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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4章 赏花时(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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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彬瀚猛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错愕地摸着自己的脸,又低头去看玻璃茶几上的倒影。是他自己。是他的意志,他的记忆,他的人生一一可是到底为什么?他又一次企图张口说出愿望:「我要————」

他的咽喉猛烈痉挛了一下,差点把自己呛得咳嗽起来。还没等他缓过气,他的左手又突然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我要,」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试图打赢这场简直不可理喻的自我之战,「我要的是————复活。」

「谁?」窗台前的人笑着催问,「你想叫谁活?」

罗彬瀚无法说出来。他的左手正如仇敌般猛扼着他的咽喉,简直要创造奇迹一般地将自己活活掐死了。他不甘心失败,仍挣扎着用右手指向桌面上的那份文档一那份在最后附着未签字遗嘱的文档。那份文档上就有他想说的那个名字,但他要的可不是什么分配遗产,而是更大的奇迹。他要的是颠覆事实,改写因果,死而复生————他的右手仍指着那份文档,未曾受到任何阻拦;可每当他试图从口中说出任何音节时,喉管处甚至会响起细微的软骨碎裂声。

如今这点损伤并不是什么大的妨害,但很快他就窒息脱力了,精疲力竭地坐倒回沙发上。他边喘气边盯着那只失控的左手,惊怒不定地想着是否能先将它的关节掰断,甚至是远远地丢到一边去。但那是没用的,他不需要尝试就已经确信了结果,因为真正的问题并不出在手上。拦住他的东西并不是影子。

坐在窗前的人始终笑吟吟地望着这场滑稽剧。「何不试试折中呢?」他向罗彬瀚建议道,「各退一步?」

罗彬瀚木然地擡起头。「是为了我自己。」他沙哑地说,「这一切是为了我自己。」

这一次话语顺畅地流出了口。他的左手静静搁在膝头,他那两不兼容的意见终于得以谐调,借着同一张口给出同一个回答。他茫然呆坐着,思索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窗前人放下了琵琶,笑道:「我来帮你一把吧。」

在罗彬瀚的注视下,他伸手牵住餐桌左侧的悬结黑绳,如从熟茧上剥丝般不断拉扯末端。那个繁复精妙的缠结就如此轻易地被抽拆了,变为一堆盘绕透迤的玉线。那拆结之人将黑绳绕成的盘圈朝桌上一掷,正巧盖住放在底下的鹦鹉胸针。接着他又把右边悬系的绳结捉到手中,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转头问道:「现在又如何?」

两根绳结如今只剩下了一条。看起来那理应引起某些不同寻常的现象,可罗彬瀚并没产生什么奇异的感觉,也观察不到任何可见的变化。他还在打量右侧绳结底下的银质打火机一那份女巫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向他指引了打开奇迹之门的方法,并且被预言将成为他的凭证。接着他又注意到了玉线颜色的转变:被拆散的线绳正在光照下逐渐褪色,最后几近透明;而被窗前人不断摩挲的绳结却变得越来越深,像在油墨里浸过一样乌黑发亮。

「到底如何呢?」窗前的陌生人又一次问他。

罗彬瀚彻底回过了神。他又重新回想起自己的往事,想起自己为何一定要唤来眼前的访客。现在他的心智恢复了稳固和协调,那个在体内和他拉锯的无形异见者暂时消失了。他立刻上上下下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凶神厉鬼。

「你比我想得要文弱些嘛,」他习惯性地评价说,「和你弟弟也不大像,没他长得那么讨喜。」

对方只是冲他笑,又问道:「你想找我要什么?」

「我要复活一个人,听说你能帮得上忙。」

「谁?」

「我妹妹。」罗彬瀚说。他说这话时心情很平静,没有丝毫犹豫。这不正是他四处寻幽探秘,最终闹到如今地步的理由吗?这东西的危险和狡诈他早先便有所耳闻,但他已付出了太多代价,绝不可能接受半途而废。

「只她一个?」那东西语调奇特地向他确认,「绝不悔改?」

那话里似乎暗藏玄机,但罗彬瀚没太放在心上。他事先就得到过不止一人的警告,明白这东西尽管神通广大,个性上却颇为残忍恶毒。若真想心愿得偿,他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你想要什么回报?」他索性直接反问,「想要牛羊献祭?还是我必须得杀掉一堆活人才能让你满意?」

「何必将我想得这样坏呢?」

「听说过一些你的传闻。」罗彬瀚说,「我的同学里碰巧有个女巫,我自己也拜访过几个怪人————总之,你在我们这个地界的风评不大好。我不知道这些人的话准不准,但既然你有一个那样的弟弟,我猜事情多半不会太简单。」

「我要是真向你讨几条人命呢?你肯将谁换给我?」

「得考虑考虑。」罗彬瀚说,「不过,你最好别以为这真的会叫我很为难。

我跟那个玛姬·沃尔可不一样。」

对面的人又发出了一阵明快的笑声—一罗彬瀚完全不知道那是在笑什么,反正也不是很在乎—等他笑够后却又对罗彬瀚说:「你放心。只要你等下不反悔,我什么也不会再向你讨。」

「那么我的要求?」

「我已办过了————只是这桩事成了,周雨又要怎么办好呢?」

罗彬瀚盯着他看,等着他进一步给出解释。他也望着罗彬瀚,手里慢慢捻着那个造型古怪的绳结。罗彬瀚看出他不会再主动开口,只好自己搜肠刮肚地想了一阵,最终依旧是毫无头绪。

「什么叫做你办过了?」他莫名其妙地问,「谁他妈又是周雨?」

那东西没有回答,而是开始拉扯自己掌中的线头。当他一点点抽松右边的绳结时,左边那团拆散的乱线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巧手捉了起来,自行在半空中交缠编织。罗彬瀚怔怔地望着这两条平行的垂线,看它们中的一条被层层编就,而另一条则要被丝丝拆散。被编起的绳结逐渐化为浓重的黑色,而拆开的玉线却总是越来越透明————他猛然按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你!」他狂乱地叫着,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从沙发上跌了下来,你?是你?」

他掉到了地板上,开始身不由己地抽搐和打滚。他感到颅内的神经也正同绳线般被飞速拆散,某些重要的记忆,还有为之积淀的情感被生生从他心里挖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故事,新的记忆,新的伤痕————他再也无法分辨所谓的新旧,因为它们已然被拆碎或重编了,各自化为了虚无缥缈的假设与不可动摇的事实。这一切原本无关肉体的变化,也不应该让他感到任何疼痛,可实际上却像拿石碓一遍遍碾过他的脑袋,使得他几欲发狂。他又听见窗台边传来那明快爽利的笑声,而这一次他终于听出了其中的残酷无情。

「我曾说过这件事可以办成。」窗前的人说,「但我从没保证你会心满意足。」

罗彬瀚挣扎着扭过脸,看见那东西已经拆完了右边的绳结,将玉线一圈圈收绕起来。他以为事情至此终于要结束了,可那东西却拿起了桌上的打火机,把它一下下按出火苗,靠向右侧玉绳的末端—一—罗彬瀚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停下!」他因顿悟到后果而嘶叫气起来,「你不能————你不能————」

「或者,」那东西笑着问,「你更愿意烧掉已经编成的这一条?」

火苗转而探向左边的绳结。罗彬瀚的惨叫更响了。他倒在地上,几乎是乞求着说:「不行————你不能再杀了她————」

「我从未这样做过。」那东西说,「但既然你已经提了两次要求,我总得问一问你真心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一在你完全理解了后果的前提下。」

他从窗前站了起来,把两根垂线分别握在双手中。「你只能选择其中的一条路。」他含着笑对罗彬瀚说,「你只能从林中救走一个人————谁会被你留在那儿?」

罗彬瀚喘着气,最后绝望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鹦鹉胸针。

「周雨。」他颤抖着说。

那根已被拆散的线立时燃烧起来。火苗沿着几近透明的绳线攀缘而上,一路扑向惨白如纸的天花板。转眼间整个房间已被火海环绕。在这地狱般摇曳的炽毒火光里,那具骨肉淋漓的行尸又现出了本来面目。它摇摇摆摆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微笑着打量他。

「我们的旧帐清了。」它低声细语地说,把打火机丢在他手边,「现在你可以去外头瞧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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