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见闻(1/2)
上午,建康西、长江边,秦淮河入江处,小船云集,仿佛一群鸭子聚集在河边嬉戏。
江面上,顺而留下的大船,缓缓靠近秦淮河口。
有插着各色小旗的快船,自秦淮河口附近过来,如守户之犬般将大船们围住,然后领着大船们往秦淮河口北面石头津而去。
石头津是建康二津之一,每日都有大量船只靠泊、出航,装卸无数货物。
这里不仅是江船的靠泊港口,海船也时常在石头津进出。
一艘大船经过秦淮河口,向石头津前进,船上,自湘州而来的行商毕隽,向第一次来建康的堂弟毕庆讲起建康的种种。
他指着南面的秦淮河口,说:「秦淮河宛若扁担,一东一西,挑起建康二津。」
「秦淮河东接破冈渎,那里有方山津。」
「秦淮河西入大江,北邻石头津,石头津为江船、海船靠泊之处。」
「所以,秦淮河勾连东西二津,河上船只往来繁忙,两岸邸、肆鳞次栉比,十分繁华。」
「自三吴而来的货物,经破冈渎入建康,所以方山津很热闹,但更热闹的是江边的石头津。」
毕隽指着前面的津口,及其北边的一座小城。
「那城就是石头城,故而边上津口称为石头津,往来东西以及大江南北的船只,还有海船,都在这里靠泊。」
「不过海船一般停在广陵,那里是长江入海口附近,方便。」
「官府有令,所有江船抵达建康时,必须靠泊石头津,船上货物经税吏查验后收税,方可进入建康。」
「不过石头津因为船多,十分拥堵,所以船只也可在秦淮河口附近码头靠泊,货物经查验、缴税,方可入城。」
说到这里,毕隽笑起来:「说是这么说,可有靠山的商贾,就能把大船停在秦淮河口附近直接卸货,由小船接货,直接进入秦淮河。」
「就这么把货物运到秦淮河上游的邸、肆,税都不用交。」
「同理,秦淮河边上的某些店家,也能直接把货运到江边大船,装船,不需要交税,当然了,必要的打点,还是得给的,不然那些税吏如何当睁眼瞎?」
毕庆跟着堂兄出来经商,如今正是长见识的时候,他根据自己这一路来的经历,当然知道许多打点门路的招数。
所以也不问「为什么」,看着前方渐渐接近的石头津,不由得揉了揉眼睛:「这是?」
毕隽望过去,不由得一愣:这是...石头津?
前方,确实是石头津,但港区比起去年他见过的样子,已近变了许多:
岸上码头宽了许多、平了许多,又有许多栈桥从码头处向江面延伸,整体上看,就像梳子一般。
而最长的一道栈桥,末端为一座堡垒,这堡垒看上去,就像是一座江心岛。
他们所在的大船,在插着小旗的官船指挥下,缓缓进入港区,又在几艘小船的「挟持下」,稳稳接近一道栈桥,然后缓缓靠在边上。
毕隽和堂弟下了船,刚好赶来的吏员,得知他俩就是货主,其中的税吏便开始介绍新税制。
「新税制的种种,某等都已知晓。」毕隽开门见山,「船上都是木材,按章纳税就是。」
他这么爽快,吏员们也不拖延,让工头带着装卸工们卸货。
毕隽和堂弟站在一旁,看着栈桥上的一道铁轨,以及铁轨上被装卸工推来的平板车,又看着不远处岸上码头的忙碌景象,毕隽有些感慨:
「改建成这般,想来是为了容纳更多的江船,把船都收拢在这里,收起税来,就方便许多。」
毕庆看着眼前的细细铁轨,再看看岸上,看着岸上那一道如同城墙般长、高的箭建筑,问:「那是...砖楼?」
毕隽擡头看去,却见那如同城墙般的楼,分三层,为砖砌,每一层都有不少窗户,密密麻麻。
这楼为南北走向,真的像一道城墙,横在石头津上。
「去年,还没这楼,想来是新建的。」毕隽说完笑了笑,「想来,这就是新的关口,看上去倒也不错。」
毕庆觉得这莫非是新气象:「看来,彭城公是要有所作为呀?」
「彭城公应该是想要有所作为,不然也不会把那些哄擡粮价的豪商整得这么惨。」毕隽已经听说建康的「粮价大战」。
他很佩服彭城公的手段,但随后叹道:「可那又如何,若管不住那些官和官军....」
毕隽指了指北面毗邻石头津的小城:「石头城扼守江路,有驻军,也有水军舟师靠泊。」
「这石头城的守将,常收商贾好处,开一条路给对方,让货物经由石头城上岸,然后入城,一文钱税都不用交。」
「当然了,意思意思是要有的。」
「但比起要缴纳的税,可就少了许多,而这钱,不止石头城的将要收,石头津的税官,也是要分润些许的。」
船上木材料陆续卸下,然后装在平板车上,毕隽要等卸船完毕、税吏查验、估值后,和对方去办手续缴税,所以不能离开。
便继续和堂弟聊天。
「建康有东西二津,方山津我不熟,就说石头津,边上石头城的门路,走的只是老鼠,石头津这里,走的可是牛马。」
「有靠山的人,堂而皇之带着大量货物过关,税钱却不交多少。」
毕庆问:「莫不是这些人的靠山大了去?」
「对,最常见的做法,就是打着某某王侯府物资的名义过关,那些税吏,又能如何?敢查验么?收些意思意思就放行了。」
「还有,每年秋天,各地运抵建康的漕粮,是要走秦淮河,经秦淮河内小运渎入台城内太仓的,这里面大有讲究,经常有人夹带私货,谁能收得到税?」
「还有给宫里置办货物的少府寺、太府寺官吏,押货过关,谁敢查?」
「新税制的实施细则,你也看过了,确实拟定得很细,可这又如何?」
「若不敢对这些官、权贵、宗室征税,这新税制就是虚的,光对我们这些寻常行商征税,又能收多少?」
「说什么无一例外收税,嗨,也就是骗骗初来乍到的小商贾,但凡有些见识的人,哪里会信这一套。」
毕庆听堂兄这么说,对新税制的期盼瞬间滑落,官府从年初就对新税制进行宣传,还发放各种「说明」,以便商贾们了解届时该怎么缴税。
毕庆仔细研究过,发现这新税制不错。
简而言之就是建康关津(主要是方山津、石头津两处)要按新税制征税,从申报、查验、估税、审核、征税、交款,直至验放,都有相应制度。
而且对于各类货物实行了很详细的分类,并根据这些货物在建康销售时的历年价格,给出对应的「均价」,方便税吏对过关货物进行估价、定税。
又有十分详细的应税目录,对应各色货物征税。
看得出来,新税制的细则,确实花了不少功夫来编制。
据说饶州和徐州,就实行这样的税制,所以毕庆原本对建康实行的新税制给予厚望,希望那鼎鼎有名的「鄱阳李三郎」,能够带来征税上的「公平」。
所谓公平,就是所有商贾过关津时都正常缴税,如此一来,至少成本上就相对公平一些。
现在看来,若无法对那些「官」和「贵人」收税,这新税制,就真的只是好看而已。
毕隽低声说:「你看着吧,肯定会有人故意搞乱,让石头津这里出事,让新税制闹笑话。」
毕庆闻言有些好奇:「难不成敢闯关、抗税?彭城公可是那么好相与的?要打起来,谁打得过彭城公的兵?」
「来硬的肯定不行,但来阴的呢?」毕隽摸着下巴,边想边说。
「要严格抽查过关货物,事情可不少,一旦当日过关的货物过多或者过于复杂,那么抽查时所花时间就会很多。」
「要是有人故意来阴的,故意制造麻烦,使得税吏抽查货物忙不过来,进而导致大量货物在关口积压。」
「越往后,积压的货物会越多,石头津就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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