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同谋(上)(1/2)
火柴熄灭了。走廊内鸦雀无声。黑暗给了所有人短暂的缓冲,叫罗彬瀚能往后退开一步,把视线从周雨身上挪开。他扭头看看蔡绩,后者正背靠墙壁,双手抱胸,脑袋低垂,看也不看走廊深处的情形。他又去看走廊另一边。周雨立在原处,目光沉沉盯着身前,似乎根本没发现罗彬瀚已经让开了,只顾思考自己的问题。
楼梯间里亮起冷绿的萤光。大约五六个人走上来,嘴里还不时出声呼唤。领头的人正是演讲家。他手持萤光棒,率先撞见蔡绩闷声不响地站在近门处。「啊,」他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你好,还在等帕阇尼耶?」
蔡绩把脸向内侧一转,不知是避亮光还是不愿见人。「他已经醒了。」他语调生硬地回答,「你们跟他说去吧。」
演讲家点点头,对他的态度丝毫不怪,又率领着谈话小组继续前进。「帕阇尼耶,」他边走边说,「抱歉我们又得来吵醒你,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需要休养,可现在我们真的遇到点棘手的麻烦……呀!」他往后跳了一小步,差点把后头的人也撞倒。
罗彬瀚学着蔡绩那样背靠墙壁,双手环胸,对迎面照来的萤光冷冷微笑。他的脸色在那团幽绿下想必不大好看,唬得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目瞪口呆地瞧着他,不明白这楼里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一个陌生人。罗彬瀚也只跟他们大眼瞪小眼,并不准备先张嘴。他干嘛非要解释呢?眼下这楼里最该解释的人可不是他!
还是演讲家最先接受了状况。「你好?」他犹豫着说,扭头又看看蔡绩的反应,「呃,我们以为今天只有一个访客……」
他满脸疑虑地打量着罗彬瀚脸上的纱布。这时周雨从后头慢慢走了上来。「赫尔玛可。」他说,「你找我吗?」
演讲家顿时把立在走廊上的两尊塑像抛诸脑后。「帕阇尼耶!」他欣喜地招呼着,「还好你自己醒了,我们本来有点担心休养舱的断电保护出问题。你知道,那个设备只有你在用,埃尔又被调走了——」
「埃尔被调走了?」
「是的,这就是我们要找你谈的。」这名被称作赫尔玛可的演讲家着重语气说,「就在上个周末,她忽然就被调走了。不只是她,我们有一大半的人都被借调了。你真的得管管这件事了,帕阇尼耶,这里只有你还说得上话。我就问那些人把我们的工作当什么?拿来消耗多余经费的娱乐项目?我们正要创造历史,我们在做伟大的事业!而那些人净忙着背后捅我们刀子!」
他身后几人纷纷发出愤慨的赞同声,仿佛之前并不是他们在楼下互相吵得不可开交。面对这些激动的投诉者,周雨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不时借萤光棒的照明偷瞄一眼罗彬瀚。
「嗯。」他有点心不在焉地接话,「借调的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没有一个人知道。」
「你们没有问过吗?」
「我们问不了。」赫尔玛可说,「发指令的人在通信录上级别很高,和你是一个级别的,排序还在你前头。我们没法直接联系这个人,也不能要求她给借调理由。」
「指令是谁发的?」
「玛姬·沃尔。这是我们在通信录上查到的名字。这个人的历史记录大多在欧洲分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来我们这儿借人。」
周雨的表情忽然变了。他又飞快地看了罗彬瀚一眼,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其他人并没留神他的反应,只有始终盯着他的罗彬瀚看得清清楚楚。
「简直就是在胡搞。」赫尔玛可接着说,「上周她借调了埃尔和她的整个小组,还有伊莱万斯、苏斯拉他、鲍姑、阿鲁……所有和医药学沾点边的人她都抄走了!」
「或许她真有急事。」
「这还不算完!」赫尔玛可忿忿地说,「最过分的是昨晚,凌晨!她把拉杜莫斯都叫走了!因为他级别够高,还有刑侦学背景!试问什么样的紧急项目需要刑侦学背景?拉杜莫斯和他的人一走,我们这里就全乱套了。就因为这个调令,井口没有人看守,秩序也没有人维护。我们中有些人一时冲动就惹出了大乱子——帕阇尼耶,我先跟你说清楚,干出这种事的绝不是我们小组的人——」
他的澄清叫后头两个人也嚷叫起来:「这不是我们说好的内容!别在这里搞小动作!」
「我这是有依据的!我们小组的人当时根本没时间!」
「那你是在暗示什么?我们也拿得出证据!」
周雨依旧低垂着脑袋,趁人不觉时悄悄叹了口气。罗彬瀚冷眼瞧着他,见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垂在腿边一晃,人群后头的蔡绩便悄然走进楼梯间里,不知做什么去了。
「都等一下。」他在这伙人又吵起来前问,「现在到底出了什么事?」
「井口出问题了。」赫尔玛可说,「又有人趁着拉杜莫斯不在时偷偷下去了。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测试,把整个基地的设备全搞坏了。这一次我们损失惨重,那些数据,还有设备……这绝对是基地有史以来第二严重的事故,只是万幸没有伤亡。我们本来还有点担心你那儿的情况,可是又进不去休养舱室。不过幸好今天有人来找你,我就知道你会醒的。我们想请你先去看看井口,毕竟你知道要怎么解决那里的问题。还有玛姬·沃尔的事。只有你够资格跟她联系,怎么也得找她讨个说法啊。」
当他说这番话时,周雨终于对眼前的境况有了点反应。他先奇怪地左张右望,最后又把视线落回到罗彬瀚身上。罗彬瀚还在不错眼地盯他。他们对看了几秒,周雨说:「井口没出问题。」
「没出问题?」赫尔玛可一脸莫名其妙,「可是你看看周围——」
「事故不是井口引起的,你们也没有人偷偷下去过。都只是误会而已。」
「但是所有的设备都坏了,帕阇尼耶。坏了,不是没电,所有的都是!手电筒打不开,备用发电机烫得能烧水,我们的手机也用不了……」
「我的报告刚写到一半!」后头一个人插嘴说。
「我们不知道电子数据库里的数据损失了多少,」赫尔玛可立刻变得语气颓唐,「底下收着的存储器可能都完了……」
「但是大部分应该都有做给中心的备份吧?」
「这个月的还没做。」赫尔玛可立刻说,不容任何人质疑他们遭受的损害,「还有设备损失呢!要是不能抓出个人来,我们可解释不了这个季度的经费超支是怎么回事。真的,我们都一致认为得到成果是基地最重要的使命,而且也抱怨过拉杜莫斯管得太宽,可是现在情况已经完全失控了。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为崇高事业而必要的随机应变已经堕落成了无耻的有缝就钻,尊严和原则都被践踏,彼此间谁也不能相信,这里简直快变成一场针对研究员的监狱仿真实验——」
这位演讲家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痛心与悲壮。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被感染得眼泪汪汪,各自伤心不已。只有周雨呆呆地瞧着他们,仿佛犹在出神。赫尔玛可顿了一顿,让气氛稍作沉淀,然后又继续说:
「今天的事彻底打破了底线。这个人简直就是没有良心!是在伤天害理!你不能再做甩手掌柜了,帕阇尼耶,我们都承认你很宽容,也很尊重你的贡献。你是个很好的朋友和同事,可现在我们也只能来要求你履行本部最高管理者的职责:你得去找那个玛姬·沃尔理论,把我们的人要回来;然后叫拉杜莫斯去调监控……噢完了,我们现在也没有监控了。不过他这个人精得跟鬼一样,总会有办法搞清楚谁是凶手——」
周雨怔怔地问道:「有谁死了吗?」
「不,不,没有伤亡。这只是个比喻!这个混帐干的事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此时蔡绩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间里。他手中抓了好几支蜡烛,其中一只是燃着的,正借火光朝周雨摇头示意。周雨望见他给的信号,于是伸出一只手制止了群情激愤的投诉者们。
「井口没有问题。」他说,「地下信道是封锁的,没有撬开的痕迹。钥匙只有我和拉杜莫斯有。」
「可是——」
「我知道事故是谁引起的。」
所有人都惊奇地望着他。「你知道?」赫尔玛可说,「可是你才刚醒——」
「就是这个原因。」周雨说,「是我引起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蔡绩闷不作声地走上来,先把手头的蜡烛粘在盛蛋糕用的一次性纸盘上,又绕过人群递给了周雨。「你们先下去吧。」周雨说,「今天暂停你们手头的工作,把纸质文档都整理好,断电时开着的仪器都做一下记号,没打开的不用去动,收起来的存储器也不会有事。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拿一些作废的出去试试。大概走出这里一公里左右,应该就可以正常地启动电子设备了。」
「帕阇尼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晚些时候我会解释的。还有被调走的那些人,我会去和玛姬·沃尔问清楚,让他们尽快回到岗位上。」
他的保证并不能抹去众人脸上的疑色,然而当他沉默下来时,也没有谁愿意继续发问。「我有些事要尽快处理。」周雨又说,「你们先下去吧。等事情结束时我会通知你们。」
谈判小队的成员们陆陆续续地走了。他们的思绪都沉浸在最新消息里,根本没人想起那名失踪的保安,也仿佛都忘了罗彬瀚的存在,只有一两个人朝他瞥了瞥,对他脸上的伤流露出一点好奇。走廊很快就安静下来了,剩下蜡烛融化后滴在纸盘上的声音。
「忙完了?」罗彬瀚问。
周雨看着他,还是那副出神的样子。罗彬瀚怀疑他这是在掩饰心虚,趁机思考对策,但看上去又不很像。「你为什么在这里?」蔡绩问,「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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