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大唐已死(1/2)
陈卫老了。
牙齿掉落大半,剩下的几颗上次被打了个干净。
他蹲在家门口老泪纵横。
「就是借了史家高利贷,也按期还了,为何要抢夺了我家的田地?这世道不公!」
三个儿子蹲在对面,老大拎着菜刀,老二拎着木棍,老三握着板半块砖头……至于孙儿们全都在屋里,不给出来。
老大擡头,「阿耶,今日史家就要来人了。」
陈卫呜咽几声,「这是逼着咱们做流民呢!」
大唐如今田地紧张,新生人口越来越多,按照规矩要授田……可田地从哪来?
一边是越来越多的人口在嗷嗷待哺要田地,一边是贪婪的地主豪强在兼并田地。
「阿耶,要不……去西域吧!那边不缺田地。」老三怯怯的说道。
「陈卫!」
有人在外面叫门。
陈卫哆嗦了一下,猛地窜了过去,把老大和老二拦住,「别!别去!都待着!」
他伸手去抢菜刀和木棍,抢到手后这才去开门。
门打开。
外面五人,四个一看就是豪奴的大汉,一个骑马的陈卫认得,史家的管事马五。
马五用马鞭指着陈卫喝道:「老狗,欠钱不还你还有理了?那些田地已经过了户,从今日起但凡陈家人敢到那些田地的边上,打死勿论!」
失去了田地的后果是什么?一家子沦为乞丐……陈卫浑身颤抖,「那些钱老夫都还了,只是你们没要。」
马五冷笑道:「你说还了就还了?契约何在?」
陈卫嘴唇蠕动,老大喝道:「那日我陪阿耶去的,马五你说还不够,可借钱的时候说的好好的,史家突然变卦不收钱。到了后来就说我家不还钱,卑鄙无耻!」
周围的街坊都在听着,马五拿出了契约,「看看,这是陈卫借钱时签的,到时不还钱就用陈家的田地抵债,这白纸黑字谁敢抵赖?」
陈老二冲了出去,红着眼用木棍指着马五骂道:「贱狗奴,设下圈套强夺我家田地,耶耶定然要去县里告你们!」
「告我们?哈哈哈哈!」
马五得意的大笑,「只管去!」
人群中有人说道:「陈老二,史家认识县令。」
权力从来都是小众的,权力周围会自觉不自觉的围拢一群既得利益者,这群人默默的瓜分着权力带来的好处……
「谁说的?」
马五策马转圈,骂道:「贱狗奴,站出来!」
人群沉默。
陈老二骂道:「耶耶说的!」
马五策马过来,冷笑道:「贱人!」
马鞭挥舞!
啪!
「啊!」
马鞭抽打在陈老二的脸上,他捂着脸惨叫。
「二郎!」
陈卫红着眼冲过来。
马五淡淡的道:「打!」
四个豪奴冲上来,随即就是一顿毒打……除去陈卫之外,陈家三兄弟被打的遍体鳞伤。
陈卫他们不敢打,担心出人命。
「苍天呐!」
陈卫跪在地上,仰天呼号:「说好的明君呢?说好的好官呢?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人间吧,都是畜生呢!一群畜生当道啊!」
「再多嘴弄死你全家!」
马五阴恻恻的道:「还有你那几个孙儿。」
陈卫哆嗦了一下,「不敢了,不敢了!」
马五策马转了几圈,目光扫过所有人,微微颔首,用那种矜持的语气说道:「我们以理服人。」
随即他策马走了。
一路到了一处豪宅外,马五下马进去,门子笑道:「五哥,可还顺利?」
马五傲然道:「这等差事我做多了,手到擒来。」
晚些史家的家主史润接见了他。
史润的脸上有一小块黑色的东西,不知是胎记还是什么。
天气热,史润有些不耐烦的道:「如何?」
马五欠身道;「那陈老大和陈老二还想反抗,被狠抽了一顿,陈卫怕了。」
「我何曾让你去恐吓别人?」
史润淡淡的道:「要以理服人。」
「是。」
马五随即出去,晚些和门子吹嘘道:「可惜我学不会郎君那等傲然的神态,否则定然能吓坏了陈家父子。」
一个仆役从后院出来,寻到了马五。
「郎君令你去寻了韩县尉,把陈家之事说了,韩县尉自然知晓如何做。」
马五点头,嘟囔道:「那陈家谁敢闹腾?郎君太谨慎了些。」
随即他去县廨寻到了县尉韩纪。
韩纪亲自去了陈家,板着脸说了此事是陈家理亏。
他按着刀柄,威严迸发,「若是再让我听闻陈家闹腾,全数流放!」
陈家上下在颤栗。
同样是人,可有人能巧取豪夺俯瞰人间,顺带能让你匍匐在地上,痛恨自己为何生而为人。
……
「是法师的阿姐!」
外面有人在喊。
在大门后坐了一宿的陈卫绝望之极,闻声缓缓回头,随后猛地蹦起来,开门冲了出去。
一辆牛车缓缓而来,几个妇人正在冲着牛车上的老妇人行礼。
老妇人含笑寒暄,陈卫注意到随行的竟然是骑兵。
他颤栗着上前行礼。
「救救老夫一家吧。」
……
半个时辰后,陈卫跟着牛车到了一处所在。
「这是……」
这是玄奘的故居。
但此刻几个大汉守在门外,眼神警惕。
牛车过去,守门的大汉颔首,旋即开门。
「他是谁?」
有个大汉指着陈卫问道。
随行的骑兵说道:「是法师当年的邻居。」
陈卫松了一口气,随即跟着进了宅子。
「四郎!」
老妇人下车,颤颤巍巍的往里去。
一个男子从里屋出来,颔首微笑:「法师在里面。」
玄奘旋即出来,见到老妇人就笑道:「阿姐。」
他下来搀扶着阿姐进屋,陈卫想说话,男子微笑道:「陈卫?」
陈卫点头,「你是……」
包东说道:「这位是贾郡公,此次与法师同行,你的事可告之贾郡公。」
是了,法师是方外人,没法掺和红尘事。
到了前院后,贾平安叫人弄了茶水来。
「说吧。」
贾平安坐下。
陈卫有些紧张,「那事……那事……」
包东没好气的道:「你在担心什么?」
陈卫吸吸鼻子,看了一眼茶水,伸手想端茶杯,可刚触碰到茶杯边缘觉得烫,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他看了贾平安一眼,垂眸道:「那史家认识县令呢!」
这小心翼翼的试探让贾平安莞尔一笑,「可我是兵部侍郎!」
陈卫擡头,「兵部侍郎,这个郎……这个郎可有县令大?」
「当然比他的大。」
贾平安很有耐心。
陈卫这才欢喜的道:「可能管着他?」
我……
当然不能管!
否则就是越权。
不过此行却无所谓。
贾平安颔首,「你只管说来。」
陈卫松了一口气,「去年老妻病了,加之还病了个孙儿,就去寻了史家借钱……说好的一年后归还……」
贾平安皱眉,陈卫心中一个咯噔。
「可写清楚了用何物抵押?」
「田地。」
贾平安点头,「到期你可还了钱?」
「还了,史家不收,说是不够,老夫和他们争执被赶了出来……随后史家就夺走了我家的田地,更是上门打伤了老夫的三个孩子……」
陈卫本是跪坐,突然往后退去,随即拜倒。
贾平安指指陈卫,包东上去把他扶起来。
「契约何在?」
「在!」
陈卫不是棒槌,从怀里摸出了契约。
贾平安看了一遍,随手就撕了。
陈卫瞪大了眼睛,伸手想去抢夺,却又缩了回来,绝望的道:「不能啊!贾郡公,这不能啊!没了契约史家不认帐!」
贾平安淡淡的道:「不,如今是你不认帐。」
「啥?」
陈卫懵了。
贾平安起身过去,包东笑道:「贾郡公的意思……此事就当没发生过,那钱也不用还了。」
「可田地呢?」
田地可是陈家立身之本,没了田地,一家老小就要去做流民。
包东笑了笑,「贾郡公出手……你觉着自家那点田地算事?」
「可……」
可没契约啊!
老实人循规蹈矩过了大半生,一生都听从律法和道德的约束,绝不敢越雷池半步。可从史家强夺田地开始,他的三观就被颠覆了……
他跪坐在那里哽咽着,双手抓住席子边缘用力的抓挠。
「那一刻啊!看着孩子们被毒打的那一刻,大唐在老夫的心中就死了,什么狗屁的大唐,什么狗屁的帝王,和老夫一家子只有仇,没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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