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风光旖旎的佳境(下)(2/2)
「别急着生气嘛。那可是周妤的亲生母亲,我无论如何不会拿她怎么样的。再说她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巫婆,能叫你看见鬼的那种,和她动刀子绝没好处。我只不过是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告诉她我无论如何都会试的。并不是所有灵魂都要靠什么狗屁仪式才能进去那里,对不对?有些人单纯就是死了,然后不知怎么被挑中了。没准我也有那样的运气呢!她最终没得选——毕竟,我是她女儿最后一个活着的朋友了。」
「您用了哪一个仪式?」
「最适合我的那一个。」罗彬瀚说,「凑巧就有那么一个办法,是专门为特定类型的人准备的。周妤的母亲管它叫做『照影』。那办法确实挺古怪的,我简单概括:涉及到七种血的献祭、一大圈篝火,一点点皮外伤,还有火焰的影子。」
「那么,」李理平静地问,「您成功了吗?」
「显然只有失败的人会坐在这儿啊。」罗彬瀚冲她咧出森森的牙齿,「首先,我不是完全符合仪式要求的那种人;其次,周雨把路封死了。所以说,我也知道这事儿大概率成不了。」
「那您又是何苦?」
「罗得。」罗彬瀚轻声说,「我不是一定要进入那里……我的目标不过是罗得。」
李理搭在腰间的手垂了下去,好似一根被放下的绞绳在风中轻摇。「先生,您在冯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什么?」
「很多啊。」罗彬瀚说,「大部分恐怕都是你不喜欢的东西,比如说这个:冯刍星知道0206当初是怎样诱变——他们管这个叫诱变——诱变那种血来和普通人结合的。只不过这种结合必须得在特定环境下完成,倒不是在那座城里,而是在通往那里的半途中,一个大部分实验者会描述为花园或者旷野的地方。如果仪式流程正常,他们抵达那里时本来不应该是清醒的,可是0206给他们的脑袋里动了点手脚,再加上那种血……最终就会把他们变成罗得的样子。最初这种诱变是为了叫他们进入那座城里后能发挥作用,可是李理,从罗得的例子上我们可以发现,它们也不是一定要进入那座城。它们完全可以带着自己的力量半途折返。你看,现在要素就齐全了:我有血,有冯刍星免费送我的诱变设备——本来被周温行拿去给罗得用了,万幸那小子有借有还——还有周妤的母亲帮我搞定了仪式。」
「她知道您举行仪式的真实目的吗?」
「我猜她只是想让我死心。让我亲自进行一次仪式后无功而返,再从火堆里把濒死的我救回来,这样我就会接受事实。当然了,这点上她是对的。好在我也不是真急着要去阴曹地府。毕竟,我在这一头还有帐没算呢。」
「您想算什么帐呢?」
读
「噢,李理,凭你的脑袋还想不明白这个?」
「先生,罗得绝不是周温行的对手。我们可以从蔡绩先生身上确定这点事,即便您比他们两个都强——」
「我还真跟他们不大一样。」罗彬瀚说,他脸上忽而浮现出一种怪异的神情,「我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儿,可能是诱变做得不到位,或者我得到的血跟他们不一样。当我顺着火焰的影子走到半途中时,出现在我眼前的确实是一座花园,但是……那花园里已经有某种东西了。我没有真正地看见它,就是知道它在那儿,而且……我觉得它在等我。这东西在那儿就是为了等我。它出不了那座花园,所以就一直等着我过去。我本想等诱变完成后再试着往前走一走,去看看那座城究竟是怎样被封锁住的,那东西却逼得我落荒而逃。我对付不了它,连一下都不行。在我逃出花园的边界以前,那东西的影子只是在我脸颊上轻轻扫了一下,结果我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在惨叫,周妤的母亲掐着我的脖子问我到底干了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左半边脸颊:「我这边的脸上长了些怪东西,那种你一看就明白不应该长在活人身上的东西……我只得把它们一片片硬拔掉了,否则可没法来这儿租房子。而且我也不能让它真的愈合,因为,我发现,那些东西好像还能再长出来。」
李理凝视着他指头下的伤疤:「您觉得这就足以达成目的?」
「至少比以前容易点吧。现在我可不用担心骨折的问题了。」
「可您去哪儿找他呢?」
「我要让他来找我。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因为我这儿又有他想要的东西了。他必须回来,在我把那样东西毁掉以前——不管是用哪种方式毁掉。」
「即便他来了,您又要如何击败他?」
「我没有准备击败他。」罗彬瀚说,「我只是要他死。」
「您无法杀死他!即便您把我们脚下这颗星球炸掉也一样!」
「没错。不过……在我去洞云路206号那一天,周雨向我交代了些很有意思的内容。他告诉我0206曾经计划杀死荆璜,一共有两种备选方案:第一种嘛,事实证明它确实可以干掉周雨,不过我不喜欢这个,灵场屏蔽器的效果实在是太温和了,一点不合我的口味。把周温行和我都变成临时的普通人?然后你就该派人一拥而上把我俩都抓起来了。但是,第二种……第二种方式可以确保无人生还,只要落入其中,就算是赤县的神仙也得完蛋。」
他微笑着向李理伸出手,手掌平摊向上,是那种小孩向长辈讨要新年红包的态度。「李理,我需要『井口』。今晚以前把它交给我,我就告诉你冯刍星在哪儿。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启动密码是什么,只有他知道怎么拯救这颗星球。你需要他,就像我需要井口。」
「我可以自己去找。」李理说,「既然知道您去过哪儿,我可以分析您的行踪轨迹,搜索任何您能够藏匿活人的地方——」
「我把他活埋了。」罗彬瀚开心地说,「在周妤的母亲那儿养伤时,我顺便学了点木匠活儿。我亲手打了具挺宽敞的棺材,还给他留了个氧气瓶和三个可以用牙咬破的小水袋,然后把他埋得比周雨还要深。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为了别让他提前憋死,我还专门做了个分析计算呢。」
罗彬瀚把手伸进外套口袋,从里头掏出一本尺寸很小的便携记事本,翻开封面后读道:「基于容器本身的体积大小和空气里的含氧量,再加一个氧气瓶的额外储备,除以一个成年男性在极限条件下的每小时呼吸耗氧量,嗯……看起来,他最多再活三十个小时了。抱歉,我本来没想耽搁到这么晚的,种地种得有点忘我了嘛。」
他啪地合上记事本,把它揣回口袋里。「怎么样?」他问李理,「三十个小时,从咱们脚下的茫茫大地里挖出一个人来。」
「您知道高灵带牵引井曾经差点毁掉无远基地。它毁掉我们的整个恒星系也只在眨眼间。」
「差点。」罗彬瀚说,「在井口溢出以后。换句话说,至少要完全启动十分钟以后。十分钟够我完事了,我保证。」
「您觉得自己如今还有信用可言吗?或者我们迄今为止遭遇的意外还少吗?」
「反正你又没得选。」
「我有。」
李理短暂地沉默下来。然后她说:「月亮上也有您的朋友,先生,您一定要为失去的惩罚还拥有的?」
「我把他们都交给你了。」罗彬瀚回答道,「李理,像我之前说的,在我们当中你总是负责保持理性的那一个。只要你做出正确的选择,他们就都不会有事。你总是靠得住的——实际上,我都不知道你为何要这么靠得住。」
「我可以告诉您为何。」李理说,「您调查过我,想必也听说过我继母的传闻。」
「是听到些挺无聊的风流韵事。」
「她是个预言者,同时也是画家。在她的创作早期曾经有许多模仿名家的仿作,其中的一幅名为《杏花》,如今就挂在令妹家中。她委托了一位剧团的朋友,于令妹出生那年将它匿名赠出了。」
罗彬瀚举着的手微微沉了一点。「那幅画?」他思索着,回忆着,很快有了答案,「那算什么?对你的警告?」
「我不这么理解。在我继母年轻时曾经亲自去过雷根贝格,然而我没有在当地的宾馆查到她的入住记录。她只留下了购买记录,购买了睡袋、帐篷和野营灯,我不得不认为她是去雷根贝格周边的树林里过了一夜,这对她是相当反常的行为。而在许多年后——甚至是在她本人去世以后——令妹在同一片树林里迷失了整夜。当时她年纪尚幼,在获救后和负责检查的医生说了个林中仙女的故事。那个故事的细节如此生动,使得医生印象深刻,才能在多年后转述给我派去的调查人员。那位林中仙女的相貌,至少在我听来,非常像我的继母。我认为她多年前的某些举动改变了令妹的命运,就像我妹妹改变了我的。」
罗彬瀚静静地听着。「因缘。」最后他说,「看来我的感觉没错,你无论如何不会去动我妹妹。」
「假如您也有一位能洞悉未来的亲人,这点就不难理解。」李理说,「要是她们宁愿牺牲生命来更改某些事的走向,那就绝不会把最差的选择留给我。我所要做的只是竭尽全力。」
「你还能怎么竭尽全力呢?再接着请求我住手?」罗彬瀚问,「请求我别再管外头的那只狼——」
他没有说完。李理垂在身畔的右手突然朝前平举;银灰色的手掌中央有个弹珠大小的空洞,洞内发出某种类似喷气引擎的轻微鸣声。罗彬瀚还没来得及眨眼,一道蓝白色的光焰贴着他的脸颊射向后方。几秒后他才感觉到疼痛,好似篝火的利舌又在舔舐他的伤疤。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玉米地中间露出一条焦黑的火线,滚滚灰烟渐随风势增长;他又把头转回来,李理依然用手掌对着他,这次是对着脸孔正中央。
她说:「我警告您。」
罗彬瀚稍微往后仰了仰身子,好似要拉远距离欣赏这幅画面,随后又将视线挪开,望向远方翻涌不尽的秋野平川。他眼中唯有对所见佳境的沉醉。「风光真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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