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摽有梅(下)(2/2)
尽管声音里带着确信,她对情况的详细了解还是令人觉得,她也并不是那么放心。罗彬瀚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谨慎地问:「刘玲最近有空吗?」
「她一般忙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点生意上的事。」罗彬瀚含糊其辞地说,「想找她通通人脉。」
一旦涉及到「生意上的事」,他老妈果然不再多问了,只给了他刘玲的私人号码。他们又接着科莱因的话题聊了点判刑标准和死刑废除方面的事,罗彬瀚便借口犯困挂了电话。第二天早上他比俞晓绒起得都晚,挨了这死丫头好一通嘲笑。她还是坚持不用明火,可翻出了一个闲置许久的电磁炉,开始用它煎鸡蛋和鱼肉片,还催着罗彬瀚去买平底锅和黄油。
「外卖吃腻啦?」罗彬瀚随口问。俞晓绒居然从盘子里拿肉喂菲娜,他不禁觉得要是他再这么不着家,恐怕菲娜很快就不是他的蜥蜴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出门去买鱼,顺便也替俞晓绒刷她的采购清单。这天天气不错,手机消息也难得消停,他的心情略有好转,想着至少今天他理直气壮地逃掉了一次南明光安排的社交活动,而且周雨应该很快也能从实验室里刑满释放。
他先去花鸟市场选鱼。出于创建熟人关系的惯性,他依旧去了当初买缸的店,计划商量着每周都给他备一批。店主对他仍有印象,却对他的买鱼频率不置一词,只建议他尽量多买几条。这种不顾货物死活的态度颇受罗彬瀚敬重,因为他总觉得好为人师是高手最难克制的冲动,就连南明光有时也忍不住要犯。一个人能为了赚钱而无底线容忍新手犯蠢,这是何等的商业精神呀。
他拎着新一批的不幸青鳉和鱼食出了门,迎面看见邻店的青瓷水缸,让他一下子想起了石颀。大约她买的碗莲要比他的鱼运气好些,不过也不能肯定她真的买了。他走过去瞧瞧剩下来的几株,也顺道打量店内千奇百怪的盛水器皿。有一个深色瓷盆格外有趣,是做成咖啡罐模样的,里头甚至还插著白瓣黄蕊的洋甘菊。
罗彬瀚在这盆花的设计里感到了一种无心而成的幽默。他考虑着把这盆花放到周雨家里是否过于阴损,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种不大体面的笑容。这时,有人在背后轻拍了他一下,他便带着这种鬼祟阴险的笑容转过头,看见石颀站在他身后。她陡然瞧见他的表情,吓得立刻后退了一步。罗彬瀚不由僵在那里,半天才调整出偶遇故人的惊喜。
「……真巧。」他带着极不自然的热情说,「又碰上了。」
这种生硬的社交变脸也感染了石颀。她犹犹豫豫地附和了一句「真巧」,随即和罗彬瀚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罗彬瀚估计她还在心里琢磨刚才那个邪恶的表情意味着什么,不禁感到一阵尴尬。可他也不好解释自己正谋划要把周雨家布置成纪念堂。为了快速地摆脱这个糟糕的处境,他旁若无事地提起手中的水袋。
「我来买鱼,」他用刻意营造出来的快活语调说,「上周买的那些全完了,估计是缸里的水搞得不对。你怎么又来这里了?」
他自然而然地瞄向石颀的手,但那儿只有一个很小巧的皮质拎包。「你买的花也没有活过一周?」他打趣地问,总算放得自然了些,「我看到店里的碗莲少了几株,是你买走的?」
石颀不置可否地微笑着。她的神态里总有一种不自然的紧绷,好像罗彬瀚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危险分子,因而需要分外小心地对待。而她越是这样谨慎,罗彬瀚便越是感到窘迫。他也说不好是怎么回事,石颀这个人仿佛特别能撞见他的尴尬时刻。用玄学的话来说,他们简直八字不合。
在当下的境地里,想迅速挽回形象已不切实际,罗彬瀚只得尽量体面地撤退。他刚要想个借口脱身,沉默过久的石颀却决心要打破这层坚冰。她也用那种一听即知是刻意营造的快活口吻问:「今天怎么没见到你妹妹?她回家去了?」
「噢,不是,她今天要做作业。」
「她在读大学吗?」
「还是高中生。」罗彬瀚说,「她个子高而已。」
像许多初次见到俞晓绒的人,石颀也显得有点怀疑。她眨了两下眼睛,又说:「你们关系很好。」
「亲兄妹嘛。」罗彬瀚有点纳闷地回答。石颀这句话实在没头没尾的。不过,只要话题不在他自己身上就好。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接着说下去:「她刚到这儿来,对我们这里的话听不太懂,所以才不爱说话。其实她对熟人还挺健谈的。」
「是呢。我弟弟也是这样。」
「噢,你有弟弟?多大了?」
「今年在读大学。」
「市里的大学?还是外地?」
「是外地的,不过,最近要回来住几天。」
「难怪你来这儿买花,」罗彬瀚半开玩笑地说,「准备给他办个欢迎会?」
「我不是来买花的。」
罗彬瀚轻轻甩了一下脑袋,有点疑惑地瞧着她。石颀今天穿着件宝石绿色的绸面裙,头上戴着顶深棕色的软呢钟形帽。帽檐根部的饰物特别有趣,是朵光华莹润的青绿色丝线缠花,使她本人也显得更为鲜亮。这不是她上次戴的那顶帽子,显出一种特殊考究,可在首饰衣着上又相当朴素,不太符合罗彬瀚的一贯经验。他不由怀疑她是个花式帽子爱好者。
此刻,石颀直直地盯着他,眼睛也不眨一下。这么老盯着关系一般的人是有些失礼的。但她像在考虑什么而没注意到,因此罗彬瀚只能自己想点话来解除僵局:「你要是想买只鹦鹉之类的,我倒是可以帮你看看。我家里也养了一只……」
「我是来相亲的。」石颀说。
罗彬瀚住了口,瞧着她。她也相当镇静地回望他,仿佛说出这句话以后,她那种局促紧张的毛病就一下子治好了。
「啊,」罗彬瀚说,「……在这儿?」
「在附近的店里。只是不想干坐着,所以先来这里逛一逛而已。」
她又朝罗彬瀚微微一笑。这一次她是彻底地不紧张了,甚至是从容地说:「刚才看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也是一样的情况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