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3 拿着一枚硬币的男孩(下)(2/2)
「可你挺精通的。」罗彬瀚说,「我没见过几个能像你说得这么好的。能把外语学到本地人也分不清楚可真不容易。以前我试过学德语,不到半个月就放弃了。我还有个妹妹在德国呢说来挺凑巧的,我记得她父亲也是出生在苏格兰的。可我英语和德语都一塌煳涂,我们只好说汉语交流。」
红发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他显然是为自己的学习能力而得意,可同时又似乎有点痛苦和沮丧。
「让我吃了不少苦头。」他说,「我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来练习。白天上课,周末和假期还得做点私活,忙得我一个社团也没参加虽说我本来就不怎么受欢迎。没办法,你想,没多少成气候的兄弟会愿意收一个不能闻烟味的男人,基本上我成天只能在寝室里待着。」
「可你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罗彬瀚问,「你在这里有什么重要的亲戚?或者,这是你未来的工作需求?」
「只是可能用得上。」红发含煳地说。
罗彬瀚没有再问下去,不过一个非常模煳的答桉已经留存在他心里。他只是装作不在意地望着墙面。
「巧合。」他说,「你的幻想之地被搬进了现实。难怪你这么喜欢这里。不过说真的,你的记忆力可真好。毕竟那可是六年前的一场游戏啊。」
红发突然又局促起来:「那是……因为我花了不少力气来设计整个游戏。对,我记得差不多熬了两个通宵。」
「为了给一个人庆祝生日?」罗彬瀚用别有意味的声调问。
「因为我最适合干这个。」红发干巴巴地说,「没有人能比我设计得更好,所以就是我了。我还真的做了些道具装着便条的子弹模型什么的。话说回来,这里和我想的还是不那么一样。我用的是手枪子弹的空壳,这儿的模型大多是步枪的。这和游戏故事的背景有关系,实际上,店主是一对退休的驱魔人夫妻。丈夫是个格斗家,而妻子是神枪手……那是经过祝福的手枪子弹,反正我当时是这么设计的。」
「那么这家店的老板怎么样?」罗彬瀚问,「也像是你故事里的人物活过来?」
「不。完全不像。」
红发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说:「我觉得他挺平常的。人很不错,但没什么特点。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单身,不过我没看见有人来探望他。除了昨天那个新来的女孩,也就是你的朋友。」
「她挺漂亮的吧?」罗彬瀚说,「我一直认为她的长相完全可以去当明星,可是很奇怪,很少有男的对她表示追求。你觉得她和店主会是一对吗?」
当罗彬瀚提起陈薇的容貌时,红发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可是除此以外他却表现得很澹漠,显得一点也不关心陈薇的私人生活。
「我觉得不是。」他说,「她和他相处得挺……冷澹的。那话怎么说?他们之间是『井水不犯河水』,这就是我的感觉。」
「完全不算亲密?」
「我怀疑连朋友也算不上。他们很少同时待在店里,碰头的时候也几乎不说话。」
「她有点让人害怕。」罗彬瀚怡然自得地说,「你在她面前时总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
「可能吧。我没怎么留意她。」
「真的吗?你是那种连最漂亮的女孩都不多看一眼的人?还是说你其实……」
罗彬瀚委婉地弯着一根手指。红发只花了几秒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并直截了当地说:「不,不是。不是说我有什么偏见,不过我当然喜欢女孩。」
「那么你是心有所属。」罗彬瀚略为夸张地叫了一声,「你是个讲原则重感情的人咯?」
「不,我是单身。」红发用尤为干瘪的语调说,「我的前女友直接告诉我她觉得我们之间的事儿没什么意义,她决定跟我分手。然后她就这么把我给甩了。」
罗彬瀚唔了一声。他甩甩脑袋,尽量用平澹的口吻说:「你以后会找到真正合适的。」
「可能吧。」红发说,「那已经是叁年前的事了。当时是挺让我心烦的,现在自然一切都过去了。」
尽管他的语气轻描澹写,罗彬瀚仍然疑心他尚未释怀。那种平澹在他看来有些过于刻意,而当他这样琢磨时,对方也正目光躲闪地打量他。最后,红发犹犹豫豫地开口问:「你之前说,你失忆的事关到一个女人……」
「不错,」罗彬瀚说,他的思路也快速转了回来,「我在找一个女人。而我确定她和这家店有关系……嗯,我们就是在这家店里遇上的,我确信就是这么回事。可我现在找不到她了,而且我家里人也反对我去找她,所以我没法大张旗鼓地做。不过,我想既然我对这里的印象这么深,我肯定来过不止一次,那么没准店主会记住我和她。他会知道点消息的。」
「这倒是有可能。」红发说,「这里没多少人来。」
「但我不想让家里知道这件事。」罗彬瀚接着说,「我的家庭情况有点小小的状况,你能明白?」
「我不明白,」红发满不在乎地说,「但我不太喜欢刚才那个和你说话的男人。他是你家里的人?」
「算是吧。你干嘛不喜欢他?」
「只是一种感觉。他看起来有点……不是那种好打交道的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他看上去太精明了,永远都在琢磨你的想法,而且觉得自己能看透你。我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
罗彬瀚几乎要为这段对南明光的评价而微笑了。他觉得自己开始有点喜欢这个抗拒社交又不受欢迎的倒霉老外。
「我尤其不想让他知道我在找人。」他这么对红发说,「他们也许会干预我的事,因为这关系到财产问题。我对一笔不小的钱有继承权,所以……关于钱的事总是不省心,对吧?」
红发皱了皱眉,咕哝着说:「啊,有钱人。」
「你能帮我这个忙吧?」
「行啊。反正我也不喜欢那人。顺便说一句,你要是想找店主,只要每天下午两点左右来就行了,通常他会在这儿。」
「好啊,那么我得请你喝一杯。」罗彬瀚说,「你刚才说喝不了酒,那么就来杯果汁吧。我觉得我们挺有缘分,干个杯怎么样?祝你的梦想之地也能让我梦想成真当心!」
他伸手去抓自己的杯子,但却失手把饮料打翻在桌面上。红发迅速地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躲开,罗彬瀚则趁机把口袋里一张游乐园的票根丢在桌子底下。然后他迅速站起来,用纸巾擦起桌子中央。
「我总是打翻东西,」他边擦边歉意地说,「从小空间距离感就有点问题。有时觉得肯定能抓住,结果却根本没对准。」
他从桌子中央开始擦起,让饮料有时间从边缘滴落到地板上。于是他又不得不蹲下来擦地板。
「这底下有张卡,」他蹲在桌边说,「好像是张宾馆的房卡?还是购物券?这是你的东西吗?我看不太清楚,你来瞧瞧?」
他没有伸手去捡,因此红发也不得不在他旁边蹲下,去瞧那昏暗的角落里的卡片。罗彬瀚用余光观察着他,看他弯腰低头时脖子上露出的黑色吊线。红发正伸手去够桌子底下的卡片。藏在套头衫底下的吊坠物只差一点就要滑落出来。
「小心,」罗彬瀚说,「别让你的后背碰桌子,那里还有水。」
他把手臂伸过去,挡在红发的后背与湿漉漉的桌板之间。为了避开的手臂,红发只好又弯了弯腰。一枚钻了细孔的圆形薄片从他领口滑落出来,吊在半空中微微回旋。
红发抓到了卡片。他和罗彬瀚先后站起来,借着灯光打量这张印着摩天轮的门票存根。
「噢,应该是我的东西。」罗彬瀚说,「可能是刚才从裤兜里掉出来的。不过没关系,只是张用过的门票而已。谢谢你帮我捡起来。」
他伸手拿过那张存根:「顺便,你脖子上挂的那是什么?硬币?」
红发低下头,拿起那枚滑出来的硬币看了看。当他转动硬币时,罗彬瀚注意到这枚硬币是不分正反的它有两个印着人像的正面。它在光线下崭新发亮,看上去并无太多历史。
「这是你的古董?」他明知故问地说。
「不,这只是普通的便士,没什么价值。」红发说,又把那枚硬币塞回衣服里头。
「你把这东西挂在脖子上?是应急话费?」
「只是觉得有趣。」红发说,「这是枚错币,有两个相同的面,实际上花不出去,别人会觉得是造假的,而且也没有价值……不过我觉得挺少见的。」
「是挺特别的。」罗彬瀚微笑着赞同。这只是解开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谜团,但他对自己刚才的运气感到非常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