楚……那么自己的秘密也会暴露。
顾全给自己的父亲送药。
神魂受损,要配的是「安魂」,「养神」一类的药物,但是这位少宗主,特地从冷清偏僻的外门药圃内,取走「损念」功效的药草……这种药草,在白草圃内根本就没有培养,药圃内药材的珍稀程度,根据看守小厮本身的造诣来判定,内门的那些药殿可不会浪费资源。
古三又是一个受到贬黜的罪人,他有育药的资格,便已经是一件离谱的事情。
这些药材,本就是为了送往「顾全」那里而准备。
如果抓住了古三,那么便等同于抓住了这条阴谋河流里最下游的那只虾米……苏水镜的想法一点也没有错,但她唯一的问题就是。
太天真。
这会惹上杀身之祸的。
这些「药」……是用来「杀死」宗主的。
顾全已经做了这种事情。
那么杀死苏水镜,又算得了什么?
拎着灯笼匆匆行走的井月,像是黑夜之中沉默的影子,他根本就没有回到白草圃,而是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十八座药圃之间,袖袍里甩出一张又一张的符箓,这七年来,他不可能只做一件事情,修行神魂终究只是辅佐之道,神魂大增给他带来的好处就是刻画符箓速度的大大提升。
他积攒下来的符箓,能够堆满一整座小木箱子。
一张又一张的符箓,在十八座药圃间飘荡,缓缓落入泥土之中,入地即化,如春雨一般消融,润物细无声,这些符箓既有着屏蔽外界魂念的作用,也有着「其他」的功能……井月每甩出一张符箓,自己的面色便苍白些许,这可是极耗心力的「苦活」。
同时驾驭数百张符箓,对神海的要求极其苛刻。
负担很大。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回到了院子之中,清扫茅草屋内堆栈在地上的一层草屑,然后双手缓慢发力,用力掀起被草屑掩藏的铜皮,在深浅约莫三尺的「地下窖」内,取出了一个青铜箱。
青铜箱内,上下叠放着三把生锈的破烂古刀,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财产」,这三把刀虽然生锈,但刀身倒并未损坏。
他脱下了自己的白衣。
换上了青铜箱内的一身黑衣。
这是他很多年前就准备好的东西。
如果离开巨灵宗,他就会换上这一身衣物。
……
……
「这次要什么?」
秋荔圃的院门,在子时准时打开,盘膝坐在草庐之中的古三,神情平静,望着黑夜之中的来者。
「腐魂草,断魂根。」
阴柔的声音,随着大袖长袍一同踏入秋荔圃内。
古三的神情变了,这次来的人,不是罗浮殿的奉剑童子,而是……
「小陈大人。」
来者是罗浮殿的主人。
少宗主顾全的左膀右臂,如今在宗门之内,赫赫声名,有望争夺圣子之位的「陈龙泉」。
巨灵宗的「圣子」,与大隋内地的圣山不同,并非是血脉相承,只传给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弟子,作为年轻一辈的天才人物,最终归入「戒律山」。
巨灵宗宗主顾侯一百三十岁,创立宗门之后才堪堪生子,少宗主如今五十有余,放在修仙界中并不算年迈,但事实上圣子之位倒是与他无关……若是宗主病逝,整座巨灵宗,蜉蝣山,都将被顾全握入手中,戒律山内则是聚集了巨灵宗历代的所有天才。
如今「圣子」之位空悬,陈龙泉若是在「圣子」的争夺之中拔得头筹,那么顾全将在戒律山中也获得极大的话语权。
陈龙泉披着一件黑白相间的法袍,他自身的境界,在同辈人之中,已经遥遥领先,这次圣子之争,几乎也没什么对手。
圣子之争,其实也就是「党派之争」。
陈龙泉是少宗主一派。
至于大长老苏长澈,他生了一个好女儿,修行天赋相当不错,只不过巨灵宗内男女观念根深蒂固,圣子之争轮不到「苏水镜」,所以特地又找了一位年轻高手,名叫林意,据说修行境界亦是极强,能与陈龙泉争锋。
林意就是大长老的底牌。
那位「林意」,据说还是苏长澈相中的如意金婿,若是赢下圣子之争,恐怕就会许于名分,顺理应当的接手宗门事务。
想到这位「劲敌」,陈龙泉神情甚至连一丝紧张也无,满是平静。
他背负双手,望向古三。
缓缓开口。
「这里的药草,叮嘱过你,要照料好,少了哪一株,罗浮殿炼丹不成,你都难逃一死。还有,最近苏长澈查的极严,门下童子容易走漏风声……故而我特地来此。」
古三恭恭敬敬揖礼。
他望向这位「小陈大人」,心底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坦白道:「大人……前些日子,苏长澈的女儿来过此地。」
陈龙泉皱起眉头,威严的提高音调,嗯了一声。
古三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他沉声道:「只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起疑,照例盘查了这周遭的十八座药圃,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陈龙泉神情平复下来。
「放心。」
他幽幽道:「就算苏水镜发现了,也没什么。毕竟……连那样的事情我们都
做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古三的神情释然下来。
他取出了「腐魂草」,「断魂根」,两种药草都放在一个黑囊之中。
古三向前走去,仅仅一步,耳旁便响起炽烈的风声,这位粗糙汉子的头颅倏忽被割离下来,血线迸发,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风刃席卷,带着黑囊抛飞而出。
陈龙泉背对秋荔圃的姿态未变,瞳孔却是猛地收缩,他的周身三尺,「噼里啪啦」绽放出无数阴阳符箓,那圈风刃砍在他的护体符箓之上,破碎开来——
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掌,一把攥住了那枚黑囊。
「陈龙泉啊陈龙泉。」
幽幽叹息。
苏水镜站在秋荔圃门外,双脚踩在门槛上,身形像是一根苇草,随时可能飘掠而出,她细眯起双眼,柔声道:「『收音符』把刚刚的那一切都记录下来了……至于证据,现在在我手上。」
她望向这位巨灵宗的准圣子,眼神里满是失望。
「连那样的事情都做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苏水镜缓缓道:「宗内戒律森严,犯了此事,何等下场,你应该知晓。」
死寂声中。
背对苏水镜的那件黑白长袍,无风摇曳。
陈龙泉忽然笑出了声音。
并不是开怀大笑的那种爽朗笑声,相反……陈龙泉笑起来的声音听起来极其渗人,上下两排的牙齿不住打颤,像是打磨刀锋一般。
苏水镜皱起眉头。
整座秋荔圃内,无数物事,剧烈震颤,大到古三的那座茅草屋,小到这药圃内的每一株草药,每一块土屑,每一片落叶。
「是啊……『谋杀宗主』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做了。」
陈龙泉缓缓转过身子。
他面无表情,凝视着苏水镜。
「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呢?」
……
……
「本来这一切,是一个柔和的,缓慢的过程。」
「但因为你的父亲,这件事情被迫的要加快进度……宗内出现了一个掌握实权的异姓者。」陈龙泉注视着苏水镜,语气冷到了骨子里,「宗主长眠,少宗主接手宗内事务, 巨灵宗扩张领地,拿下东境琉璃山的灾劫客卿席位,与大隋的皇室交接,一部分人先离开整片荒芜之地,然后整座宗门都搬离蜉蝣山……这片美好的宏图伟业,就算老宗主醒来,也只会觉得欣慰吧?最多只用十年,就可以改变巨灵宗这五十年来的困境,改变这么多人的命运……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苏水镜背后的汗毛已经立了起来。
她看似面容平静,但实际上神海已经开始慌乱,自从陈龙泉转身之后,她发现自己所准备的那些符箓,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效力」。
埋在秋荔圃周围地下的起爆符。
还有通知自己父亲的「传音符」。
井月口中的「异客」,她有过心理准备,但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位准圣子。
她等待已久,不可错失良机,贸然出手,然后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之处……
陈龙泉擡头望天,轻声道:「时候到了,送你上路。」
他踏出一步。
磅礴的星辉,席卷而出,封锁了整片秋荔圃药园,劲风呼啸,无形巨力直接将苏水镜牵扯到庭院之中。
陈龙泉擡起一掌,直接拍向女子。
他忽然竖起眉头。
一道布帛破碎的清脆声音,在耳旁响起,紧接着便是漫天风刃,随着黑布的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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