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九节 夜话(1/2)
长夜寂寂,有马车徐行。
深秋,北方的风已带了那么点透骨的冷,江南风尚好,雨多情。
点点细雨润着秋意,落落马车一路行来,终究,快近了东都。
东都虽冷,但又让人温暖、像有家的感觉。东都虽远,但又让人安宁、是游子倦意的归宿。
裴茗翠坐在车上,终于等到不用听雨打车厢声声响,掀开了车帘,夜空如洗,雨歇云散,天上繁星点点。
「小姐,风大,小心着凉。」影子道。
过了许久,裴茗翠缓缓的放下了车帘,说了声,「多谢!」
影子笑了,「小姐,你怎么和我客气起来了?」
裴茗翠想要笑,却是一阵剧烈的咳,红帕掩住红唇,拿下来的时候,嘴边一点血,血比红帕红。
影子眼中已有泪痕,轻轻的帮裴茗翠捶着后背。裴茗翠咳了良久才停,突然问,「你怨我吗?」
「小姐何出此言?」影子诧异道。
「若非因为想照顾我,你多半早就嫁人了。我知道,你想还我的恩情。」裴茗翠歉然道:「你虽是我的影子,可这些年来,无论欠了什么,其实早就还清了。我自私不放你走,只是因为我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叹口气,再次掀开车帘,望向天上璀璨的星。
夜晴,星明!
影子低声道:「小姐,你只要不赶我走,我宁愿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裴茗翠怔忡半晌,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问,「现在河北如何了?其实……没有我的事,但我总喜欢问问。」
影子道:「李玄霸自从斩了老爷一足后,就又没有出现了。他真狡猾,每次出手,都让人难以捉摸。就算小姐你都以为他在西京、他在草原,想着守株待兔。却没有想到,他早就潜入了河北。我们都知道他诡计多端,奈何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裴茗翠听及父亲被斩一足的消息后,竟然没有半分怒容,只有深切的悲哀,「我爹走了这条路,就应该想到这个结果,可他就像我一样!我们不愧是父女,脾气都是一模一样,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执着,一样的让人难以理解。」
「可李玄霸他怎能?」影子欲言又止,满眸的愤怒。
裴茗翠道:「当初我爹被萧布衣断了一臂的时候,若是能醒悟,何尝不是个好的结局?郎山一战,你死我活之战,他断了我爹一腿,那也是没有退路的事情。他若落在我爹手上,以我爹手段之辣,只怕要打的他死无全尸!」
「小姐,你怎么为他说话了?」影子急道:「你难道……」
「没有,一分都没有。」裴茗翠似乎知道影子要说什么,斩冰切雪的截断。
影子低声道:「这辈子,其实有个心爱的人陪伴,望着曰升曰落就足够,不知道人为何那么不容易满足呢?」
裴茗翠道:「那是你我的想法,男人……想事总有不同了。」
「小姐很多事情都很明白,那为何还要找他?」影子小心翼翼的问。
「或许我和我爹一样,坚持一件事,说服不了自己放手。」裴茗翠漠漠道:「我其实只想见他一面,和他说上几句,但为何那么难?他太了解我,但是好像又根本不了解我!我放过了李孝恭,一直不再出手,难道他还不明白?」
「或许他问心有愧。」影子道。
「问心有愧?」裴茗翠讥诮道:「他这种人,也会问心有愧?」
「他当时并没有和老爷拼个你死我活。只等到大局已定的时候就收手。他……」影子见裴茗翠不悦的脸色,终于止住。
想了想,影子又道:「河北除了郎山一战外,最近也是风云突变。我听说……李世民兵快如风,攻势汹涌,竟然在短短的曰子内,不但下了上谷,而且过涞水,连取涿县、良乡两地,大破笼火城,已兵临涿郡城下!而李孝基、李道宗二人亦非等闲,兵锋所至,郡县皆降。他们出井陉关,不但连收恒山、博陵两郡,南下已入赵郡,李唐东征军眼下已攻入河间博野,直逼乐寿,气势汹汹!李唐和东都对决的曰子,很快要到了。」
裴茗翠道:「李玄霸一招棋,将河北半数地域飞快掠入李唐的掌心。他们既然不择手段,和突厥结盟,那当然就不需要窦建德、罗艺碍手碍脚。李玄霸果然大气魄,想必是决定和萧布衣放手一搏,萧布衣棋差一招,可也不用着急。」
「萧布衣并不算急。」影子说及萧布衣的时候,语气高兴些,「他还是老样子,出兵稳中求胜。小姐不早说了,眼下李唐虽有地利,但是萧布衣实力并非一般雄厚,两虎相争,胜负难料。」
「萧布衣两世为人,看的自然就多一些。」裴茗翠喃喃道。
影子问,「死人真的是两世为人吗?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裴茗翠道:「我只是听说如此,具体的情形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能肯定。萧布衣现在怎么样?」
「他这一张嘴,真的可以抵百万雄兵。谁都以为,李唐军杀入河北,他会全力的对付河北军。没想到他只凭一张嘴,就说服了苏定方带万余兵士开关献城。结果苏定方又去劝降姜阳、曲师从二人。曲师从决定跟随,姜阳却是决意不肯。」
「那姜阳多半回转乐寿了?」
影子佩服道:「小姐一猜就准。」
「他们河北军毕竟和徐家军不同,更加仗义一些。徐家军一番杀戮,结果两败俱伤,河北军到现在还有兄弟之义,可说是求仁得仁、求义得义了。」裴茗翠道。
「是呀,本来姜阳孤立起来,手下的兵士也开始离心,苏定方颇有威望,联手曲师从要杀姜阳轻而易举。但苏定方宁可自贬官职,也要请萧布衣放姜阳回去,萧布衣非同一般,竟然就答应了。」
「萧布衣放走个姜阳,换得苏定方的死心塌地,值了。」裴茗翠提及萧布衣的时候,双眸也有些发亮。
那是她的朋友,那是她的知己,或许马邑初见的那一刹,她就知道,这是个做大事的人。因为她阅人无数,早就看出,这人有着超越本身年龄的从容和成熟。
这种人,并不多见,所以她立即接近,她希望大隋多些这样的人才。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萧布衣本是死人,或许和太平道有瓜葛,所以她恍然,但她并没有和萧布衣成为敌人。相反……她认为这世上,只有萧布衣了解她!
可了解的男女,往往不能成为真心的爱人。因为了解,所以就不再有那朦朦胧胧、疯狂、再加上刻骨铭心的爱。
所以她不了解李玄霸,李玄霸亦还是不了解她!
他们之间,纠葛不清,难言对错。
「李玄霸自诩聪明,可这次想必是错了。」影子突然道。
「哦?为何这么说呢?」
「他击杀了罗艺、窦建德,同时和幽州、河北两地为敌,实在是不智的举动。」
裴茗翠闭起双眸,良久才道:「我还没有见过李玄霸有过不智的时候。」
影子有些郝然,低声道:「小姐,那我错了。」
裴茗翠睁开双眸,微笑道:「他和萧布衣的想法,本来就是难猜。罗艺和薛家四虎的恩怨现在路人皆知,罗艺当年暗算了薛世雄,定当让幽州震动。我们后来也查明,当初郎山上人心惶惶,自谋生路,但薛万彻并没有死!只要他不死,李玄霸一口气为他击杀了两大仇人,薛万彻如何不感恩戴德?就算没有薛万彻,我想薛氏眼下也会选择关中。薛氏在幽州,本来就是那里最大的门阀,得薛万彻帮手,李世民取幽州之地何难?我爹蓄谋这久,才想出这个策略,找到罗艺的弱处。李玄霸一出手,就鸠占鹊巢,收了幽州诺大的疆土,如果这都不智,那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大智了。」
影子羞涩的笑,「这种男儿的伟业,也只有小姐才能揣度,我一个小女子,想不了那么多。可小姐……河北军剩下的还有实力,肯定要和李唐硬拼。窦建德和徐圆朗不同吧,徐圆朗死了,众人散,窦建德死,我只怕河北军更加齐心了。」
裴茗翠道:「现在河北军的实力和李唐相比,弱了很多。河北军征战多年,大将死伤殆尽。汜水一战,萧布衣就给了河北军沉重的一击,之后又先后分化打击,河北军实力早就惨不忍睹。如今苏定方又降,罗士信下落不明,不知生死,王伏宝这久没有出现,甚至窦建德死后都不出现,以他和窦建德兄弟情深,多半也死了,不然我想,他爬也要爬到郎山吧?眼下能提得起的不过是个刘黑闼加上寥寥无几的热血兄弟,一股仇恨之火,少兵无援,如何能持久?李世民若连这些人都无法解决,又如何能和萧布衣一战呢?」
影子若有所思,「小姐的意思是,李玄霸想让李世民击败河北军,振奋士气,然后再和萧布衣一决死战?」
「两军交战,固然要看实力,气势也是颇为重要。」裴茗翠闭上双眼,「李玄霸是个骄傲的人,多半也想堂堂正正的击败西梁军不败的神话吧?」
「所以他选择大肆宣扬,从暗处到了明处?」影子问。
裴茗翠憔悴的脸上,突然露出极为古怪之色,她闭着双眸,良久才道:「或许这是用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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