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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6章 大业(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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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的数量并非真的无穷无尽—一在较早的某段时期,他们还未能很好地估计鳞兽卵的孵化率,以及单只鳞兽的日常食量时,过度膨胀的种群数量使丘地内一度面临虫鸣绝迹的景象,全靠米菲大量释放地底储备才挺了过去。可随着他们掌握了控制兽口的技巧,这些虫子又从植被里「长」了出来。其中有一部分来自于米菲的人工投放,因为它正在地下深处研究着这些虫子的生长规律,也有了一定的成果。可是,他几平可以断定,至少有八成的虫子压根就不是从米菲放置在地表的虫卵块里爬出来的。它们就是那样直接从密密麻麻的塑旋藜丛中凭空冒出来「涌现」,他脑袋里有时会浮出这个词,尽管它其实不够精确一或者更应该说是「化生」。这个词要更好,因为那更像是他观察到的现象。

恰似佛教信仰里描述的那样,他感到丘地里的某些鸣虫是从虚无中凭空生出来的,靠着无形无状的业力,它们跳过了需要母亲赋予卵壳的阶段,直接从弥漫在丘地的细微风雾中得到了肉身。在他的故乡,古人曾以为虫子是从腐草、烂肉或粪便转化而来,那就是所谓的「湿生」。它当然是错的。虫子就和鳞兽一样得从卵里爬出来,只不过某些虫卵小得看不见。对于他老家的所有常见昆虫,不管是萤火虫、苍蝇、蚊子、蚜虫、蟑螂————他都可以对自己过去受到的自然科学教育保持自信。但在这里,特别是在丘地上,他对旧的规律是否存在就没那么信任了。这不是说他没有认真地

去寻找过,在泥土中,草叶中,甚至是空气中。这里没有鸟,也没有肉眼能见的飞虫,因此唯一有可能把虫卵从远方源源不断地带过来的渠道就是风,但米菲的检测结果显示风里什么也没有,除非那些虫卵能跟细菌一样小,而孵化出来后却能长到他小指那么长。那绝对不可能,因为他见过泥炭井中的正常虫卵是什么样,而他却从来没在丘地上看到过类似的物质,除非那是米菲放置的。

他同样没见过的还有非常小的虫,像是小得刚出生的那种幼虫。所有他在斤地上发现的鸣虫至少都已经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了。有一次他蹲在草丛边,想掐些底部的枝干来作为燃料。他很确定自己用手指碰过的那些枝干上没沾任何东西,可当他刚转过头,立刻就听见那儿传来了虫鸣。他又扭过头去看,发现枝干上有一只暗紫色的蠕虫。它就静静地趴在枝头,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儿。而自那个瞬间开始他确信无疑,明白这片丘地绝非寻常之地。它是「外庭」。

在这里生命也可以不按常理地出现和消失,虽然他只在昆虫和植物身上观察到这种现象,却从未发现过任何一只无父无母的鳞兽从虚无中蹦出来。

丘地对鳞兽可能是个相当美妙的地方,一个不受季节干扰的自助餐馆,会定期变出美味食物的神秘乐园。但对于想要了解这个世界其他地方的人来说,丘地却成了误导和阻碍。在那些植被会受到季节影响,而生命不会从虚空中诞生的地方,鳞兽们必须要靠自己的养殖技术来养活自己的巢穴。严格地说,大部分巢穴的养殖水平并不高明,其技术的精细程度就恰如蚂蚁在养殖蚜虫一它们在需要蛰伏的季节把虫子藏进自己的巢里,等到万物复苏的时候就拿出来放到草上,仅此而已。

大部今鳞兽从来没有想过给这些虫子起一个专门的名称,因为尽管这类食用肉虫在不同的区域有细微的性状差异,总体上它们仍然是同一种生物,并且也几平是鳞兽唯一的食物来源。当鳞兽们用各自巢穴的习惯发出代表「吃」的音节时,它们指的既是这个动作本身,也包括它们正常情况下唯一能吃的口粮,因此再去给食物本身创造一个单独的名词是没有必要。除此以外,它们能做的第二个选择是同类相食,但那通常只发生在幼崽身上。只有幼崽分不清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也不会懂得同类的血肉会给自己带来某种致命的毒素。它们会在解决饥饿之苦后很快死去,而对这种普遍的情况鳞兽们甚至没有专门的词语能去描述,那不过是从属于「夭折」概念的众多可能性之一。

根据米菲从俘虏们脑中搜集来的切实情报,以及罗彬瀚从原理未知的阴影之力中得来的幻梦启示,鳞兽们通过养殖得来的食物往往不够满足整个巢穴的温饱,即便这种虫子的孵化率其实很高。

内核问题在于鳞兽本身的种群数量波动过于剧烈。即便一个巢穴的初始种群数量较低,它们的生育模式可以在短期内使规模迅速地膨胀,而作为虫粮孵化场的泥炭井数量却不能随之增长,饥荒和贵乏就随之出现了。在预存的食物储备(普遍来说,是经晾晒处理过后的虫干)消耗殆尽以前,它们必须要从别的地方得到更多的补给,而通常这个「别的地方」会是其他敌对的巢穴。为了这一目的,用高效的生育来维持种群数量又成了别无选择的唯一出路。因为假如不这样做,外头那些缺乏食物却乐于生育的巢穴将会找上门来。

在这个米菲所提出的假设模型中,有一个不太重要的疑问是罗彬瀚私人的好奇所在,那就是节育策略是否曾经被某些巢穴主动地考虑过。从纯粹的个体利益而言,生育下一代对鳞兽是缺乏吸引力的。虽然生产过程要比哺乳类轻松得多,但它们并不特别享受繁殖的前置步骤,在狂乱季做出的行为也和渴望欢愉无关,而更接近于受生理性的痛苦驱动。狂乱季的鳞兽们只想要快速地摆脱自己躯体与精神上的异常,但本身并不特别喜欢这件事,更不会单纯因为闷在巢里缺乏消遣或渴望刺激而去做。正因如此,狂乱季以外的生产基本是不存在的,鳞兽只需要对几个批量的卵进行集中筛选和估算,就能相对平稳地控制住自己巢穴内的种群密度,进而就不必再面临周期性的食物短缺。它们不能够这样做的终极因素是来自外部的竞争压力,迫使它们尽可能多地繁殖,结果又变相地激化了食物短缺,这完全就是一场爬虫版本的恶性军事竞赛一可它们自己是否在主观上考虑过要这样做呢?它们是主动衡量了利弊,提前预见到了开源和节流的不同后果才这样做?还是说纯粹听凭本能驱使,就像草原上的兔子那样靠着自然选择才实现了动态均衡?这两种可能性并不会改变最终呈现的事实结果,但却似乎会影响到他对鳞兽这一物种的评价。换句话说,随着对这一物种的了解加深,罗彬瀚越来越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标准来对待它们。

有时他觉得自己对它们太严苛了。他还没有摆脱天外之旅和许愿机神话带来的影响,因此想入非非,自作多情,妄加期许,犯了喜欢把动物思维拟人化的错误。可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低估了这一物种。它们的思考能力并不低,很多方面都显出了它们的战术思维与创造力————尤其是在那些他最讨厌的北方品种身上。也许别的巢穴不知道什么叫作「生存策略」,但他知道那些北方的巢穴里一定有些聪慧的头脑考虑过食物与兵力的平衡问题,并且主动地做出了取舍。它们最终决定要尽可能多地消灭其他巢穴,这不仅仅是为了食物,而且还为了原料。这些鳞兽中的佼佼者已经掌握了利用这种虫子的产卵伴生物来制作工具的技术。它们以此来制作武器、容器、工具,以及一如果从

最广泛的定义上来说的话——它们的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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