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五章 老江湖(2/2)
对御史们的恶意诋毁,对自己名声得以昭雪,苏油都好像风过山岗一般不以为意。
反而一心担忧这件事情所反映出来的制度隐患,提出的建言,也完全光明磊落,着眼大局,不及私人。
这是真正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群臣也不由得感慨,仁性天生苏明润,果然是名不虚传。
忠直的大臣在想,这样高尚的政治情操,范仲淹,欧阳修也不过了!
而心计深沉的也在暗赞:年岁不大,稳如老狗,的确有宰执风范。
赵顼心中却是暗喜,苏明润这是已经将梯子送到了自己的脚下。
缓缓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国朝优容台谏,乃祖宗制度。」
「太祖纳弹雀落齿之谏;太宗纳三执未谅之谏;仁宗逐劝其拒谏的妃嫔,包容包拯,私绘唐介;真宗纳寇准直谏,亲临兵阵。」
「先君历政日短,山陵早立,然台谏之臣,朝野尽称得人。」
「朕禀祖宗之志,监前代所覆。不敢不维持议论,广开言路,询考贤才,讲求法度。」
「天下皆以朕重名、畏议,其实优纳谏议之故也。」
「但是朕没有料到,朕托之以腹心,视其如耳目。然而让朕看不见的,恰恰是自己的眼睛,让朕听不明的,恰恰是朕的耳朵!」
群臣听得暗暗心惊,这是将三人定性为欺君罔上,蒙蔽圣聪了。
赵顼冷冰冰地说道:「朕的三位御史放心,纵然没有你们,台谏也不会消失。」
「不过以前矫枉过正,如今到了使其回返中正之时。」
「经此一事,朕决心已下,复唐初之制,台官与谏官分立。」
「侍御史、殿中侍御史与监察御史掌纠弹;谏议大夫、拾遗、补阙、正言掌规谏。」
「乌台刑讯之权,交于法司。」
「然台谏诸职,如今已经沦为寄禄,而多了里行,知院为其差遣。」
「名不正,言不顺,不光是乌台,国朝诸台司,莫不如此!」
「今天是台谏出了问题,焉知他日它司,不会出相同的问题?!」
「因此台谏分立,只是一个开始。王珪。」
王珪赶紧躬身:「臣在。」
「立详定官制局,由你拟定我朝《六朝会要》,另命贤才编撰《唐六典》,考证官制以闻,务必使名实得正,升降得序,裁撤闲散虚耗,凝聚干渥之才,励精而治,以图后来。」
王珪躬身:「臣,领旨。」
「御史中丞李定,监察御史里行舒亶,张璪,落职,追夺一切文本出身,下大理寺录罪。」
说完又阴恻恻地补充道:「既然御史台对苏油没有行使朝廷制度,那就不是弹劾,而是诬告。」
「既然是诬告,双方都是官身,那就可以以诬告之罪反坐。」
「刚刚这三位说什么来着?立斩于阙门之下?放心,朕还要点名声,要点脸面。」
「不过流放新宋?遇赦不还?呵呵呵……刚刚苏油说得对,还得等定案之后,按照法度行事,朕就不干预了……」
群臣一起翻起白眼,你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法司还敢不按你的来?
不过话说回来,大不敬,辱慢太皇太后,相比这两条罪状,什么渎职,构陷,反倒是成了毛毛雨了。
这已经是封建王朝到顶了的罪名,怎么判都不是重判。
而苏油苟了这么久,如今以这样的方式宣布回归,以光明正大的方式,扫除一切潜藏阻碍,鬼蜮伎俩,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很多人到如今才认识到,这个看似温煦平和,行止彬彬的年轻人,不是那种刚刚得中进士,跻身朝堂的小白;也不是那种靠溜须拍马,骤得幸进的新人。
这是在大宋宦海里纵横了十八年,一步一个脚印,靠着自己的功绩,坚实无比地慢慢走入中枢,眼光独到,谋划深远的老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