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4章 风云起处,苍黄变化(1/2)
「拙荆正是川蜀吴氏之后,所以末将对吴氏关注得要比常人多些。」从前黄鹤去尚在南宋阵营时,便常听吴珍等人提及:吴氏与宋廷不无矛盾。
「吴氏曾于危难之际百战保蜀,蜀人对其感恩戴德、奉若神明,但地域凝聚过强,难免与朝廷离心,因而宋廷很早以前便将『防范吴氏』列为紧要。数十年来吴氏历经三代,无不处于宋廷控制之下,但凡川蜀有文臣武将抵触,宋廷处理一贯有失公允,吴氏内心不忿由来已久。此其一也。」黄鹤去将当中详细事由逐一枚举。
「其二,宋廷向来猜疑功臣,吴氏浴血作战于边陲,子孙却不得不于临安为人质,吴曦更是连生父去世都不能归蜀奔丧,心中怨念,可想而知。」黄鹤去又说起吴曦其人,「宋廷原不准许吴氏世袭,盖因北伐需要,才放吴曦归蜀,据称吴曦离开临安有如遇大赦、焚香拜天之举,入蜀之际更大肆宣扬,可推知他意欲脱身久矣。」
「然而,吴曦的生活,似乎并不像黄将军推论得那般压抑?我听说他在临安虽为人质,却腰缠万贯、一掷千金,故而与不少权贵私交甚笃,并和郭氏军阀结成了姻亲,不仅在官场左右逢源,更还深受韩侂胄器重。」蒲察秉铉认真听罢,向王爷述说自己不同的看法,「即便吴曦曾有怨念、迫切归蜀,也未必背叛那个对他倚若长城、赋予他独断之职的韩侂胄。」
「宋廷与吴氏固有猜嫌,吴、韩等人那种创建在金钱、利益上的关系,恰只是尽力修补、无从治本。貌合神离者,一旦距离变远,关系便难以维系。」黄鹤去摇头,道,「吴曦离开韩侂胄至今也有数年,早已海阔天高、鸟飞鱼跃,与韩侂胄关系必然不复坚固。若我等以外力干扰其心,要他萌生反念其实不难。
「即便吴曦可能被策反,吴氏其他人可会一呼百应?虽可能遭遇不公、内心不忿,但我恐怕南宋武将大多如岳武穆般,常怀精忠报国之心,或将名誉看重胜于一切,不会轻易变节。」蒲察秉铉仍有顾虑。
「吴氏自然有忠烈之人,却也不乏因私废公者,届时若有两类,便就两类也罢,相互拼杀,岂不妙哉?」黄鹤去笑。
「就像当初的越野、苏慕梓……」蒲察秉铉一愣,若有所思。
「是了。」黄鹤去说完条件,立即讲到需求,「我军也亟需见到,南宋官军内部崩乱。」
「用人最忌,便是『疑而复用』,疑则为渊驱鱼,用则放虎归山。看韩侂胄在川蜀官员的安排,大多不能制约吴曦,以至于一旦其叛离南宋,则川蜀官军全军覆没,林阡又后院起火。」完颜永琏发话之际威仪不减,唯有从他双眸中的冷峻,才看得出一丝丧子之痛。
蒲察秉铉当即明白,王爷是同意了黄鹤去「从今策反吴曦」的提议;认可此事,却完全是从「动林阡根基」出发,而不曾提到会对宋廷有什么伤害。蒲察秉铉暗叹,王爷心中眼中,竟也只剩一个林阡——
铁堂峡一战南宋官军立威,与王爷心愿终究相悖;岂止王爷,金军全体都曾想看到南宋官军拖累林阡,可惜事与愿违还遭反算。如今回想起来,术虎高琪抓紧的所谓最佳战机,不过是薛九龄诈败基础上的最佳,若然术虎高琪养精蓄锐,绝对有更好机会反扑,不至于一时心急、损兵折将。从这一点来说,林阡根本是将完颜永琏对邓友龙的引诱冒进,冲着术虎高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王爷听闻此战后,也曾叹后生可畏。
林阡对薛九龄的放权,从最大程度上挫败了金军,日后金军再要秦州比登天还难。此情此境,策反吴曦竟成为重中之重,那是挫林阡锋芒的最快捷径。
黄鹤去早先便派俘虏向吴曦门客牵线搭桥,只待上级一声令下便对吴曦诱降,得到王爷首肯,自是大喜过望。
廿六,因贪财而轻易就被说动的吴曦门客,帮黄鹤去将吴曦骗去了酒宴与金使私会。那金廷说客三寸不烂之舌极尽挑拨之能事,把宋廷与吴氏之间的矛盾说得势同水火,也指出宋廷对吴氏且疑且用、君臣之义与路人无异,劝吴曦尽早脱身、免遭宋廷兔死狗烹。
然而话不投机半句多,那吴曦甫一闻知来意,非但不曾动心,更还冷笑拔刀怒斩了牵线门客:「汝等鼠辈痴心妄想!吴氏满门忠孝,只待北伐再建奇功,与朝廷岂有二心!」若非那金使逃窜及时,只怕也身首异处。
对于这初次交涉的失利,完颜永琏、黄鹤去等人,有意料之内也有意料之外。意料之内,是毕竟毫无感情基础,吴曦并不是明知有劝降而甘心去酒宴,金使的出现和说辞对他来说相当突兀。以宋廷与吴氏那种复杂的关系,指不定还会设陷阱试探吴曦忠心,吴曦自然不可能对突如其来的考验表露真情。所以,这猝不及防的招降只是第一步的外力干扰而已,给他一个谋反的意识扎根到他内心,同时,让金军可以有机会掂量吴曦这个人的反骨。
而意料之外的,正是吴曦的反骨比他们想像中要轻,轻得多。至少说客回禀时说,吴曦言行举止都对韩侂胄感激不尽,连北伐口径都一致是要「立盖世功勋。」
「难道先前我们都想错了?就算是狐朋狗友,都能有鸿鹄之志,能背后相托?」蒲察秉铉闻讯时难掩惆怅。
「此番试探,他反念确实不重,不过也未必打草惊蛇。毕竟他既有建功立业之心,便可能受自立为王诱惑。」黄鹤去依然坚持策反,「今次只是初步,败在毫无基础,既然已经扎根,便要继续推动,动摇他对韩侂胄和对宋廷的坚持。」
「话是不错。不过恐怕……要费好些时日了。」蒲察秉铉叹了一声,觉得万分棘手。
「再难也应一试。毕竟川蜀居宋上游,若能对吴曦不战而获,可将南宋全国牵制。」王爷侧座响起个声音,循声而去原是位儒生,蒲察秉铉素来识才,当即意识到这是个新近归顺王爷的谋士高人,喜不自禁:「恭喜王爷又获良才!」黄鹤去听这谋士一语道破川蜀战略地位,完全升华了自己策反吴曦的价值,不免多打量了几眼,那人约莫四十岁,气质相当出众。
「黄将军以为,要如何与吴曦创建沟通、继续推动?」完颜永琏微笑,问道。
黄鹤去回过神来,如实回答:「吴氏祖籍静宁,末将欲遣人去彼处寻找吴曦宗亲,希冀能够通过其亲信穿针引线,潜移默化、循序渐进、各个击破。」
「黄将军身兼数职着实辛苦,找寻之事,可交由完颜纲负责,正好也给他一些战绩。」那谋士对完颜永琏提议。
完颜永琏点头,完颜纲前来领命,黄鹤去和蒲察秉铉当即退下,蒲察秉铉虽对未来有所希冀,却难免因今次失败而觉前路坎坷,胸中有口气散不开却不敢叹。
却听完颜永琏叫住了他:「秉铉。」蒲察秉铉一愣,止步回头:「王爷。」
「有气就叹出来吧。」完颜永琏一笑。
「瞒不过王爷……唉……」蒲察秉铉长舒一口,心才终于没那么疼,「今次密会计划落空,我心忖这吴曦有窥关陇之志,真怕他和林阡掎角之势,那咱们就更加不易。」
「无妨,离间尚未结束,平心静气候着就是。此外,今次密会不是没有意义,就将你所说,『吴曦有窥关陇之志』传出——从我军传出去这句话,林阡不会没有感觉。」完颜永琏如是说。
蒲察秉铉恍然大悟,拨云见日——吴曦韩侂胄此路难走,还有吴曦和林阡另一条可循。原本,离间吴韩也是为了去给林阡添乱,何不直接些?
且不说放大吴曦的野心可以提醒林阡卧榻之侧猛虎酣睡、令林阡等人对吴曦心存芥蒂不能推心置腹,最可怕的是这句话的来源竟然是金营,首先就对林阡敲击:四月廿六,你才在前线帮官军立威,吴曦就已与金军在后方密会!而且,金军对吴曦已经是这样深的理解,那会是怎样密集的交往?
细思极恐。当年吴曦入川之前,曾被北斗七星生擒,或许那时起就已经与金军私通款曲?吴曦对四月廿六的密会也百口莫辩,确实他和金军见面了,他的义正言辞却只有金人知道,被冤枉的心理一定也不好受吧。
双向离间,完颜永琏早就看穿,林阡对吴曦,是另一种意义的「疑而复用」——林阡很想相信吴曦,也确实在无私帮他,却担忧吴曦不够坚定,重蹈苏降雪、郭杲覆辙。
林阡的担忧和疑心,也正是昔年完颜永琏亲手种下,自北斗七星抓住吴曦那一刻起,完颜永琏就完成了「使曦忿阡之权,离曦与民之心」,多年来他的这一计谋后劲十足,不远万里、持续不断地给吴曦和林阡断续修好的关系松土。谁说这次密会交涉是黄鹤去的初步试探?根本是完颜永琏长期部署开始收获。既然黄鹤去将吴曦剖析得如此深入,策反吴曦的时机明显已经成熟,完颜永琏不过是在黄鹤去推开韩侂胄的企图之外,再加一个林阡来压迫罢了。
流言不胫而走,真相哑然失声。
尔虞我诈。兵不厌诈。
黄鹤去欲策反吴曦受阻,完颜永琏轻轻助他一臂,便给了林阡及其麾下内心重重一击。
果不其然,林阡闻讯之初,兀自轻信了谣言雷霆大怒:「好一个窥关陇之志!他完颜永琏对吴曦何时这般深知!」祝孟尝也火上浇油,大骂吴曦白眼狼,林阡为薛九龄殚精竭虑,铁堂峡胜仗竟付诸东流。
「主公息怒,误信奸人!」柏轻舟连忙来劝,首先就把祝孟尝赶出帐外,继而回身给林阡排忧,「吴曦即便真和金人接触过,也只可能话不投机——不错他是和盟军有过不睦,但此一时彼一时,初涉陇陕、刚建奇功,足以光宗耀祖,怎会通敌卖国?于情于理尽皆不合,必定是完颜永琏对主公的离间之计!」
「……不错。」林阡满头大汗,努力敛起这失控怒火,「我竟犯了和黄鹤去同样的错,越担忧什么,越发生什么,风声鹤唳……」
「主公火毒落下了病根,近来才会时常暴怒?」柏轻舟到角落捡起被林阡扔弃的饮恨刀,却在那时发现了他藏酒,脸色微变,「还请主公听主母之言,少酗酒。否则……兵卒失误失一城,主帅失误失一国。」
「轻舟说的是……」林阡虚心接受。
柏轻舟续道:「主公担忧吴曦添乱是人之常情,却只应忧他战力低下,而不该忧他不够坚定。因为他和苏降雪、郭杲不同,祖上三代在川蜀久负盛名、美名、威名,不可能轻易破坏。」
「是我多虑,一时忘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林阡点头,承认错误,「吴曦这些年来的表现,即便急功近利都是积极抗金,不过经常是好心办了坏事罢了。」
「主公最合适的做法,仍是一如既往、投其所好,帮吴曦建功立业,官军不够成熟也可静候成长。」柏轻舟道,「如此,蜀川后方才能稳固。」
采纳了柏轻舟的建议,林阡斥流言为无稽之谈:「再有闲言碎语,我便认他是控弦庄细作,杀无赦!」说一不二,宁枉勿纵,显然对吴曦十分倚重。
吴曦一因铁堂峡之战林阡以德报怨而软化,二也为林阡的全心信任而大受感动,自是消停了一番时日,命麾下与盟军安分合作。先前短刀谷内的一切矛盾,都随着战事的进展而暂且消散。
齐心协力,从来都事半功倍。川蜀官军自此在盟军的庇护和协作之下,度过了一段风平浪静同时风生水起的好日子。
环庆阴雨连绵,前线所有人的心却空前暖意,未曾受到半点阴霾干扰。
而正是这四月将近,林思雪也率众投奔盟军。她的归来教吟儿喜出望外,悬吊多时的心也全然放下,远道相迎,恨不能插翅飞去,才刚见到小王爷的旌旗,吟儿便匆匆从马上翻落,笑中带泪:「思雪,你来了!」
「师父!」思雪如见亲人般,噙泪牵马走上前,她比上次见到要憔悴不少,一身素白显得身形瘦削。
「回来就好,回来以后,切记要保重身体,思雪,我会帮他照顾你、爱护你。」吟儿打定主意,不让她再受伤,要和完颜君隐一样,把思雪藏在血雨腥风的最远处。
「师父,思雪会好起来,但不会再逃避。」思雪含泪坚强,「他去了,可他基业不能散啊……殉他的事,二哥已经做了,撑下去的担子,便交给我……所以我被完颜永琏喝醒之后,再如何活不下去,也从未想过要去死。」
「嗯,要留着这条性命,给他完成他的理想。」吟儿看见这坚强觉得可喜,同时也意识到思雪的投奔并非归顺,而只是暂时依附。
「我也是想到了师父,这十多日才熬了过来。中立太难,但有困难就找师父,绝对不会错的。」思雪眼眸依旧纯净。
「好,师父会倾尽全力帮你。」吟儿真心承诺。
四月下旬,值此西线战场官军盟军交融之际,南宋官军亦于东线、中线节节胜利,连续攻取金泗州、新息、褒信、虹县等地。
官军中虽有不少诸如邓友龙那般的庸碌之辈,却也在这些战斗中,涌现出一大批勇谋兼备的大将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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