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何为信仰(2/2)
不止是他,就连他胯下骏马的鬓毛,蹄边的小草也停止了摇曳,仿佛有人凝结了他所在区域的时间和空间,他随风微动的长发和衣角,以及剑身上氤氲的白气都停滞在空中。
「啧……」
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穿着金红两色长袍的嘉顿出现在空中,耀眼的头发顿时驱走了萧瑟之意,让空气都好像沸腾了起来。
他在胸口搓了搓,歪头瞧着米勒,后者连眼珠子都动弹不得,但余光也瞥见了嘉顿的样子。
他就如典籍上记载的那样耀眼、张扬、放肆,以及桀骜。
桀骜到甚至连女神都无法驯服他。
米勒这样想道。
「那不叫『驯服』,孩子。」嘉顿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轻笑道:「那叫『圈养』。」
「啪」
他打了个响指,米勒顿时脱困。束缚结束的一瞬间,他又想自我了解,可那把伴随了自己二十五年的寒冰宝剑却如水一般蒸发了……
「我好不容易想和人聊聊天,这个面子你总要给吧?」嘉顿道,嘴角微扬。
米勒缓缓点点头,他也明白负隅顽抗不过是徒劳,自己现在连求死的权力都没有。
「嘉顿冕下。」
他恭敬地弯下腰。
尽管异火教已经叛出了高塔,可距离这件事才过去一年,伊苏与拉尔两人也因为银月城之变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高塔,因此高塔中还有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保留着对这几比特素神灵最虔诚的信奉。
但米勒不同,他虽然不是嘉顿的信徒,但也非教宗那样只信奉女神一人,他对这位眼前这位神明没有恶感。
严格意义上讲,两人有过一次短暂的会晤。
米勒当初第一次奉命捕获供「武器」使用的「燃料」后就陷入了迷茫,那天夜晚,他久久无法入眠。那些无辜惨死者的面容和灵魂被抽取的惨叫始终在他耳畔徘徊……快被折磨疯了的米勒只好无奈地向诸神祷告,乞求解救之道……
最后只有嘉顿回应了他。
那也不算回应,嘉顿只说了句「人各有命,死得其所」,但因为这句话来自神明,所以对米勒而言不亚于天籁之音,这也帮他从中走了出来。
「其实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也不是我,而是我的信徒范加尔。」嘉顿慢悠悠道:「你或许没听说过他,但你应该听过当年风盔城的城主范伊阁下,嗯,就是那家伙,他们叫他『切菜剑圣』,因为他说自己的剑术是切菜时顿悟的,于是干脆辞了城主府的厨子,自己动手……
「他给我推荐了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晨星剑士协会的会长,只可惜后面那家伙是个无信者。咳,扯远了。总之我很信任他的眼光,就如他全身心信奉我一样。所以,当年我才会回应你的祷告。」
米勒一直在默默听着,这时才擡起头。
「嘉顿冕下,所以这就是我的命吗?」
他既在问过去,又在问现在。
「您始终觉得,我会变更信仰,投入您的怀抱,所以现在才留我一命吗?」
嘉顿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觉得什么是『信仰』?」
米勒微愣,思考片刻,回道:「『信仰』就是自己的『心』。在我小的时候,父亲教我练剑,那时候我为了他而舞剑,他就是我的信仰。后来我成为一名佣兵,为了自己挥剑,我便信仰我自己。再后来,高塔拯救了我,我为守护女神的荣耀而拔剑,女神便是我的信仰。」
这次轮到嘉顿听愣了,他摸了摸鼻子,喃喃道:「你怎么还一套一套的,我都听愣了……」
「什么?」
「没什么。难怪他会推荐你。」嘉顿笑笑,「很不错,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米勒苦笑,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回应。
和这位聊天还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其实我问的没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你觉得高塔其他信徒们的『信仰』是什么?具体点。」
「其他人?」米勒蓦地想起那些来高塔捐赠的贵族和商人,他们一面将大笔金币交给教宗,一面乞求女神保佑、宽恕自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拥有高贵的血脉,成为施法者……
「或许是一种『货物』吧,对他们而言……」米勒迟疑道:「能够用金钱买来的……」
「『货物』?」嘉顿又看透了他在想什么,「按照你的想法,说是『货币』更确切一些吧。你们的教宗声称,自己用虔诚的祷告换来女神的庇佑,换言之,祷告是工作的一环,你们都是在他的号召下聚集起来的工人,你们一起祷告,一起换取女神的『庇佑』,这和商会没什么不同。
「至于那些没工夫祷告,掏着大把金币换取『信仰』的人,他们花钱雇你们『祷告』,以此来获得女神的『庇佑』。换句话说,他们用金币换取你们的『信仰』,再用这笔『信仰』购买『庇护』,可以这么说吧?」
米勒无法反驳,只能点点头。
有时候实话听起来总是那么不客气。
「那么,米勒,我问你,一个工人在商会付出劳动,流下汗水,用体力和时间交换佣金,而他的工作会让商会拥有者赚钱,或者说,这份劳动的『价值』即是交易的本质……所以,你觉得你们的信仰让女神获得了什么?」
我们的信仰……让女神获得了什么?
米勒陷入了茫然。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无论是典籍的记载还是教宗的教诲,「神爱世人」这句话都仿佛是公理般的存在,就好像女神怜悯他们,他们献上信仰是天经地义一般……
但真的如此吗?
即便是他,加入高塔的最初目的也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
这件事真的天经地义吗?就像人要吃饭喝水,四季轮回更替那样?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无信者?甚至还有嘉顿这样的反抗者?
他们就不遵照这种天经地义的「公理」吗?
米勒完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擡起头,茫然地注视着对方。
「其实这不难理解。」嘉顿微笑道:「我说了,你们是『工人』。既然是工人,那么就要付出劳动来换取得到佣金,可明眼人都知道,商会才是真正赚到大钱的。你们与工人不同的是,后者知道商会如何赚钱,但你们还不知道……你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佣金是拿什么做的,用何种方式发放的。
「在这个问题的基础上,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有想过你们献上信仰的同时正在失去什么吗?除了时间——每个人都在消耗时间,这是绝对公平的,除此以外,像工人透支体力一样,你们又在透支什么?」
嘉顿问道。
他的声音敲打在米勒心头,后者一时间忘了自己的处境,陷入沉思。
「好好想想吧,如果想不通,可以来找我。」嘉顿拍拍他的肩道,即将离去时又顿了顿,「最起码,我会对自己的信徒讲清楚这其中的每件事。」
说完他便离开了。
等米勒从沉思中醒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待在村口的大门前,村民也都好端端的,而且他们似乎听闻车马声后都冲了出来,挤作一团,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他们眼中饱含新奇和同情……
等等,同情?
米勒一瞬间回过神来,他环视四周,发现包括自己在内的近百人全被绑了起来,至于凶手,正是一位拿剑抵着他的少女。
少女的金发如太阳般闪耀,在脑后随意扎成一个马尾,一柄黑色长剑上散发出震慑人心的吸力,剑尖抵在他的额头上,没有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