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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风光旖旎的佳境(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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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湿地的凉风吹拂不绝,拨弄得玉米丛簌簌直响,仍像里头有人在走动。罗彬瀚又回头朝地里望了一眼。「我租了这里几天。」他说,「屋主人进城看儿子了,我答应帮他关照关照田里的事,有空就浇浇水之类的。」

「您做的似乎比承诺的更多。」

「我自己心里也纳罕呢。这些庄稼地好像有魔力似的,人一走进去就忍不住想干活,不干到腰酸背痛就停不下来。其实,这些杂草不拔掉也没关系,这些庄稼到头来吃不完也卖不掉。可偏偏人就是见不得田园荒芜,但凡自己栽培出的东西损失一点都心疼。你说这种心理怪不怪?」

他没有得到应答,但也不大在意,只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了。点烟用的是主人留给他的一次性打火机,所剩无几的液化乙烷在半透明气箱中微微荡漾,像一小片行将干涸的湖泊。李理镇静地打量着他的动作。「这不是您平时用的那只打火机。」

「你说那一只嘛……我搁在家里了,出门时忘了带上。」

「我听说它是一份纪念礼物。」

「是啊。」罗彬瀚语气平常地说,「生日礼物,算起来有点年头了。」

「我这儿有一份新礼物要转交给您。」

罗彬瀚稍擡眼皮表示惊奇。他手中夹着袅袅腾篆的香烟,歪头看李理从口袋里掏出枫红色的小包裹。「啊。」他轻轻说,似乎看见礼物的包装便足以叫他明白内情;于是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接过那个小包裹,尽量小心仔细,不撕坏纸面地将它拆开。彩纸包装底下是一只乌黑的檀木小匣,他掀开盒子朝里头看了一眼,咬着烟蒂笑了。

他重新盖上盒子,把烟从嘴里拿开,然后说:「他的品味不如周妤。」

李理并没去看盒里的情形。她一将东西转交出去,视线便紧盯着对方的脸,不放过任何泄露心绪的蛛丝马迹。然而罗彬瀚只是将盒子重新包好,态度平淡地递还给她。

她没有接。「这是您的物品。」

「那你帮我收着吧。」罗彬瀚说,「我这儿已经腾不出地方放了。」

李理等了片刻,对方的手仍没有收回去,最终她神情自若地拿回这件礼物。「我会在空闲时把它放回您家里。」

罗彬瀚没有反对,只是神情了然地抽了一口烟。「这招不奏效。」

「我本不认为会如此容易。」李理说,「既然您连朋友的临终请求也不肯听从,再为这遗愿加一些分量恐怕也难成事……」

「还有别的吗?」罗彬瀚打断她,「李理,你不会只准备了这一招吧?这可是要砸你招牌的啊。」

「一个遗愿——这是我的第一枚筹码。既然您不接受,我还有两次机会。」

「接下来又是什么?」

「您何必着急呢?」李理反问道,「难道您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那还真没有。我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您不再生我的气了?」

「对你有什么好生气的?」罗彬瀚纳闷地问,「因为你不让我去见冯刍星?好吧,现在看来你当时那么想是对的,只是防我防得还不够。」

「我承认自己时常自视过高。」

「傲慢。」罗彬瀚悠悠地说,「总是故弄玄虚,不愿坦诚心思——」

「实际上您也常常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真的相信过有谁能理解你吗?」罗彬瀚问,「即便他们已经陪你走了这么远?在他们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后?有没有一刻他们对你的期待和想像只令你感到厌烦?」

「您对纯粹性的要求实在太高了,」李理说,「如不能臻于极致便要弃如敝履,这样的真诚太过于绝情了。人与人之间不能达到您苛求的境界,为何您不能够接受这就是真实的生命?」

「独断专行。」罗彬瀚说。

「怨恨难平。」李理说。

罗彬瀚吐出烟大笑,重重地点了两下头。「现在我们互相认识了。」他说,「早八百年前就该认识……虽说有点迟了,不过终于认识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已经一起走了很远。」

「是啊。感觉里简直不像是过了两年,而是快有二十年了。」

罗彬瀚吸了一口烟,默然地笑着。他再看向客人时目光里便流露出温情。他说:「李理,我想我们确实是朋友了。」

「我绝不反对。」

「那就让我们把以前的矛盾和不快都忘掉吧。」罗彬瀚说,「傲慢、疏远、专断、苛刻……这些都随它去吧。你看看这里的风景,相比之下,人与人的事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李理乌黑的眼睛分毫不落地观察着他。片刻后她回答道:「只要它能使您得到平静,我情愿让您一直住在这儿。绝不会有任何外人来打扰,除非您自己改变心意。」

罗彬瀚不置可否,只是问:「你想进屋里坐坐吗?」

「我们就在外头说话吧。」

「也好,外头的空气新鲜些。」他指了指田埂的尽头,「我在那边搭了几个木箱,原本想沤肥用的,还没来得及放东西进去。就去那儿歇脚吧。」

李理没有反对。他们所去的方向远离田地,屏蔽物更少,足以眺望开阔的湿地与高坡上的树林。沤肥箱是用硬木条打的,顶盖上铺了防水的编织布。罗彬瀚掀开盖布,给她瞧了瞧其中一只箱子。通过木条的空隙,可以瞧见箱中空空如也,还没来得及堆放肥料。

「看见了?」罗彬瀚打趣地瞧着她,「我可不会骗你坐进粪坑里。」

「这箱子是您亲手做的吗?」

「是啊。做得不够细,不过反正也只是打发时间。」

李理低头打量着箱体的细节。「您采用了很多榫卯结构。」

「钉子不够用了。我用的都是主人剩下的材料,刚好就缺了钉子,倒是也想过在网上买点……没什么必要。你应该知道的,这个月我很少接触网络。」

「那您从哪儿学会了这样专业的榫接技术呢?」

罗彬瀚吹着口哨,把编织布盖回了原位。「这是做得最结实的一个。」他比了个手势,「请坐——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跟你说这两个字。」

李理在贵宾席坐下了。罗彬瀚拖过旁边另一只盖着编织布的木箱,坐在距离她半米开外的地方。他慢慢抽着烟,眺望湿地上轻柔翻涌的白浪。

「那个叫熙德的家伙怎么样了?」他突然说,「我上次走时他的反应有点不对劲。」

「您对他使用的特殊物质与他事先服用的射击用镇静剂产生了毒性反应。」

「那……」

「他活着,经过休养后会恢复的。他还向我转达了您的那句临别赠言。」

「哪一句?」罗彬瀚问。紧接着他自己想起来了。「啊,那个。」他满不在乎地说,「那不过是句气话。其实不讲原则的人也一样赢不了;就算能赢一时,总归会被更混帐的家伙打败。这事儿是没有止境的。」

「那您想再听我说一桩小事吗?」

罗彬瀚通过烟雾瞧向她。李理说:「那一天您离开了我们的临时工坊,带着微型电波信号过滤器去了洞云路206号。后来拉杜莫斯对该处的人员做了简单的约谈调查,发现他们中除了保安只有五个人真正见过您,其中又仅有一个和您说过话。那个人的代号是赫尔玛可。」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此人的代号似乎是由周雨先生亲自起的。如果我的想法没错,此名应当源自于古希腊伊壁鸠鲁学派中的一位领袖人物。这一学派的哲学家,由于其学园的环境特征,又被称作是『花园哲学家』。他们主张人生的价值应当是追求快乐而避免痛苦。」

「享乐主义。」罗彬瀚说。

「是的。但后世对这个词多有误解,将之斥为荒唐无度的纵欲主义;实则正好相反,伊壁鸠鲁想要强调的是经过理性计算后的更长久的快乐。他虽承认感官之乐,可也看重自我节制后的精神之乐,提倡的是以平和之心境来避免痛苦。他将学院设在了自己的花园里,迎接一切因恐惧死亡与阴世而前来求教的人。人们也常常认为他是古希腊的头号无神论者,因为他主张人死后没有生命,生前不必为死而忧虑,死后则更不知死为何物,人由此可得至高的精神安乐:神不足惧,死不足忧,祸苦易忍,福乐易求。」

罗彬瀚微微一笑:「你想说,这就是周雨的看法?」

「我不能这样说。如果我们承认在某些情况下人死魂灭是错的,那么基于原子论创建的生死观也不能完全成立。周雨先生自己应该也明白,他的情况是需要单独讨论的。」

「你觉得周雨还在那个地方?」

「我不能肯定。」

「那就当他在那儿吧。听蔡绩说那地方还不错,何况还有周妤,他也算是称心如意了。」

李理密切观察着他的神情。最后她不露感情地问:「您现在愿意相信这个可能了吗?」

「为什么不信呢?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以此观之实有其事啊。还有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他抽着烟想了想,「——按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

「我本以为您不会接受。」

罗彬瀚弯下腰,掐起脚边的一小朵旋覆花。他把它举在空中打量,好似在观望一颗灿烂旋转的微缩天体。「我不能接受的是,」他慢慢地说,「到头来,我们还是在犯老错误,谁也没有把事情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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